?第007章失慈父林兄妹入京

    “奉菊，哥哥今日如何了？”黛玉在林如海去世后便大病了一場，剛好利落，便跟著哥哥上了前往京城的船。上船后不久，一直支撐著安排一應(yīng)事務(wù)的林玨便也病倒了。

    林玨一向身體康健，這猛然病倒，當(dāng)真是病來如山倒，將黛玉和林府的下人都唬了夠嗆。好在羅師父因不放心他們兄妹而跟著一道上了船，否則還不知該如何呢。

    “回大姑娘，大爺今兒好多了，早上起來還喝了一碗白粥，吃了幾片糖醋白藕，這會兒喝了藥又歇下了?！?br/>
    黛玉掀開幔帳瞧了一眼，見林玨臉色不復(fù)日前的蒼白，方放下心來。囑咐奉菊道：“越往北邊兒去天越冷，這幾日你看著天時，晚間把銀絲碳點上，免得凍著哥哥?！?br/>
    “一早就備好了的，”奉菊笑道，“上船前大爺就說了，恐大姑娘冷著，上好的碳要多備著些。奴婢已經(jīng)交給了方嬤嬤，若是不夠，姑娘著人知會奴婢一聲，奴婢再給您送去?！?br/>
    黛玉眼眶微紅，當(dāng)時父親新喪，府內(nèi)一片忙亂，哥哥更是忙進(jìn)忙出，竟還惦記著她。

    奉菊嚇了一跳，“姑娘這是怎么了？都怪奴婢，原是想著寬慰姑娘的，倒不想竟惹得姑娘哭了?！?br/>
    黛玉笑道：“你何錯之有，若你不說我竟不知哥哥辛苦至此，黛玉不能給哥哥幫忙倒還罷了，如今竟還要哥哥時時照顧著，心內(nèi)著實愧疚。”

    “姑娘快別這么說，叫大爺聽見了，指不定多傷心呢。您是大爺?shù)沼H的妹妹，大爺照顧您還不是應(yīng)該的。您若不要大爺照顧，大爺才要傷心呢。”

    “奉菊說的不錯，妹妹若與我客氣，反倒是見外了呢?！绷肢k不知何時醒了，掀開幔帳，倚靠在床上笑瞇瞇看著黛玉。

    奉菊忙過去將幔帳掛好，給林玨披上外衫。

    黛玉紅著臉頰笑道：“吵醒哥哥了?！?br/>
    “無妨，原也睡不著了，剛好你來了，陪我說說話?！?br/>
    黛玉笑著應(yīng)好。

    奉菊引著黛玉出了屋子，待林玨穿戴整齊了，才又請黛玉進(jìn)屋坐了。

    林玨將桌上的碟子遞到黛玉面前，“嘗嘗這點心，是奉菊親手做的，看合不合你口味兒?！?br/>
    黛玉一手捻起一塊兒點心，一手握著帕子托在唇畔，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起來，待吃完了，方點頭贊道：“奉菊不愧是哥哥身邊第一得意人，連廚藝都這般好?！?br/>
    林玨點頭笑笑，“我這一病，倒是又要她回來照顧我了，妹妹那里諸事可還趁手？”

    “有方嬤嬤在呢，何況之前在家里我也學(xué)著管了些事，現(xiàn)在事情只有更少的，倒沒有哪里不方便的。”

    “瞧著妹妹又清減了，我這一病之后，也沒去瞧瞧妹妹，妹妹身子可還好？”

    “哥哥放心，我這邊一切都好?！摈煊衩蛑煨戳肢k，嗔道，“之前哥哥還說我長大了，如今又將我當(dāng)小孩子看了。”

    林玨笑道：“很是呢，吃起東西來跟只小貓崽兒似的，可不是小孩子么！”

    黛玉被林玨說得害羞起來，似怒非怒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惹得林玨更是大笑起來。

    待兄妹倆說笑一陣后，林玨方問道：“咱們這船已經(jīng)行了有一個多月了，先前因走得急，不曾上岸補給，船上果蔬不多了吧？”

    “正要與哥哥說呢，在南邊兒時因天時熱未敢多帶，這時候船上的儲備確實不多了。距下個港口還有兩天半時間，我想著讓林福上岸采買些。哥哥看如何？”

    “妹妹安排得很妥當(dāng)。既然如此，莫不如妹妹與我一道上岸轉(zhuǎn)轉(zhuǎn)吧。”

    “我……怕是不合規(guī)矩吧？”黛玉倒是挺想去的，老在船上這么晃著，晃得人頭暈，心想著哪怕只是踩在地上走走也好。

    “無妨，我會安排妥當(dāng)。”

    黛玉抿唇一笑，便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點了點頭。

    林玨語重心長道：“玉兒，你且記著，雖然我讓你學(xué)規(guī)矩，卻不是為了束縛你的。這個世道本就如此，人們總愛拿女子作踐，身為女子，就要比男子更受這個世道的約束。但凡你身上有丁點兒不合規(guī)矩之處，就會有大批所謂的衛(wèi)道士抹黑你，踐踏你，通過攻擊你，來羞辱在乎你的人。

    規(guī)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從來都只有規(guī)矩被人利用，卻沒有人反過來被規(guī)矩所控制的。我讓你學(xué)規(guī)矩，是要你懂它，知道該如何運用它來保護(hù)你自己，甚至是回?fù)魟e人的不懷好意。玉兒，若是真有一天你受了欺負(fù)，我卻不在你身邊，哪怕不合規(guī)矩，我也要你立時唾回去，不能叫任何人欺負(fù)了去。

    你是我林家的千金貴女，即便父親不在了，你也是我林府的大姑娘，我林玨血脈相連的妹妹，唯一的親人。雖然我如今只有舉人的身份，在京城那地界兒怕是沒多大用處，但是，你作為我林府的大姑娘，沒有任何人能欺在你頭上，你明白么？”

    “哥哥……”黛玉有些哽咽，再沒有人會與自己說這樣的話了，這樣粗白的道理，只有最親的人才會告訴自己，最親的親人，她的哥哥。

    “傻丫頭！”林玨伸手揉了揉黛玉的頭，原本好好的發(fā)髻立時被他弄得一團(tuán)亂。

    黛玉心內(nèi)那絲感動立時被林玨破壞了，又羞又窘地拍開林玨的手，嗔怪道：“哥哥……”

    林玨哈哈大笑。

    黛玉揉了揉手帕，羞惱地看著林玨。林玨笑夠了，也不好讓妹妹這副模樣出去，便喚了奉菊去取黛玉的妝匣來給她重新梳發(fā)。

    黛玉回去后將林玨的話說與方嬤嬤聽了，方嬤嬤笑道：“大爺這話雖粗淺些，理兒卻是這么個理兒?！?br/>
    黛玉道：“我有些想法，不知對不對，還請嬤嬤幫我參詳參詳?！?br/>
    方嬤嬤含笑點頭，“姑娘且說無妨?！?br/>
    “我自六歲上便去了京城外祖家，外祖母是個極最重規(guī)矩的。我與姐妹們陪著她用飯時，二舅母和璉二嫂子便要在一旁伺候著，等我們用完了，她們方能回自己的小院用飯。外祖母規(guī)矩大，對家里的下人卻是極為慈善的，她屋里的大丫頭，照比家里的姑娘們都要多幾分體面。

    我原也不覺得什么，只是現(xiàn)在想來，下人自是要守下人的規(guī)矩，可是主子是不是也該守主子的規(guī)矩呢，二舅母與二嫂子都是主子，竟還要做這等下人要做的事，那要下人還有何用呢？”

    黛玉想是考慮了許久方說出這番話的，也不待方嬤嬤回答便又繼續(xù)道：“再有就是管家之權(quán)，我原不懂這些，只是回了家中后，哥哥便將管家之權(quán)逐漸交到了我手中，還讓奉菊過來幫我。家里人口簡單，又無主母，交給我倒也無妨。只是外祖家原該是外祖母管家，兒子娶妻后理該交給兒媳，雖說大太太是繼室，管家之權(quán)卻也不該越過她這長媳直接交到二太太手中。

    而且，大舅舅才是正經(jīng)的襲了榮國府的爵位，如今卻偏居一隅。要說正房給外祖母住倒也是大舅舅孝順，如今卻給了二舅舅住，怎么瞧著都不像呢?！?br/>
    有所耳聞的，遂沉默半響后方道：“事涉姑娘外祖家，原不該我一介仆人多言，只是姑娘提到了，我便也該為姑娘解惑才是。”

    黛玉笑道：“我信嬤嬤。”

    方嬤嬤一笑，與黛玉道：“下人的本分不消多說，姑娘已然都知曉，將來姑娘是要做當(dāng)家主母之人，下人規(guī)不規(guī)矩端看主母如何‘立’起這規(guī)矩。姑娘說的主子的規(guī)矩，其實便是主子如何‘立’規(guī)矩的道理。

    如姑娘所言之賈府，賈老太君是個慈悲人自不必提，只是老太君年紀(jì)大了，偏心小兒子在所難免，這在普通人家原不算什么，分家時多給小兒子分些體己便是了，只是在這侯府，這般做卻是太過打臉了。

    爵位乃是皇家所賜，老太君這般不將承襲了爵位的大老爺放在眼里，任由二老爺竊居主屋，別說兄弟失和，怕是更易惹得皇家不悅。再者說，大老爺?shù)牡兆尤⒌木故嵌锛抑杜?，且還跟著二太太一起管家，將來這必是一樁公案。

    再說姑娘提到的用飯時要兒媳伺候的事，這不過是一些人家拿捏兒媳的小手段罷了，實在算不得高明。姑娘將來成家，若是婆婆拿這樣的手段拿捏您，您反倒不必?fù)?dān)心了，這樣的婆婆手段實在是有限。姑娘只需尋到她的弱處，想要反拿捏回去，實在再簡單不過。如姑娘所說的，下人一大堆，偏還要兒媳伺候，且要下人作甚？

    恕我直言，賈府雖是姑娘外祖家，姑娘除了孝順外祖母外，其他人實在不必太過親近?！狈綃邒叩降资菑膶m中出來的，看問題可謂是一針見血。

    黛玉聞言嘆了口氣，“我也這般想，我在賈家時，長輩中只有外祖母最疼我。只是還有幾個姐妹，我們玩的也很好，她們從不曾慢待我，拿我當(dāng)親姐妹一般。”

    “姐妹之間的交往自不算什么，將來這些姑娘各自嫁人，很多事男人不方便出面，還要靠你們彼此聯(lián)系呢。只是姑娘與姐妹們交往雖不至于自持身份，卻也不能讓人拿捏了您。如今您所見不過有限的這幾人，將來大爺中了進(jìn)士做了官，怕是會有不少大家貴女設(shè)宴相請，姑娘天人之姿，難免有那般小性兒的借機拿捏姑娘，姑娘且還要心里有數(shù)才成。”

    黛玉細(xì)細(xì)思量，方點頭道：“嬤嬤所言極是?！?br/>
    “姑娘莫要見怪才好。”

    “我自是信得過嬤嬤才與嬤嬤說的，若是黛玉哪里做的不好，還請嬤嬤直言相告。黛玉雖愚鈍，卻也不是那等不受教的?！?br/>
    方嬤嬤笑道：“再未見過如姑娘這般靈慧之人了?！?br/>
    林玨特意雇了轎攆帶著黛玉在城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又買了許多當(dāng)?shù)氐奶厣〕裕L(fēng)俗玩物，黛玉一時興起，又與林玨去附近的廟宇燒香禱祝了一番，兄妹倆俱是盡興。

    船補給過后，便繼續(xù)啟程，又行了半個多月，終于抵達(dá)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