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麻煩平王妃照看小女，給你們添麻煩了，深感歉意?！?br/>
    “蘇老爺哪的話，咱們倆家都要結(jié)親家了，就是一家人！蘇姑娘在我們府上住著，我們都很喜歡她，以后也可以常來住?！?br/>
    “那就多謝王妃的盛情款待了?！?br/>
    ……

    蘇阮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父親重逢。

    她換上父親從家中帶來的淡粉色廣袖羅裙，梳起美美的飛仙髻，腳下也踩著一雙新寶珠翡翠繡鞋，總算是恢復(fù)原本的模樣。

    只不過，眼睛依舊被白布蒙著，小手被父親緊緊握在寬大的手掌之中。

    平郡王父子幾人都上朝去了，這會，只有女主人在主事。

    平郡王妃將他們相送到王府門前，撇退其他侍從，趾高氣昂：“蘇老爺，如今蘇姑娘住在我王府之事不少人知曉，只怕過幾日就會傳遍帝都，王爺今天臨上朝前交代，若由此產(chǎn)生任何麻煩，我平郡王府會負責(zé)到底，請您不用擔憂?！?br/>
    蘇良聞聲突然冷了臉：“王爺所言的負責(zé)，是指哪方面？”

    “那還用問嗎？”平郡王妃皮笑肉不笑，不屑的掃了一眼蘇阮，“蘇姑娘若日后嫁不出去，我兒宋瑾可勉為其難收她做妾?！?br/>
    蘇阮明顯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用力幾分，像是恨不得把她的手握碎。

    她險些吃痛的叫出聲，還要忍住了。

    父親的憤怒透過他的手傳了過來。但是，蘇阮耳邊聽到的卻是如常平穩(wěn)的聲音，不卑不亢：“呵……這件事就不麻煩平郡王府了，我蘇家別的沒有，就錢多，別說一個女兒，一百個我也養(yǎng)得起！阿阮是我唯一的嫡女，養(yǎng)一輩子沒問題，若是有必要，招個贅婿也不在話下，至于宋公子嘛，呵呵……”

    平郡王妃的聲音陡然厲了幾分，兇悍道：“蘇老爺，你這話說一半是什么意思？我兒阿瑾又有哪點配不上你家姑娘？我兒是天之驕子，從小到大文韜武略樣樣第一，滿朝不知道多少女人巴望著嫁給他，你居然也挑剔？我直說了吧，就算是給他做妾，你女兒都不夠——”

    “平王妃！”蘇良斷然打斷她，也不那么客氣了，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要直說，我也不妨直言，還請您管好您的兒子，不要再打我女兒的主意！日后他膽敢再踏進蘇府大門一步，我就打斷他的狗腿！管他是世子還是公子，蘇家絕不歡迎他！若他再糾纏，我只有上書圣君陛下來裁決此事，介時我們雙方也不用做親家了，直接對薄公堂！”

    “你——”蘇良完全不留情面的怒斥讓平郡王妃一時語塞，“什么纏著你女兒，我兒子……”

    “告辭！”

    蘇良不等她說完，就撩起衣擺上了豪華大馬車。

    反身，將蘇阮也抱上車，扶到座位坐下，重重放下車簾，不再理會平郡王妃：“開車！”

    馬車絕塵而去，卷起的灰塵把挨得近的平王妃嗆得咳嗽連連，她追著馬車追出好幾步，卻只能恨恨的跺腳，無可奈何。

    ……

    蘇阮安靜的坐在車廂里一言不發(fā)，長指慢慢的絞著垂落到膝上的長發(fā)。

    方才的對話都如烙印打在心底，父親在平郡王妃面前受辱，這口氣不發(fā)泄出來，無論如何也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她正在等這場暴風(fēng)雨來臨。

    聽得他沉重的腳步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好像，整個世界都沉甸甸的落了下來。

    她不自覺的屏住呼吸，手指更用力的翻攪長發(fā)，恨不得把頭發(fā)拔下來才甘心

    蘇良在她身邊坐下，靜默的看著數(shù)月不見的女兒，一個多月的失蹤，也不知道她經(jīng)歷了什么，身形明顯消瘦了許多，原就纖瘦的身軀，更像是隨時能被風(fēng)吹走。巴掌大的小臉被白布蓋眼睛的部位，只留下秀氣的鼻子和水潤的嘴唇，那小巧的下巴，也尖銳的快要沒有了。方才握著她的手，他還能感覺到她異于平常的體溫，他知道，她現(xiàn)在發(fā)著燒。

    他的目光定格在白布的位置，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尖在距離那塊布只有一毫的距離時又放了下來，默默的收回手，低喝道：“惹了多大的事，自己清楚嗎？！”

    近在耳邊的質(zhì)問，像是刀子從耳朵里插進去。

    蘇阮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關(guān)節(jié)都絞的發(fā)白，長久之后又緩緩放開。

    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

    她輕聲、卻非常誠懇道：“對不起，父親，女兒犯下大錯。我讓家族蒙羞，丟了您的顏面，愧對蘇家的名聲，您若要將我送回庵堂，我毫無怨言?！?br/>
    蘇良板著臉道：“能誠懇認錯是好事，但是，你知道自己錯在那里嗎？”

    蘇阮低聲道：“女兒不該未婚就住進平郡王府?！?br/>
    雖然她只是被動的住進去，但是流言蜚語會傳成什么樣，她完全能預(yù)見。

    “糊涂！”蘇良看著她，“墨宸那孩子都已經(jīng)寫信告訴我事情的緣由了，你既然是受重傷被平郡王府的人救下，留在平郡王府當然沒問題，父親還沒不分青紅皂白到這個程度！只是你既然醒來，為什么不第一時間通知父親來王府接你？難道在你眼里，平郡王府比自己家更可靠嗎？”

    蘇阮沒料到父親會這么說，略略抬起臉，半晌才道：“并不是這樣的，父親，我只是一時沒有想到，我昨日才醒來……”

    “你記住，無論如何，蘇家都是你背后的支撐！”蘇良認定蘇阮還是對他心存芥蒂，才不愿意回家，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又將另一只也疊起來，兩只手合在一起，捂在他寬大的手心里，叮嚀道，“今天為父在郡王妃面前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別說養(yǎng)你，就算養(yǎng)一百個你都不成問題。你的嫁娶之事不用擔憂，以我蘇家的財力，招個贅婿又有何難？不需要有任何負擔，安心把眼睛養(yǎng)好。聽明白了嗎？！”

    蘇阮聽的發(fā)愣，她總覺得父親過于強橫，蠻不講理，可是有時候，這份強橫又成了能給她支撐的力量，好像是能把她塌下去的天給頂上來。只要有父親在，任何事情都無需懼怕。

    她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女兒知道了……”

    “阮姑娘回來啦！”

    藍頂華蓋大馬車從蘇府的主干道穿梭而去，灑下一地輕快地馬蹄聲，各個閣樓的主子、婢子都蜂擁而至，好奇的踮著腳尖仰著脖子往車里看。

    奈何窗簾蓋得嚴實，她們看不見里面的狀況，只能低聲討論。

    “我就說阮姑娘福大命大吧！”

    “老爺總算可以安心啦，都快急的發(fā)了瘋……”

    岳春閣門前，蘇雪的身影孑然而立。

    馬車從岳春閣的大門前路過，微風(fēng)輕輕撩撥起車簾，露出父親沉穩(wěn)英俊的面孔，蘇阮，就小鳥依人的靠在他肩上。

    蘇雪的目光一直望著馬車隨著馬車前進，直到消失在道路的轉(zhuǎn)角。

    “七姑娘，總算是回來了，奴婢們都快嚇死了。恭迎姑娘回家！”

    馬車一路駛進夜雪閣，直到主閣的大門前才停下。

    蘇阮被父親扶著下車，腳落地就聽見侍女們歡喜的聲音，秋娘、春桃、綰綰、許嬤嬤……七嘴八舌的在耳邊亂叫，聽著卻很順耳。

    回家的感覺，還不錯！

    她道：“不用多禮了?！?br/>
    “姑娘?！鼻锬锫氏扔松蟻恚瑓s在離她一丈的位置停下腳步，驚慌，“您的眼睛……”

    “過幾日就好了?！碧K阮微微一笑以示安撫。

    “還不過來扶?！碧K良喝道。

    “是?！鼻锬镞B忙攙扶蘇阮，“這邊來，姑娘。”

    “御醫(yī)大人，麻煩您了?！?br/>
    蘇良將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御醫(yī)也請進閣樓。

    御醫(yī)在廳堂里替蘇阮把脈，仔仔細細的檢查一番之后，擼著胡須道：“呵呵，姑娘的眼睛無甚大礙，毒已經(jīng)解了，只是毒素清除未盡，所以還會有些影響，過個三五日也就復(fù)明了。她的身體滾燙，是因為染了風(fēng)寒的緣故，我開幾貼去寒的藥，保管藥到病除。修養(yǎng)上半個月，她就完全康復(fù)了?！?br/>
    “那就好，謝天謝地……”

    蘇良長長的吁了口氣，他不怕蘇阮嫁不出去，可要是目盲一輩子，才真讓他擔憂。

    蘇阮把手腕縮回衣袖里：“我沒事，爹?！?br/>
    “方子在這里，您讓人拿去抓藥即可?！庇t(yī)道。

    “我送您。”蘇良將御醫(yī)送到廳堂門外。

    御醫(yī)拱手道，“蘇老爺不必再送了，我就先告退了，還要回宮去向圣君陛下回報，免得陛下?lián)??！?br/>
    蘇良道：“大人，冒昧問一句，陛下為何對小女如此關(guān)照？”

    圣君上位一月有余，已抹去辯機的身份，任何人都不得再提。他原在靈泉寺時就不見香客，對他了解的人很少，如今算是徹底擺脫了和尚的過去。

    御醫(yī)道：“此等迂回末官怎會知曉，只是陛下交代，但凡蘇家有任何需要，我們都滿足。唯有一點，此事不可對外聲張，更不可向蘇姑娘提起。日后蘇老爺有任何需要，來找老臣便是。能得圣君倚重，是蘇家祖上積德啊?！?br/>
    蘇良沉默片刻，心下雖然不解也不便多問：“好，那就勞煩您了。”

    父親方走，三太太、四太太、歐陽氏幾人又拿著禮物前來探望蘇阮。

    見面免不得一陣寒暄，待到所有人都過來慰問過一遍之后，一個上午就這么白白的過去了。

    蘇阮昨夜一宿未睡，又淋了雨，本就身體不適，現(xiàn)在和她們說說話也累得夠嗆，到午間已是疲乏至極，只讓秋娘將膳食拿到閨房來用，今日就不見人了。

    “我離家這段時間，回來都快變得不像我家了?！?br/>
    蘇阮被扶著秋娘回房，嘀咕，“這么溫情，真不習(xí)慣……”

    “您是不知道，家里的好多事情都弄清楚了，二太太，不，沈氏她承認害死老太太、當初害死三姑娘，多年故意虐待您，還有……”

    “罷了?！碧K阮打斷她的話語，“不必提她了。她無需是想包攬所有罪名，把她女兒給撇干凈而已，反正害一個人是死，害十個人也是死，她現(xiàn)在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呢。”

    主仆倆一路說著話回到她的閨房，進入自己的房間，蘇阮的神經(jīng)徹底松懈下來了，她松開秋娘的手，自己摸索著往前走：“宸哥哥有沒有來過？”

    秋娘從推門開始，眼睛就一直落在房中的一處，頓了頓才道：“沒有，近段時間都沒有見到宸少爺?！?br/>
    “是傷還沒好嗎？”蘇阮自語，瞎子摸路摸到梳妝臺前坐下。

    “奴婢不清楚。”秋娘道，“奴婢先將膳食給您端上來?！?br/>
    秋娘退出房間，反手帶上門。

    房間里瞬時鴉雀無聲，蘇阮坐下喘了幾口氣，伸手在梳妝臺上摸了摸，很快摸到她的純金小首飾箱。她抽出小格子，手指在首飾箱中摸索幾下，吃力的從最里層抽出那支鑲嵌著月光石的寶簪。

    這支發(fā)簪的手感太特別，月光石不同于一般的寶石，它比寶石更為溫暖，又比玉器更為滑膩，握在掌心里就好像是一塊光滑的緞布，讓人愛不釋手。

    蘇阮輕輕摩挲著這支發(fā)簪，腦子里不可抑制的想起了不久前喋血的夜晚。

    那天晚上，太子的人馬撤離之后，她和墨宸也未再說一句話。

    重傷的他，和等待毒發(fā)的她，沒有更多的力氣來廢話。

    他們偎依在河畔，仰望著漫天的星辰，聆聽著風(fēng)聲與鳥語，安然享受最后的時光。

    他們拿出的是，是同死的決心——千言萬語，都在無聲之中了然于心。

    蘇阮溫柔的撫摸著寶簪，將其放在桌面上觸手可及的位置，抬手拆去頭上繁復(fù)的首飾和發(fā)髻，墨色的長發(fā)依依如水的散落。

    正打算將寶簪插入發(fā)間，突然，被一只寬大的手掌握住了手。

    蘇阮的心跳驟然慢了半拍，這才感覺到身后有人。

    映照在銅鏡里的男人依舊是那般傾國傾城的一張臉，眉宇間透著淡漠的狂野和不羈，目光深邃而迷人，仿若無底洞，一旦陷入其中，就再也無法逃脫。

    她沒有出聲，他亦沒有多語。

    潔白修長的手指拿起象牙木梳，細密的齒滑過她的長發(fā)。

    “一梳梳到尾；

    二梳我姑娘白發(fā)齊眉；

    三梳姑娘兒孫滿地；

    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

    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

    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

    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

    九梳九子連環(huán)樣樣有；

    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br/>
    他煞有其事的念著，好像背過書一般。

    蘇阮禁不住噗嗤一笑：“我的房間是沒門么，為什么你每次過來都悄無聲息的？”

    若是平常，墨宸定要與她調(diào)笑一番，今次卻只是默然的替她梳發(fā)，挽起一個隨意的發(fā)髻，從衣襟中取出不久前被她歸還的銀簪，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將發(fā)簪放入她的掌心，俯身在她耳畔輕聲：“……你真的不喜歡了嗎？”

    溫?zé)岬暮粑瓦@么伏在耳旁，像是一團火燃燒在半空中，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空氣忽然變得迷離而曖昧，像是有千萬只螞蟻爬過心上，蘇阮微微側(cè)過臉，雖然看不見他，卻能感覺到他熾熱如火的眼神：“哥哥——我……”

    她的話語卡在嗓子眼，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吐不出來。

    他靜靜地凝望著她，不催，不促，他有足夠的耐心，等著她的回答。

    他已經(jīng)等待了一生，無在乎再等一時。

    蘇阮幾度張嘴，卻又默然的合上。

    一再的遲疑之后，甚至都以為他已經(jīng)悄然離去了，才堅定了自己的心意，微弱的發(fā)聲：“對不起，我很怕……”

    “怕？”他輾轉(zhuǎn)在她唇邊低語，“怕什么？”

    “怕什么？”蘇阮亦反應(yīng)了自己一句，怕他對她無意？還是怕自己愛上他？那一刻取下發(fā)簪的時候歸還給他的時候，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半晌沒有說話，恍然的回憶著那日的情景——當時，看到他和公主那么要好，她的心痛如刀割，并非嫉妒，而是突然明白，即便時隔這么多年，她的心底還是放不下他。明白了這份心意的她，卻開始打退堂鼓。

    她沒有信心，不是對他，而是，對一份實實在在的感情。

    蘇阮喃喃：“放在心底，會更長久。公主待你情深意重……”

    “是啊，我曾經(jīng)也是這樣想?！彼拈L指撥弄著她細膩的長發(fā)，繾綣低語，“所以，我才錯過你；所以，我才眼看著你嫁給他；所以，我才只能在最后給你收尸；所以，你的大多數(shù)生命我都沒能參與。我只能在背后默默的看著你，看著你承受那么多，看著你被他傷的遍體鱗傷，看著我的稀世珍寶被別人踐踏，看著你和他人玉石俱焚，看著你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你明白我在說什么，阿阮?！?br/>
    靜若明淵的一雙眸中流光似水，璀璨奪目，深情的凝視著她。

    蘇阮的身子不住發(fā)顫，根本無法抑制。

    墨宸靠近她，輕吻過她的唇：“可是現(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那些都只是懦夫的借口，都只是我對自己無能的狡辯。只有用自己的雙手親手來保護你，我才能安下這顆心；只有用我的雙眸凝望著你，我才感覺到你真實存在；只有在你身邊與你共同呼吸，才有呼吸的意義。能將你擁在懷里，哪怕只有一瞬，也不枉費重活這一世，為之，我愿意賭上我的一切……這，就是我的想法?！?br/>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像是一道懸在天邊的月光，傾瀉進她的心里。

    蘇阮被他熾熱的吻著，腦子像是一團雜草，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與我一個溫暖的家、舉案齊眉、白頭偕老么，阿阮?！鼻碎_她的唇，深深的吻，“不用急著回答，你還有很長的時間來考慮。”

    呼吸被他阻隔，蘇阮的意識愈發(fā)迷離，靈魂漸漸抽離出身體。

    他的吻愈發(fā)狂熱：“我愛你……”

    蘇阮的心口愈來愈近，漸漸喘不過氣，忽然眼前一黑，徑直昏倒在他懷里。

    墨宸的動作僵硬在原地，無奈的抱著她輕喚：“阿阮？還好嗎？我的錯……”

    蘇阮醒來的時候，暮色已經(jīng)降臨。

    手胡亂在身邊摸了一下，摸到枕邊一團軟綿綿、毛茸茸的東西，低叫了一聲：“什么東西？阿宸？！”

    “阮姑娘！”秋娘快步走了過來，按住不安的她，笑道，“別怕！是宸少爺留下的小貓，剛出生的小家伙，說是送給你解悶的?！?br/>
    “他來過？”

    蘇阮的腦袋疼得很，他之前說的話，她分不清是真實的還是夢境。

    “姑娘，燒糊涂了嗎？”秋娘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摸著她的額頭，“退燒了呀，怎么還腦子不清醒呢？……”

    他真的來過？……蘇阮愕然的抬手撫上自己柔軟的唇，居然有一道被咬破的傷口，摸上去火辣辣的疼，猛然想起她之前迷迷糊糊的時候，嘴唇被他咬了一口，頓時羞的臉通紅。

    她這才確信他真的來過，那么之前聽的那些話也不是做夢了？

    她的心口突然咚咚咚的跳了起來。

    “姑娘還好吧？”

    “我沒事！”蘇阮搖搖頭，壓下小鹿亂撞的心，“把小貓拿給我?！?br/>
    秋娘捧起小肉球放到她的掌心，居然很沉。

    蘇阮顛了顛：“這是只老貓吧？”

    秋娘笑而不語。

    蘇阮撫摸著小貓柔滑舒服的皮毛，嘴角浮起淺淡的笑容：“他怎么會想起送我一只貓……既然來了，我就養(yǎng)著吧，陪我解解悶……”

    秋娘道：“長的好可愛，過幾日姑娘就能看到了。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貓。”蘇阮對寵物的名字沒什么特別的喜好，“喜歡嗎？小貓——”

    “嗷嗚~”

    “呃？好像和一般的貓叫聲有點不一樣……”

    蘇阮聽著那叫聲又嬌又軟，像是一個撒嬌的小孩子，心下喜歡極了，就將它緊緊的抱在懷里，下巴蹭著它柔順的毛。

    貓貓親昵的探出舌頭來舔她的臉，滑膩膩的舌頭在臉上滑過，惹的蘇阮的臉上一陣發(fā)癢，她禁不住哈哈哈的大笑，雙手將小貓送遠了些，熟料貓貓從她的掌中一躍而出，徑直跳到她的懷里，在她的懷里不依不饒的蹭來蹭去討奶喝。

    蘇阮不知道它的想法，眼睛又看不到，一臉純潔：“好粘人的小家伙……”

    “奴婢先把它抱去喂奶吧！”

    秋娘卻是嚇一大跳，連忙把貓貓抱開，生怕貓貓張口把蘇阮給……

    呃……

    能送這東西過來，宸少爺也真是人才啊……

    蘇阮在夜雪閣休養(yǎng)了五日，五日后眼睛的紗布拆下，恢復(fù)了光明。

    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不對，動物，就是那只老是蹭在懷里不住討吃的小家伙。

    她的眼睛突然就瞪大了，金黃色、油光發(fā)亮的皮毛，長長的胡須，碧色的眼睛，額頭上隱隱約約的王字，嗷嗷的叫聲……這哪里是只小貓！

    “我不要養(yǎng)它！”蘇阮立馬躲得遠遠的，“它長大會吃了我，我這么瘦，給他塞牙縫都不夠?！?br/>
    貓貓聽不懂她的話，哧溜又竄了上來，搖搖晃晃的跟在她的腿腳后面打圈圈，長著小嘴巴輕輕咬著她的裙擺，嘴里發(fā)出又軟又乖的“喵嗚”聲，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宸少爺說，這只老虎是他精挑細選而來，在幾百字小老虎中性格最溫馴，又調(diào)養(yǎng)了一段時間，絕不會咬人?！鼻锬飶娙讨σ狻榱俗屗煜?，墨宸前幾日就將老虎送了過來，她和老虎相處這幾日，也熟悉了這小家伙的秉性，它啊，比貓還要溫馴呢！

    “是嗎，他調(diào)教過?！甭牭竭@句話，蘇阮放心了不少，半蹲下身，手指一伸出來，貓貓就乖乖的伸出舌頭舔她的指頭，黏在她身上蹭來蹭去?！靶∪馇颉碧K阮心頭一軟，雙手又將它抱了起來，湊到眼前仔細觀察，“長大了會很威風(fēng)吧？”

    她已經(jīng)在幻想若干年后騎著老虎在街上溜達的帥氣模樣了。

    秋娘笑道：“是啊，宸少爺說，養(yǎng)個一年半載就能保護你。這種關(guān)山虎，最忠誠最溫馴，也最生猛、最強悍，聽說皇上也養(yǎng)了好幾頭呢。”

    “勉為其難收了你?！碧K阮笑，“乖一點啊，小貓貓！”

    “這么開心？”蘇良走了進來，“眼睛沒問題吧？”

    “好著呢！”蘇阮將小貓遞給秋娘，轉(zhuǎn)身對父親行禮，“父親?！?br/>
    “嗯……”蘇良認真的看著她，見她的雙眸靈動如舊，稍許松了口氣。

    蘇阮抬眸，卻是微微一怔。數(shù)月不見，父親蒼老了不少，兩鬢竟生出些許白發(fā)。不過他慣來體面，衣著還是一絲不茍、精致華美，看起來很是英武。

    蘇阮禁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想要觸碰父親的白發(fā)，手伸到半空中又放了下來，有點難受道：“父親，您受累了?！?br/>
    不論以前如何……看到他一夜衰老的模樣，她終究是心里不好過。

    祖母病故，二太太的事情，她又不知所蹤，這一個月，父親肯定難熬。

    蘇良沒姑娘家這么細膩的心思，平淡道：“你沒事就好。走吧，去開你祖母留下的遺產(chǎn)。”

    若不是他提起，蘇阮都快忘了這件事，當即便讓秋娘將鑰匙取來。

    “娘一直藏著些私房錢，當寶似的縮在她的櫥柜里，估計也沒多少，不過既然是老人家的一份心意，你就收著?！碧K良邊走邊道。

    “對你這種大老爺而言當然多少錢就不算多，但是對我而言就不一樣了，指不定能把那個酒樓給搗鼓起來呢……”蘇阮心道。

    前段時日合計著要盤下那件酒樓，差的就是錢，若是蘇老太太留給了她足夠多的錢，她就省去找資金這個大麻煩了。

    風(fēng)風(fēng)雨雨已經(jīng)過去，現(xiàn)在得好好經(jīng)營她的小日子。

    父女二人來到上修堂，家里的其他人也在等著，蘇阮的目光一一掃過去，看見了蘇雪。祖母過逝還不久，雖然為了她的婚事，將喪事從簡辦了，但府上的家眷大多都穿著素淡的衣物，唯有她，一襲緋色連襟羅裙，頭上戴著繁復(fù)的金步搖，耳上兩顆巨大的夜明珠耳環(huán)，看起來雍容華貴，頗有她母親的樣子。

    蘇良的目光亦在蘇雪停駐片刻，皺了皺眉。

    蘇雪卻并未多看父親一眼，她毫不避諱的直直凝視著蘇阮。

    兩人的目光一觸碰，蘇阮竟感到一絲寒意。若說以前蘇雪還在不斷偽裝的話，她現(xiàn)在儼然是已經(jīng)卸下偽裝的盔甲，裸的向她射來挑釁的目光了。

    上回她被皇城司追殺的事情，有蘇雪的功勞，蘇雪是傍上了哪個大人物？

    蘇阮此刻沒工夫深想此事，她拿著鑰匙走向祖母的櫥柜，鑰匙插入鑰匙孔，輕輕扭開。

    “吱嘎——”

    不大的箱柜被打開，里面放著一個鐵匣子。

    蘇阮取出鐵匣，拿到父親面前。

    蘇良對她的謹慎心思很是欣慰：“你開就是，既然是母親留給你的東西?！?br/>
    “好?！碧K阮費了老大勁把鐵匣掰開，因為長久沒有使用而濺起了幾點鐵銹。

    內(nèi)里，只躺著兩件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金色盤龍令牌，和一本折子。

    蘇良猛然瞪大眼：“……免死金牌！想不到我祖上的東西，竟被父親給了母親……”

    十五年后，他拿著這面金牌換取蘇阮一命。

    蘇阮看著金牌亦微微一怔，父親拿金牌換她的命之事，她也知曉，原來，金牌是這么來的，當初這份遺產(chǎn)是留給了父親，而父親將其瞞了下來，家中根本無人知道還有塊免死金牌。

    蘇阮將金牌握在掌中，輕聲：“這次，就由我來保管吧?！?br/>
    “這本折子好像是匯通金鋪的?！碧K良瞥了一眼另外的東西。

    蘇阮將折子左右翻看，“一萬兩……”

    她的眼睛湊近了幾分，“黃金？”

    黃金？！

    平地驚雷，滿屋子的人瞠目結(jié)舌。

    蘇良不可置信的將折子拿去翻看：“娘哪來的這么多錢？！”

    四太太把折子搶過去仔細看：“不可能吧？居然有這么多錢？！”

    秋娘道：“去金鋪看看就知道了。”

    蘇良道：“不必，匯通的老板我認識，直接把他請上門吧?！?br/>
    匯通金鋪的老板很快登門拜訪：“啊，蘇老爺，你莫不是要把金鋪里的金子取出來？這一時半會可拿不出那么多啊，足足一萬兩，我們得去外地調(diào)取?！?br/>
    蘇阮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折子：“嘖嘖，發(fā)了。”

    ……

    “周夫人，情況就是如此了。資金方面我可以全包，人員方面、酒店的經(jīng)營上還需要您幫忙，可出讓十分之一的利潤給您。經(jīng)商這一塊我不是太熟悉，日后需要您多多提點?！庇虚g酒樓的雅間內(nèi)，蘇阮與周夫人臨窗對飲。

    “也算不上什么幫忙，你肯讓我兒子試試手，我也高興?！?br/>
    周夫人笑意盈盈，其實周家的生意她也插不上手，但是她最寶貝的周天麟慣來不愛繼承家業(yè)，一直以來都頗受老爺詬病，這次既然周天麟答應(yīng)來打理這間酒樓，她當然開心。她雖然對生意不了解，人脈卻是有的，從家中調(diào)出幾個經(jīng)商的老手來幫忙完全不成問題，還能爭取一些私房錢，何樂不為。

    蘇阮也知道周夫人只是玩票的性質(zhì)，不過，能招來一些能人，扛過開店初期的階段，日后她熟悉了，大可以自行打理。客氣道：“周公子愿意幫我忙，我樂意之極?！?br/>
    “你就和天麟好好聊聊吧，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br/>
    周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離去。

    一直在一邊亂晃蕩的周天麟立馬巴巴的湊了上來，嬉皮笑臉：“蘇姑娘，上回一別，約了次日見面的，居然隔了這么久，嘖嘖，造化弄人啊……”

    他一身上好絲綢縫制的連襟長袍，衣服上繡著雅致竹葉花紋，手中一柄靈巧的玉扇，扇尾懸著玉兔吊墜，儼然是一位風(fēng)度翩翩的貴公子，笑容頗有風(fēng)流少年的佻達。不過，蘇阮只是稀松無奇的瞥他一眼：“你想說什么，周公子？”

    “嘿嘿?！敝芴祺朐谒龑γ孀?，托腮看著她，“真可憐，現(xiàn)在滿帝都都在傳言蘇姑娘和平王府瑾公子的事情，蘇姑娘恐怕這輩子是嫁不出去嘍！”

    蘇阮微微笑：“你想說什么，周公子？”

    “不如咱倆湊活吧？”周天麟巴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我勉為其難的娶了你，咱們倆就各自了了一樁大事！”

    “你所謂的大事——”蘇阮的眸光往樓下一瞥，“是指蘭郡主嗎？”

    “怎么會！你看啊，我也算相貌堂堂，家底殷實，文韜武略，咱們倆門當戶對啊！我是真心喜歡你，蘇——”

    蘇阮突然飛快道：“蘭郡主來了！”

    “哪里！”周天麟哧溜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進桌下，抱頭。

    蘇阮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說你，堂堂一個男兒，為了躲避一個女子的婚事，居然舍得說昧良心的話。蘭郡主哪點配不上你了？她一介郡主之身，不論是哪點是甩你十萬八千里好吧！”

    “你騙我？”周天麟氣惱的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她家要的是贅婿，贅婿??！居然談到這一步才說清楚！我才不會去做贅婿，我爹娘也說了，此事不成，我要娶個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要娶個好斗的母老虎。咱們倆家談崩了，她還揪著我不放，這是人干的事嗎？要不要因為我打不過她……”

    蘇阮道：“你打不過她？”

    “沒、沒有！”周天麟撇開臉，“罷了，打不過就打不過，她那種能上戰(zhàn)場殺敵的女人，幾個男人罩得住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被她纏上，這事都怪你！本來我娘還想撮合咱們的，現(xiàn)在好了，我這輩子都擺脫不掉那個女魔頭了……”

    “咳……”蘇阮輕咳一聲。

    “實在不信，我就去和尚廟里當和尚！對，當和尚去，我今天就去剃光頭！”

    “咳咳……”蘇阮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往邊上瞥了瞥，然后站起身，“蘭郡主。”

    “你還騙我……”周天麟咬牙切齒，“你當我是小孩兒好玩是吧……”

    “周！天！麟！”御景蘭一個虎撲竄上來，直接一把揪住他的頭發(fā)。

    周天麟大驚失色：“啊……你……”

    御景蘭連拖帶拽的把周天麟往外拖：“走，我?guī)闾旯忸^去，你今天不剃光頭，你就跟我姓！”

    周天麟被她拽的頭皮發(fā)麻，崩潰：“不要啊……姑奶奶，我錯了……”

    “阿阮姑娘?！庇疤m走到門前，又回頭，“下次有機會再找你聊天?！?br/>
    蘇阮微微一笑：“好?！?br/>
    周天麟大叫：“蘇阮！蘇阮！你就不管我了？你的酒樓還要不要開了？”

    “得罪了禮王府的人，我還開得下去么？”蘇阮掩袖輕笑，“蘭郡主，周公子的頭型，剃光頭應(yīng)該也很好看的?！?br/>
    “是嗎？”御景蘭仔細看了眼，“是不錯，走，剃光頭去?！?br/>
    周天麟慘叫：“蘇阮……蘇阮——你給我記著——”

    二人漸行漸遠，蘇阮笑著搖搖頭，也下了樓。

    綰綰道：“回府嗎？”

    蘇阮搖頭：“去鐘翠樓看看有沒有新到的首飾?！?br/>
    鐘翠樓與有間酒樓同在一條街，步行小片刻就到了。

    不過，今天的鐘翠樓有些異樣，門外被重重的侍衛(wèi)緊緊看護了起來，所有的客人都被迫退在門外駐足等候，不少人在低聲議論。

    “平郡王府好大排場啊，連買個東西都要霸占店面！”

    “一準兒是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蘇阮轉(zhuǎn)頭看向店門口停駐的豪華大馬車，宋家的家族徽記在車簾上迎風(fēng)飄揚。

    宋家還有這號張揚的人？

    蘇阮道：“綰綰，問問看是平郡王府的誰這么大能耐呢?！?br/>
    綰綰前去詢問一番，回稟道：“姑娘，不清楚里面是誰。因為馬車一停下來就被嚴密的封鎖了，所有的人都沒看見他們的容貌，據(jù)說只來了一男一女，其他的都是隨從，排場頗大?！?br/>
    “誰啊，大白天遮遮掩掩?！?br/>
    蘇阮心道，目光向店內(nèi)望去，依稀的人縫里，隱約可見一大群人在里面走動，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女子腳步輕盈優(yōu)雅，衣角劃過地面，是鵝黃色的流蘇長擺，還有一雙精美的鑲嵌著南海珍珠的繡鞋。

    蘇阮的心中浮起一絲異樣，這件衣擺，這雙繡鞋，好似在哪兒見過？

    一時半會卻是想不起了。

    －－－－－－題外話－－－－－－

    感謝chenxian720的鉆石、禪月、李珊珊1的花花打賞~祈蓮神殤、za6969、lulu0409的月票，愛你們，么╭╯3╰╮

    “這些日子，麻煩平王妃照看小女，給你們添麻煩了，深感歉意?！?br/>
    “蘇老爺哪的話，咱們倆家都要結(jié)親家了，就是一家人！蘇姑娘在我們府上住著，我們都很喜歡她，以后也可以常來住?！?br/>
    “那就多謝王妃的盛情款待了。”

    ……

    蘇阮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父親重逢。

    她換上父親從家中帶來的淡粉色廣袖羅裙，梳起美美的飛仙髻，腳下也踩著一雙新寶珠翡翠繡鞋，總算是恢復(fù)原本的模樣。

    只不過，眼睛依舊被白布蒙著，小手被父親緊緊握在寬大的手掌之中。

    平郡王父子幾人都上朝去了，這會，只有女主人在主事。

    平郡王妃將他們相送到王府門前，撇退其他侍從，趾高氣昂：“蘇老爺，如今蘇姑娘住在我王府之事不少人知曉，只怕過幾日就會傳遍帝都，王爺今天臨上朝前交代，若由此產(chǎn)生任何麻煩，我平郡王府會負責(zé)到底，請您不用擔憂?！?br/>
    蘇良聞聲突然冷了臉：“王爺所言的負責(zé)，是指哪方面？”

    “那還用問嗎？”平郡王妃皮笑肉不笑，不屑的掃了一眼蘇阮，“蘇姑娘若日后嫁不出去，我兒宋瑾可勉為其難收她做妾?！?br/>
    蘇阮明顯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用力幾分，像是恨不得把她的手握碎。

    她險些吃痛的叫出聲，還要忍住了。

    父親的憤怒透過他的手傳了過來。但是，蘇阮耳邊聽到的卻是如常平穩(wěn)的聲音，不卑不亢：“呵……這件事就不麻煩平郡王府了，我蘇家別的沒有，就錢多，別說一個女兒，一百個我也養(yǎng)得起！阿阮是我唯一的嫡女，養(yǎng)一輩子沒問題，若是有必要，招個贅婿也不在話下，至于宋公子嘛，呵呵……”

    平郡王妃的聲音陡然厲了幾分，兇悍道：“蘇老爺，你這話說一半是什么意思？我兒阿瑾又有哪點配不上你家姑娘？我兒是天之驕子，從小到大文韜武略樣樣第一，滿朝不知道多少女人巴望著嫁給他，你居然也挑剔？我直說了吧，就算是給他做妾，你女兒都不夠——”

    “平王妃！”蘇良斷然打斷她，也不那么客氣了，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要直說，我也不妨直言，還請您管好您的兒子，不要再打我女兒的主意！日后他膽敢再踏進蘇府大門一步，我就打斷他的狗腿！管他是世子還是公子，蘇家絕不歡迎他！若他再糾纏，我只有上書圣君陛下來裁決此事，介時我們雙方也不用做親家了，直接對薄公堂！”

    “你——”蘇良完全不留情面的怒斥讓平郡王妃一時語塞，“什么纏著你女兒，我兒子……”

    “告辭！”

    蘇良不等她說完，就撩起衣擺上了豪華大馬車。

    反身，將蘇阮也抱上車，扶到座位坐下，重重放下車簾，不再理會平郡王妃：“開車！”

    馬車絕塵而去，卷起的灰塵把挨得近的平王妃嗆得咳嗽連連，她追著馬車追出好幾步，卻只能恨恨的跺腳，無可奈何。

    ……

    蘇阮安靜的坐在車廂里一言不發(fā)，長指慢慢的絞著垂落到膝上的長發(fā)。

    方才的對話都如烙印打在心底，父親在平郡王妃面前受辱，這口氣不發(fā)泄出來，無論如何也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她正在等這場暴風(fēng)雨來臨。

    聽得他沉重的腳步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好像，整個世界都沉甸甸的落了下來。

    她不自覺的屏住呼吸，手指更用力的翻攪長發(fā)，恨不得把頭發(fā)拔下來才甘心

    蘇良在她身邊坐下，靜默的看著數(shù)月不見的女兒，一個多月的失蹤，也不知道她經(jīng)歷了什么，身形明顯消瘦了許多，原就纖瘦的身軀，更像是隨時能被風(fēng)吹走。巴掌大的小臉被白布蓋眼睛的部位，只留下秀氣的鼻子和水潤的嘴唇，那小巧的下巴，也尖銳的快要沒有了。方才握著她的手，他還能感覺到她異于平常的體溫，他知道，她現(xiàn)在發(fā)著燒。

    他的目光定格在白布的位置，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尖在距離那塊布只有一毫的距離時又放了下來，默默的收回手，低喝道：“惹了多大的事，自己清楚嗎？！”

    近在耳邊的質(zhì)問，像是刀子從耳朵里插進去。

    蘇阮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關(guān)節(jié)都絞的發(fā)白，長久之后又緩緩放開。

    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

    她輕聲、卻非常誠懇道：“對不起，父親，女兒犯下大錯。我讓家族蒙羞，丟了您的顏面，愧對蘇家的名聲，您若要將我送回庵堂，我毫無怨言?！?br/>
    蘇良板著臉道：“能誠懇認錯是好事，但是，你知道自己錯在那里嗎？”

    蘇阮低聲道：“女兒不該未婚就住進平郡王府。”

    雖然她只是被動的住進去，但是流言蜚語會傳成什么樣，她完全能預(yù)見。

    “糊涂！”蘇良看著她，“墨宸那孩子都已經(jīng)寫信告訴我事情的緣由了，你既然是受重傷被平郡王府的人救下，留在平郡王府當然沒問題，父親還沒不分青紅皂白到這個程度！只是你既然醒來，為什么不第一時間通知父親來王府接你？難道在你眼里，平郡王府比自己家更可靠嗎？”

    蘇阮沒料到父親會這么說，略略抬起臉，半晌才道：“并不是這樣的，父親，我只是一時沒有想到，我昨日才醒來……”

    “你記住，無論如何，蘇家都是你背后的支撐！”蘇良認定蘇阮還是對他心存芥蒂，才不愿意回家，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又將另一只也疊起來，兩只手合在一起，捂在他寬大的手心里，叮嚀道，“今天為父在郡王妃面前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別說養(yǎng)你，就算養(yǎng)一百個你都不成問題。你的嫁娶之事不用擔憂，以我蘇家的財力，招個贅婿又有何難？不需要有任何負擔，安心把眼睛養(yǎng)好。聽明白了嗎？！”

    蘇阮聽的發(fā)愣，她總覺得父親過于強橫，蠻不講理，可是有時候，這份強橫又成了能給她支撐的力量，好像是能把她塌下去的天給頂上來。只要有父親在，任何事情都無需懼怕。

    她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女兒知道了……”

    “阮姑娘回來啦！”

    藍頂華蓋大馬車從蘇府的主干道穿梭而去，灑下一地輕快地馬蹄聲，各個閣樓的主子、婢子都蜂擁而至，好奇的踮著腳尖仰著脖子往車里看。

    奈何窗簾蓋得嚴實，她們看不見里面的狀況，只能低聲討論。

    “我就說阮姑娘福大命大吧！”

    “老爺總算可以安心啦，都快急的發(fā)了瘋……”

    岳春閣門前，蘇雪的身影孑然而立。

    馬車從岳春閣的大門前路過，微風(fēng)輕輕撩撥起車簾，露出父親沉穩(wěn)英俊的面孔，蘇阮，就小鳥依人的靠在他肩上。

    蘇雪的目光一直望著馬車隨著馬車前進，直到消失在道路的轉(zhuǎn)角。

    “七姑娘，總算是回來了，奴婢們都快嚇死了。恭迎姑娘回家！”

    馬車一路駛進夜雪閣，直到主閣的大門前才停下。

    蘇阮被父親扶著下車，腳落地就聽見侍女們歡喜的聲音，秋娘、春桃、綰綰、許嬤嬤……七嘴八舌的在耳邊亂叫，聽著卻很順耳。

    回家的感覺，還不錯！

    她道：“不用多禮了?！?br/>
    “姑娘?！鼻锬锫氏扔松蟻恚瑓s在離她一丈的位置停下腳步，驚慌，“您的眼睛……”

    “過幾日就好了?！碧K阮微微一笑以示安撫。

    “還不過來扶?！碧K良喝道。

    “是?！鼻锬镞B忙攙扶蘇阮，“這邊來，姑娘?！?br/>
    “御醫(yī)大人，麻煩您了?！?br/>
    蘇良將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御醫(yī)也請進閣樓。

    御醫(yī)在廳堂里替蘇阮把脈，仔仔細細的檢查一番之后，擼著胡須道：“呵呵，姑娘的眼睛無甚大礙，毒已經(jīng)解了，只是毒素清除未盡，所以還會有些影響，過個三五日也就復(fù)明了。她的身體滾燙，是因為染了風(fēng)寒的緣故，我開幾貼去寒的藥，保管藥到病除。修養(yǎng)上半個月，她就完全康復(fù)了。”

    “那就好，謝天謝地……”

    蘇良長長的吁了口氣，他不怕蘇阮嫁不出去，可要是目盲一輩子，才真讓他擔憂。

    蘇阮把手腕縮回衣袖里：“我沒事，爹?！?br/>
    “方子在這里，您讓人拿去抓藥即可?！庇t(yī)道。

    “我送您?！碧K良將御醫(yī)送到廳堂門外。

    御醫(yī)拱手道，“蘇老爺不必再送了，我就先告退了，還要回宮去向圣君陛下回報，免得陛下?lián)??！?br/>
    蘇良道：“大人，冒昧問一句，陛下為何對小女如此關(guān)照？”

    圣君上位一月有余，已抹去辯機的身份，任何人都不得再提。他原在靈泉寺時就不見香客，對他了解的人很少，如今算是徹底擺脫了和尚的過去。

    御醫(yī)道：“此等迂回末官怎會知曉，只是陛下交代，但凡蘇家有任何需要，我們都滿足。唯有一點，此事不可對外聲張，更不可向蘇姑娘提起。日后蘇老爺有任何需要，來找老臣便是。能得圣君倚重，是蘇家祖上積德啊?！?br/>
    蘇良沉默片刻，心下雖然不解也不便多問：“好，那就勞煩您了?！?br/>
    父親方走，三太太、四太太、歐陽氏幾人又拿著禮物前來探望蘇阮。

    見面免不得一陣寒暄，待到所有人都過來慰問過一遍之后，一個上午就這么白白的過去了。

    蘇阮昨夜一宿未睡，又淋了雨，本就身體不適，現(xiàn)在和她們說說話也累得夠嗆，到午間已是疲乏至極，只讓秋娘將膳食拿到閨房來用，今日就不見人了。

    “我離家這段時間，回來都快變得不像我家了?！?br/>
    蘇阮被扶著秋娘回房，嘀咕，“這么溫情，真不習(xí)慣……”

    “您是不知道，家里的好多事情都弄清楚了，二太太，不，沈氏她承認害死老太太、當初害死三姑娘，多年故意虐待您，還有……”

    “罷了?！碧K阮打斷她的話語，“不必提她了。她無需是想包攬所有罪名，把她女兒給撇干凈而已，反正害一個人是死，害十個人也是死，她現(xiàn)在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呢?！?br/>
    主仆倆一路說著話回到她的閨房，進入自己的房間，蘇阮的神經(jīng)徹底松懈下來了，她松開秋娘的手，自己摸索著往前走：“宸哥哥有沒有來過？”

    秋娘從推門開始，眼睛就一直落在房中的一處，頓了頓才道：“沒有，近段時間都沒有見到宸少爺?！?br/>
    “是傷還沒好嗎？”蘇阮自語，瞎子摸路摸到梳妝臺前坐下。

    “奴婢不清楚?！鼻锬锏?，“奴婢先將膳食給您端上來?！?br/>
    秋娘退出房間，反手帶上門。

    房間里瞬時鴉雀無聲，蘇阮坐下喘了幾口氣，伸手在梳妝臺上摸了摸，很快摸到她的純金小首飾箱。她抽出小格子，手指在首飾箱中摸索幾下，吃力的從最里層抽出那支鑲嵌著月光石的寶簪。

    這支發(fā)簪的手感太特別，月光石不同于一般的寶石，它比寶石更為溫暖，又比玉器更為滑膩，握在掌心里就好像是一塊光滑的緞布，讓人愛不釋手。

    蘇阮輕輕摩挲著這支發(fā)簪，腦子里不可抑制的想起了不久前喋血的夜晚。

    那天晚上，太子的人馬撤離之后，她和墨宸也未再說一句話。

    重傷的他，和等待毒發(fā)的她，沒有更多的力氣來廢話。

    他們偎依在河畔，仰望著漫天的星辰，聆聽著風(fēng)聲與鳥語，安然享受最后的時光。

    他們拿出的是，是同死的決心——千言萬語，都在無聲之中了然于心。

    蘇阮溫柔的撫摸著寶簪，將其放在桌面上觸手可及的位置，抬手拆去頭上繁復(fù)的首飾和發(fā)髻，墨色的長發(fā)依依如水的散落。

    正打算將寶簪插入發(fā)間，突然，被一只寬大的手掌握住了手。

    蘇阮的心跳驟然慢了半拍，這才感覺到身后有人。

    映照在銅鏡里的男人依舊是那般傾國傾城的一張臉，眉宇間透著淡漠的狂野和不羈，目光深邃而迷人，仿若無底洞，一旦陷入其中，就再也無法逃脫。

    她沒有出聲，他亦沒有多語。

    潔白修長的手指拿起象牙木梳，細密的齒滑過她的長發(fā)。

    “一梳梳到尾；

    二梳我姑娘白發(fā)齊眉；

    三梳姑娘兒孫滿地；

    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

    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

    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

    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

    九梳九子連環(huán)樣樣有；

    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br/>
    他煞有其事的念著，好像背過書一般。

    蘇阮禁不住噗嗤一笑：“我的房間是沒門么，為什么你每次過來都悄無聲息的？”

    若是平常，墨宸定要與她調(diào)笑一番，今次卻只是默然的替她梳發(fā)，挽起一個隨意的發(fā)髻，從衣襟中取出不久前被她歸還的銀簪，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將發(fā)簪放入她的掌心，俯身在她耳畔輕聲：“……你真的不喜歡了嗎？”

    溫?zé)岬暮粑瓦@么伏在耳旁，像是一團火燃燒在半空中，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空氣忽然變得迷離而曖昧，像是有千萬只螞蟻爬過心上，蘇阮微微側(cè)過臉，雖然看不見他，卻能感覺到他熾熱如火的眼神：“哥哥——我……”

    她的話語卡在嗓子眼，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吐不出來。

    他靜靜地凝望著她，不催，不促，他有足夠的耐心，等著她的回答。

    他已經(jīng)等待了一生，無在乎再等一時。

    蘇阮幾度張嘴，卻又默然的合上。

    一再的遲疑之后，甚至都以為他已經(jīng)悄然離去了，才堅定了自己的心意，微弱的發(fā)聲：“對不起，我很怕……”

    “怕？”他輾轉(zhuǎn)在她唇邊低語，“怕什么？”

    “怕什么？”蘇阮亦反應(yīng)了自己一句，怕他對她無意？還是怕自己愛上他？那一刻取下發(fā)簪的時候歸還給他的時候，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半晌沒有說話，恍然的回憶著那日的情景——當時，看到他和公主那么要好，她的心痛如刀割，并非嫉妒，而是突然明白，即便時隔這么多年，她的心底還是放不下他。明白了這份心意的她，卻開始打退堂鼓。

    她沒有信心，不是對他，而是，對一份實實在在的感情。

    蘇阮喃喃：“放在心底，會更長久。公主待你情深意重……”

    “是啊，我曾經(jīng)也是這樣想?！彼拈L指撥弄著她細膩的長發(fā)，繾綣低語，“所以，我才錯過你；所以，我才眼看著你嫁給他；所以，我才只能在最后給你收尸；所以，你的大多數(shù)生命我都沒能參與。我只能在背后默默的看著你，看著你承受那么多，看著你被他傷的遍體鱗傷，看著我的稀世珍寶被別人踐踏，看著你和他人玉石俱焚，看著你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你明白我在說什么，阿阮?！?br/>
    靜若明淵的一雙眸中流光似水，璀璨奪目，深情的凝視著她。

    蘇阮的身子不住發(fā)顫，根本無法抑制。

    墨宸靠近她，輕吻過她的唇：“可是現(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那些都只是懦夫的借口，都只是我對自己無能的狡辯。只有用自己的雙手親手來保護你，我才能安下這顆心；只有用我的雙眸凝望著你，我才感覺到你真實存在；只有在你身邊與你共同呼吸，才有呼吸的意義。能將你擁在懷里，哪怕只有一瞬，也不枉費重活這一世，為之，我愿意賭上我的一切……這，就是我的想法。”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像是一道懸在天邊的月光，傾瀉進她的心里。

    蘇阮被他熾熱的吻著，腦子像是一團雜草，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與我一個溫暖的家、舉案齊眉、白頭偕老么，阿阮。”撬開她的唇，深深的吻，“不用急著回答，你還有很長的時間來考慮?！?br/>
    呼吸被他阻隔，蘇阮的意識愈發(fā)迷離，靈魂漸漸抽離出身體。

    他的吻愈發(fā)狂熱：“我愛你……”

    蘇阮的心口愈來愈近，漸漸喘不過氣，忽然眼前一黑，徑直昏倒在他懷里。

    墨宸的動作僵硬在原地，無奈的抱著她輕喚：“阿阮？還好嗎？我的錯……”

    蘇阮醒來的時候，暮色已經(jīng)降臨。

    手胡亂在身邊摸了一下，摸到枕邊一團軟綿綿、毛茸茸的東西，低叫了一聲：“什么東西？阿宸？！”

    “阮姑娘！”秋娘快步走了過來，按住不安的她，笑道，“別怕！是宸少爺留下的小貓，剛出生的小家伙，說是送給你解悶的。”

    “他來過？”

    蘇阮的腦袋疼得很，他之前說的話，她分不清是真實的還是夢境。

    “姑娘，燒糊涂了嗎？”秋娘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摸著她的額頭，“退燒了呀，怎么還腦子不清醒呢？……”

    他真的來過？……蘇阮愕然的抬手撫上自己柔軟的唇，居然有一道被咬破的傷口，摸上去火辣辣的疼，猛然想起她之前迷迷糊糊的時候，嘴唇被他咬了一口，頓時羞的臉通紅。

    她這才確信他真的來過，那么之前聽的那些話也不是做夢了？

    她的心口突然咚咚咚的跳了起來。

    “姑娘還好吧？”

    “我沒事！”蘇阮搖搖頭，壓下小鹿亂撞的心，“把小貓拿給我。”

    秋娘捧起小肉球放到她的掌心，居然很沉。

    蘇阮顛了顛：“這是只老貓吧？”

    秋娘笑而不語。

    蘇阮撫摸著小貓柔滑舒服的皮毛，嘴角浮起淺淡的笑容：“他怎么會想起送我一只貓……既然來了，我就養(yǎng)著吧，陪我解解悶……”

    秋娘道：“長的好可愛，過幾日姑娘就能看到了。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貓?！碧K阮對寵物的名字沒什么特別的喜好，“喜歡嗎？小貓——”

    “嗷嗚~”

    “呃？好像和一般的貓叫聲有點不一樣……”

    蘇阮聽著那叫聲又嬌又軟，像是一個撒嬌的小孩子，心下喜歡極了，就將它緊緊的抱在懷里，下巴蹭著它柔順的毛。

    貓貓親昵的探出舌頭來舔她的臉，滑膩膩的舌頭在臉上滑過，惹的蘇阮的臉上一陣發(fā)癢，她禁不住哈哈哈的大笑，雙手將小貓送遠了些，熟料貓貓從她的掌中一躍而出，徑直跳到她的懷里，在她的懷里不依不饒的蹭來蹭去討奶喝。

    蘇阮不知道它的想法，眼睛又看不到，一臉純潔：“好粘人的小家伙……”

    “奴婢先把它抱去喂奶吧！”

    秋娘卻是嚇一大跳，連忙把貓貓抱開，生怕貓貓張口把蘇阮給……

    呃……

    能送這東西過來，宸少爺也真是人才啊……

    蘇阮在夜雪閣休養(yǎng)了五日，五日后眼睛的紗布拆下，恢復(fù)了光明。

    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不對，動物，就是那只老是蹭在懷里不住討吃的小家伙。

    她的眼睛突然就瞪大了，金黃色、油光發(fā)亮的皮毛，長長的胡須，碧色的眼睛，額頭上隱隱約約的王字，嗷嗷的叫聲……這哪里是只小貓！

    “我不要養(yǎng)它！”蘇阮立馬躲得遠遠的，“它長大會吃了我，我這么瘦，給他塞牙縫都不夠?！?br/>
    貓貓聽不懂她的話，哧溜又竄了上來，搖搖晃晃的跟在她的腿腳后面打圈圈，長著小嘴巴輕輕咬著她的裙擺，嘴里發(fā)出又軟又乖的“喵嗚”聲，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宸少爺說，這只老虎是他精挑細選而來，在幾百字小老虎中性格最溫馴，又調(diào)養(yǎng)了一段時間，絕不會咬人?！鼻锬飶娙讨σ?。為了讓她熟悉，墨宸前幾日就將老虎送了過來，她和老虎相處這幾日，也熟悉了這小家伙的秉性，它啊，比貓還要溫馴呢！

    “是嗎，他調(diào)教過。”聽到這句話，蘇阮放心了不少，半蹲下身，手指一伸出來，貓貓就乖乖的伸出舌頭舔她的指頭，黏在她身上蹭來蹭去?！靶∪馇颉碧K阮心頭一軟，雙手又將它抱了起來，湊到眼前仔細觀察，“長大了會很威風(fēng)吧？”

    她已經(jīng)在幻想若干年后騎著老虎在街上溜達的帥氣模樣了。

    秋娘笑道：“是啊，宸少爺說，養(yǎng)個一年半載就能保護你。這種關(guān)山虎，最忠誠最溫馴，也最生猛、最強悍，聽說皇上也養(yǎng)了好幾頭呢?！?br/>
    “勉為其難收了你。”蘇阮笑，“乖一點啊，小貓貓！”

    “這么開心？”蘇良走了進來，“眼睛沒問題吧？”

    “好著呢！”蘇阮將小貓遞給秋娘，轉(zhuǎn)身對父親行禮，“父親?！?br/>
    “嗯……”蘇良認真的看著她，見她的雙眸靈動如舊，稍許松了口氣。

    蘇阮抬眸，卻是微微一怔。數(shù)月不見，父親蒼老了不少，兩鬢竟生出些許白發(fā)。不過他慣來體面，衣著還是一絲不茍、精致華美，看起來很是英武。

    蘇阮禁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想要觸碰父親的白發(fā)，手伸到半空中又放了下來，有點難受道：“父親，您受累了。”

    不論以前如何……看到他一夜衰老的模樣，她終究是心里不好過。

    祖母病故，二太太的事情，她又不知所蹤，這一個月，父親肯定難熬。

    蘇良沒姑娘家這么細膩的心思，平淡道：“你沒事就好。走吧，去開你祖母留下的遺產(chǎn)?！?br/>
    若不是他提起，蘇阮都快忘了這件事，當即便讓秋娘將鑰匙取來。

    “娘一直藏著些私房錢，當寶似的縮在她的櫥柜里，估計也沒多少，不過既然是老人家的一份心意，你就收著。”蘇良邊走邊道。

    “對你這種大老爺而言當然多少錢就不算多，但是對我而言就不一樣了，指不定能把那個酒樓給搗鼓起來呢……”蘇阮心道。

    前段時日合計著要盤下那件酒樓，差的就是錢，若是蘇老太太留給了她足夠多的錢，她就省去找資金這個大麻煩了。

    風(fēng)風(fēng)雨雨已經(jīng)過去，現(xiàn)在得好好經(jīng)營她的小日子。

    父女二人來到上修堂，家里的其他人也在等著，蘇阮的目光一一掃過去，看見了蘇雪。祖母過逝還不久，雖然為了她的婚事，將喪事從簡辦了，但府上的家眷大多都穿著素淡的衣物，唯有她，一襲緋色連襟羅裙，頭上戴著繁復(fù)的金步搖，耳上兩顆巨大的夜明珠耳環(huán)，看起來雍容華貴，頗有她母親的樣子。

    蘇良的目光亦在蘇雪停駐片刻，皺了皺眉。

    蘇雪卻并未多看父親一眼，她毫不避諱的直直凝視著蘇阮。

    兩人的目光一觸碰，蘇阮竟感到一絲寒意。若說以前蘇雪還在不斷偽裝的話，她現(xiàn)在儼然是已經(jīng)卸下偽裝的盔甲，裸的向她射來挑釁的目光了。

    上回她被皇城司追殺的事情，有蘇雪的功勞，蘇雪是傍上了哪個大人物？

    蘇阮此刻沒工夫深想此事，她拿著鑰匙走向祖母的櫥柜，鑰匙插入鑰匙孔，輕輕扭開。

    “吱嘎——”

    不大的箱柜被打開，里面放著一個鐵匣子。

    蘇阮取出鐵匣，拿到父親面前。

    蘇良對她的謹慎心思很是欣慰：“你開就是，既然是母親留給你的東西?！?br/>
    “好?！碧K阮費了老大勁把鐵匣掰開，因為長久沒有使用而濺起了幾點鐵銹。

    內(nèi)里，只躺著兩件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金色盤龍令牌，和一本折子。

    蘇良猛然瞪大眼：“……免死金牌！想不到我祖上的東西，竟被父親給了母親……”

    十五年后，他拿著這面金牌換取蘇阮一命。

    蘇阮看著金牌亦微微一怔，父親拿金牌換她的命之事，她也知曉，原來，金牌是這么來的，當初這份遺產(chǎn)是留給了父親，而父親將其瞞了下來，家中根本無人知道還有塊免死金牌。

    蘇阮將金牌握在掌中，輕聲：“這次，就由我來保管吧?！?br/>
    “這本折子好像是匯通金鋪的?！碧K良瞥了一眼另外的東西。

    蘇阮將折子左右翻看，“一萬兩……”

    她的眼睛湊近了幾分，“黃金？”

    黃金？！

    平地驚雷，滿屋子的人瞠目結(jié)舌。

    蘇良不可置信的將折子拿去翻看：“娘哪來的這么多錢？！”

    四太太把折子搶過去仔細看：“不可能吧？居然有這么多錢？！”

    秋娘道：“去金鋪看看就知道了?！?br/>
    蘇良道：“不必，匯通的老板我認識，直接把他請上門吧?！?br/>
    匯通金鋪的老板很快登門拜訪：“啊，蘇老爺，你莫不是要把金鋪里的金子取出來？這一時半會可拿不出那么多啊，足足一萬兩，我們得去外地調(diào)取?！?br/>
    蘇阮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折子：“嘖嘖，發(fā)了。”

    ……

    “周夫人，情況就是如此了。資金方面我可以全包，人員方面、酒店的經(jīng)營上還需要您幫忙，可出讓十分之一的利潤給您。經(jīng)商這一塊我不是太熟悉，日后需要您多多提點?！庇虚g酒樓的雅間內(nèi)，蘇阮與周夫人臨窗對飲。

    “也算不上什么幫忙，你肯讓我兒子試試手，我也高興?！?br/>
    周夫人笑意盈盈，其實周家的生意她也插不上手，但是她最寶貝的周天麟慣來不愛繼承家業(yè)，一直以來都頗受老爺詬病，這次既然周天麟答應(yīng)來打理這間酒樓，她當然開心。她雖然對生意不了解，人脈卻是有的，從家中調(diào)出幾個經(jīng)商的老手來幫忙完全不成問題，還能爭取一些私房錢，何樂不為。

    蘇阮也知道周夫人只是玩票的性質(zhì)，不過，能招來一些能人，扛過開店初期的階段，日后她熟悉了，大可以自行打理?？蜌獾溃骸爸芄釉敢鈳臀颐?，我樂意之極。”

    “你就和天麟好好聊聊吧，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br/>
    周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離去。

    一直在一邊亂晃蕩的周天麟立馬巴巴的湊了上來，嬉皮笑臉：“蘇姑娘，上回一別，約了次日見面的，居然隔了這么久，嘖嘖，造化弄人啊……”

    他一身上好絲綢縫制的連襟長袍，衣服上繡著雅致竹葉花紋，手中一柄靈巧的玉扇，扇尾懸著玉兔吊墜，儼然是一位風(fēng)度翩翩的貴公子，笑容頗有風(fēng)流少年的佻達。不過，蘇阮只是稀松無奇的瞥他一眼：“你想說什么，周公子？”

    “嘿嘿。”周天麟在她對面坐下，托腮看著她，“真可憐，現(xiàn)在滿帝都都在傳言蘇姑娘和平王府瑾公子的事情，蘇姑娘恐怕這輩子是嫁不出去嘍！”

    蘇阮微微笑：“你想說什么，周公子？”

    “不如咱倆湊活吧？”周天麟巴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我勉為其難的娶了你，咱們倆就各自了了一樁大事！”

    “你所謂的大事——”蘇阮的眸光往樓下一瞥，“是指蘭郡主嗎？”

    “怎么會！你看啊，我也算相貌堂堂，家底殷實，文韜武略，咱們倆門當戶對?。∥沂钦嫘南矚g你，蘇——”

    蘇阮突然飛快道：“蘭郡主來了！”

    “哪里！”周天麟哧溜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進桌下，抱頭。

    蘇阮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說你，堂堂一個男兒，為了躲避一個女子的婚事，居然舍得說昧良心的話。蘭郡主哪點配不上你了？她一介郡主之身，不論是哪點是甩你十萬八千里好吧！”

    “你騙我？”周天麟氣惱的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她家要的是贅婿，贅婿??！居然談到這一步才說清楚！我才不會去做贅婿，我爹娘也說了，此事不成，我要娶個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要娶個好斗的母老虎。咱們倆家談崩了，她還揪著我不放，這是人干的事嗎？要不要因為我打不過她……”

    蘇阮道：“你打不過她？”

    “沒、沒有！”周天麟撇開臉，“罷了，打不過就打不過，她那種能上戰(zhàn)場殺敵的女人，幾個男人罩得住??？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被她纏上，這事都怪你！本來我娘還想撮合咱們的，現(xiàn)在好了，我這輩子都擺脫不掉那個女魔頭了……”

    “咳……”蘇阮輕咳一聲。

    “實在不信，我就去和尚廟里當和尚！對，當和尚去，我今天就去剃光頭！”

    “咳咳……”蘇阮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往邊上瞥了瞥，然后站起身，“蘭郡主?！?br/>
    “你還騙我……”周天麟咬牙切齒，“你當我是小孩兒好玩是吧……”

    “周！天！麟！”御景蘭一個虎撲竄上來，直接一把揪住他的頭發(fā)。

    周天麟大驚失色：“啊……你……”

    御景蘭連拖帶拽的把周天麟往外拖：“走，我?guī)闾旯忸^去，你今天不剃光頭，你就跟我姓！”

    周天麟被她拽的頭皮發(fā)麻，崩潰：“不要啊……姑奶奶，我錯了……”

    “阿阮姑娘?！庇疤m走到門前，又回頭，“下次有機會再找你聊天。”

    蘇阮微微一笑：“好?！?br/>
    周天麟大叫：“蘇阮！蘇阮！你就不管我了？你的酒樓還要不要開了？”

    “得罪了禮王府的人，我還開得下去么？”蘇阮掩袖輕笑，“蘭郡主，周公子的頭型，剃光頭應(yīng)該也很好看的?！?br/>
    “是嗎？”御景蘭仔細看了眼，“是不錯，走，剃光頭去?！?br/>
    周天麟慘叫：“蘇阮……蘇阮——你給我記著——”

    二人漸行漸遠，蘇阮笑著搖搖頭，也下了樓。

    綰綰道：“回府嗎？”

    蘇阮搖頭：“去鐘翠樓看看有沒有新到的首飾?！?br/>
    鐘翠樓與有間酒樓同在一條街，步行小片刻就到了。

    不過，今天的鐘翠樓有些異樣，門外被重重的侍衛(wèi)緊緊看護了起來，所有的客人都被迫退在門外駐足等候，不少人在低聲議論。

    “平郡王府好大排場啊，連買個東西都要霸占店面！”

    “一準兒是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蘇阮轉(zhuǎn)頭看向店門口停駐的豪華大馬車，宋家的家族徽記在車簾上迎風(fēng)飄揚。

    宋家還有這號張揚的人？

    蘇阮道：“綰綰，問問看是平郡王府的誰這么大能耐呢。”

    綰綰前去詢問一番，回稟道：“姑娘，不清楚里面是誰。因為馬車一停下來就被嚴密的封鎖了，所有的人都沒看見他們的容貌，據(jù)說只來了一男一女，其他的都是隨從，排場頗大?！?br/>
    “誰啊，大白天遮遮掩掩?！?br/>
    蘇阮心道，目光向店內(nèi)望去，依稀的人縫里，隱約可見一大群人在里面走動，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女子腳步輕盈優(yōu)雅，衣角劃過地面，是鵝黃色的流蘇長擺，還有一雙精美的鑲嵌著南海珍珠的繡鞋。

    蘇阮的心中浮起一絲異樣，這件衣擺，這雙繡鞋，好似在哪兒見過？

    一時半會卻是想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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