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將過，阮雪音睜眼。接連大半個月輾轉(zhuǎn)，夜里不睡白天不醒，這般睜眼如夢魘的恍惚感于她已不陌生。
顧星朗不在，清晨那場胡鬧模糊得也如夢魘。她趿鞋起來，聽見右手邊屏風(fēng)后有水聲，間歇而輕，仿佛誰在掬捧。
熱氣自屏風(fēng)后面裊裊升起，被透窗欞而入的日光映照得仿如瑤池仙境。阮雪音心道莫不是真沒醒，在做夢？
本不是膽小之人，夢里更沒顧忌，她三兩步繞去屏風(fēng)后看，卻是淳風(fēng)正攪著水玩兒。
“這是做什么？”
顧淳風(fēng)兀自出神，乍聞響動唬得一跳，“嫂嫂你嚇?biāo)牢伊?！?br/>
白日屋內(nèi)起水聲，究竟誰嚇誰。阮雪音半攏著外衣等她解釋，顧淳風(fēng)撤手出來抖抖水，
“別嫌棄啊，我這手干凈著呢，為了給你試水溫，洗了好幾遍。來吧，冷熱正好，邊境條件艱苦些，沒花瓣香料用，將就一下?！?br/>
阮雪音反應(yīng)好半刻方懂，“你——”
“我料理你沐浴?！鳖櫞撅L(fēng)一本正經(jīng)，“軍營里又沒宮人，總共兩個女人，你和我。本來該九哥弄，但想也知道啊，他好容易來一趟，早由沈疾陪著去挨個兒籠絡(luò)人心了，顧不上。”
阮雪音聽她說得輕巧，仿佛諳熟軍中事，心道這一通覓夫婿倒沒白費，該學(xué)的都學(xué)了。“我不用人幫忙。你去外面坐著吧?！?br/>
“那不行。就你如今這身子骨，難得消停了，得日日熱水沐浴養(yǎng)著。我在這里，好給你加水。”她一指角落上熱騰騰正冒白煙的三個大桶。
阮雪音摸不清她路數(shù)，總覺得醉翁之意不在酒。然對方所言字字在理，她不好多推搪，卸了衣物桶里一浸，從頭皮舒服到腳趾尖。
“嫂嫂，”顧淳風(fēng)輕往她肩頭澆水。
來了。阮雪音不動聲色，“嗯？”
“就，你宿在挽瀾殿那回，你記得吧?！?br/>
豈會不記得。她繼續(xù)往下聽。
“疼嗎？”
阮雪音眨了眨眼，“你問這個做什么？”
“好奇嘛?！?br/>
阮雪音思忖不對，猛一個轉(zhuǎn)身攪得桶內(nèi)漣漪起，“你們尚未成親，最好——”
顧星朗怎會由他二人單獨往白國，是放心沈疾還是放心淳風(fēng)？
“嫂嫂你想到哪里去了。”顧淳風(fēng)干咳，又往阮雪音脖頸間澆水，正澆在簇新的粉痕上，“九哥是禽獸吧，好歹容你先養(yǎng)個十天半月?！?br/>
阮雪音又是好半晌反應(yīng)，也干咳，“不是。其實沒——”
顧淳風(fēng)兩肘往桶沿一撐，極認(rèn)真，“就那一下很疼對不對。然后，”她眼眸亮晶晶，表情甚精彩，“就漸入佳境，要多好有多好。”
這句要多好有多好。阮雪音實沒與人這般探討過，再是常日操練八分精通，到底礙著臉皮。
“那也分人吧?！彼龑っ朕o，“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合不合適好不好，鑰匙入鎖眼才知道?！?br/>
淳風(fēng)眨眼半刻，“那嫂嫂，九哥這把鑰匙，你用得合適嗎？好嗎？”
糟糕的譬喻。阮雪音后悔不迭，強撐了臉皮答：“還行?！?br/>
“只是還行？”淳風(fēng)面露嫌棄，又似不信。
總不是來套話的，轉(zhuǎn)臉就去告狀？阮雪音警惕起來，正了神色重新答：
“不是。特別合適，要多好有多好?！?br/>
要多好有多好那把鑰匙大半日籠絡(luò)完人心——
用顧星朗自己的話，叫問候嘉獎邊境將士?；貋頃r黃昏已過。一家三口共進完晚膳，顧淳風(fēng)鳥兒似的飛不見了人。阮雪音近期都不想再管繁重閑事，也不問韻水城那頭進展，只央顧星朗又帶她騎馬遛彎兒。
“侍醫(yī)下午不是來瞧過了？說你近一年都須勤加保養(yǎng)，不可吹風(fēng)受寒。”
七月中，剛?cè)胍故顨馊灾?。阮雪音窩在顧星朗懷里，奔宵踢跶，走得極慢。
“矯枉過正。這是什么季節(jié)？只有受熱悶死，哪會吹風(fēng)受寒。”
顧星朗隨意眺云霞山黛，抬手盲捏她臉頰，“邊境風(fēng)大，再是暑熱，你如今這副一吹就倒的架子，經(jīng)得住幾回吹?！?br/>
“不是有你擋著么？”她再展雙臂環(huán)他腰身，環(huán)得結(jié)結(jié)實實肢體相熨，“吹不到?！?br/>
阮雪音這趟回來與以往很有些兩樣，話多了臉皮也厚了。顧星朗不知該喜該愁，被隔著衣料隨馬步顛簸的柔軟磨得直起火。
“那個，”他喉結(jié)輕滾，干咳一聲，“你這個月月事，如何？”
她是月初，今日十一，按理該過了或者正在進行時。阮雪音默半刻，“確實沒來?！?br/>
顧星朗低頭看她，“今日侍醫(yī)來瞧，竟沒瞧出來？”
“太早了。按月事時間推，也才遲了幾日，摸不出來的?！彼灶D，“要真是，我自己就能知道。”
顧星朗笑得像個孩子。
阮雪音猶豫片刻，“很可能不是。”
“為何？”
她直起身，因是側(cè)坐，很容易與他面對面，“我在曲京中的招，藥力甚強，主要還是拖得太久。這種藥功用既然是，”都有數(shù)，無須說白，“對月事一類自然有影響?！?br/>
“究竟是什么藥？現(xiàn)下完全沒事了？可有后患？”
阮雪音本不打算明言，畢竟承諾了段惜潤。但昨夜就此事已有討論，也說了白君夫婦之嫌，那么鳳凰泣直指白國宮廷，并不至于就扯上段惜潤。
遂將鳳凰泣并安王妃一段因果大致說了。
“至于后患，應(yīng)該還好吧。除非我生來不易有孕，否則不會就此受影響?！?br/>
顧星朗卻是一顆心七上八下，“那也得好生調(diào)養(yǎng)一陣了。”早知便不要讓她來這一趟。
他不是會說“早知道就不”一類話的人，自沒出口。
“你要真這般上心，”阮雪音重新窩回去，“就管好你自己?！?br/>
顧星朗反應(yīng)一瞬，立時明白，“我還不算管好了自己？”
“那今早算什么？”
“小姐，”不提便罷，說起來簡直義憤填膺，“二十多日了，我一個正當(dāng)盛年的男人，你最后一雙腿就給我打發(fā)了——”
“顧星朗！”
此人厚顏無恥當(dāng)真沒了底線。阮雪音止不住燒了臉頰?！安辉S說?！?br/>
“你先提的?！?br/>
阮雪音有苦難言，驀然想起來白日里顧淳風(fēng)求教?！按撅L(fēng)和沈疾的事，你怎么考慮？”
“有何指示？”
“淳風(fēng)怕是最近就要來同你說了。我是覺得，他們既兩情相悅，早些成親也好。省得多事?！?br/>
“多什么事？”
未婚先有子什么的。念頭生出，阮雪音也嚇一跳。“總之你想著些。”
外有韻水城要盯，內(nèi)有阮雪音的身子骨要憂，顧星朗沒心思，敷衍答了，半晌道：
“你此番在韻水行事，用的競庭歌之名？”
阮雪音一怔，“嗯。也是臨時起意。”
“現(xiàn)下整個大陸都在傳，白國此役，乃競庭歌手筆。比三年前蒼梧四王奪嫡更驚世駭俗，直接捧出了一位女君?！?br/>
“那很好啊。此類名聲她正需要。”
顧星朗莫名為這句話心動，低頭嘴唇碰一碰她額頭，又移至眼睫眉梢廝磨?！八菍Υ擞幸庖娔??！?br/>
“很可能有意見。萬一與他們那邊布局沖突，壞了原本籌謀，又或因她背著這道名而與崟國生出嫌隙，”自然都是信口猜，競庭歌究竟做的什么排布，沒人知道，
“總歸我不是頭回給她添堵了，氣就氣吧，大不了讓她的鳥罵一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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