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吵吵嚷嚷，四班貓頭鷹們卻集體乖巧，安靜收拾書包，說話的壓著聲，仿佛深處即將迎來海嘯的旋渦。

    旋渦中心，謝瀾把書包往身后一甩，轉(zhuǎn)身往外走。

    竇晟同樣掛著包在后頭跟著。

    倆人臉上是復(fù)制粘貼的郁悶。

    從班級一直膠著到前操場，竇晟才慢吞吞地撕開了個口子。

    “所以——你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謝瀾不吭聲。

    “我應(yīng)該沒露什么馬腳吧。跟車子明他們早打過招呼，MR.X那邊也說好了，我還和他互相取關(guān)，肉醬視頻從布景到餐具我倆都對過，你哪看出來的問題？”

    難怪列表找不到，互相取關(guān)了。

    機智的賤人。

    謝瀾一直不說話，竇晟不自覺地蹙起眉。

    過一會，他又開口淡淡道：“挺有謀略啊，這種招都能想出來。為了扒我一層馬甲，連上臺檢查都行？”

    謝瀾目視前方，“不行么。”

    “我曾經(jīng)以為你臉皮薄。”竇晟撇了下嘴角。

    謝瀾微笑回敬，“我還曾經(jīng)以為你是個人呢?！?br/>
    “……”竇晟有些不悅，“怎么還罵人呢?！?br/>
    倆人距離隨著錯亂的腳步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變化著，直到走出校門，謝瀾腳下一頓，“你到底有什么心虛的？為什么不告訴我ID？”

    竇晟聞言微妙停頓。

    表妹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一直沒說，因為他覺得謝瀾這種性子可能會在意，不是所有人都能對一百萬人的性別誤解一笑置之的，他臉皮厚，他的粉絲也皮慣了，但謝瀾就不好說。

    他太了解他那群粉絲，突然澄清表妹是男的，都得說他為了金屋藏嬌不擇手段，倒不如消停半個月再“不經(jīng)意”地提一句人已經(jīng)回英國了，妥當(dāng)揭過。現(xiàn)在讓謝瀾知道于事無補，除了平白給他添堵，壓根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且！最開始認(rèn)錯男女也不能太怪他吧，就那張別著發(fā)卡的照片，謝瀾還長得眉清目秀白白凈凈可可愛愛，認(rèn)成個小姑娘也不過分吧？

    竇晟飛速回憶了下自己的視頻評論區(qū)，應(yīng)該還算比較干凈，于是輕描淡寫道：“當(dāng)時就圖一好玩，別過度緊張了?！?br/>
    謝瀾聞言扭頭看著他，眸光微凝，“認(rèn)真的？”

    竇晟嗯了聲。

    “騙鬼呢?！敝x瀾冷笑，“算了，我會自己弄明白的?！?br/>
    回家車上兩人都沒說話。

    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各自貼著一邊門，竇晟戴上耳機低頭刷B站，謝瀾則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他心有點兒亂。

    最初識破竇晟假馬甲時也沒這么別扭過。他能感覺到竇晟心情很復(fù)雜，估計有愧疚，也有點被當(dāng)面戳破的尷尬和不爽。他也是，有點生氣，又好像有點微妙的理不直氣不壯。

    趙文瑛烤了個甜甜的戚風(fēng)蛋糕做宵夜，但竇晟只路過廚房淡漠地瞟一眼說不餓就上樓了，謝瀾敷衍著吃了一口，等樓上竇晟關(guān)門聲一響，他也起身說回房。

    趙文瑛跟著上樓，敲敲竇晟的房門，“你倆吵架啦？”

    無人回答。

    “沒有?！敝x瀾站在房門口含糊道：“趙姨早點睡吧”。

    趙文瑛稀罕地嘖了聲，“不是吧，倆十幾歲的大小伙子還能鬧別扭呢？”

    她樂了半天，“行了啊，都是一個屋檐下的兄弟，鬧點別扭別真?zhèn)星?。?br/>
    謝瀾低低道：“我不跟騙子鬧別扭?！?br/>
    房門一下子開了，竇晟問道：“你說誰騙子？”

    他的聲音是真的有點冒火，兇巴巴的，謝瀾一愣，立刻反問，“不是你？”

    “哎哎好了好了?！壁w文瑛見勢不妙立刻擠入他倆之間攔著，無奈一米六的女人站在兩個一米八大男生之間，起不到任何阻擋視線的作用，只好無力地舉起雙手來回?fù)]，活像個雨刷器。

    雖然中間隔了非常努力的大人，但兩人還是能在咫尺之間感受到對方的兇狠。

    除了兇之外，還有半大小子脾氣涌上來千鈞一發(fā)那股張力。

    竇晟很兇，謝瀾更兇，他們對瞪彼此，誰也不肯先松動。

    最終還是竇晟先挪開視線，冷道：“隨你怎么想好了，懶得理你。”

    “隨你。”謝瀾同時轉(zhuǎn)過身，“落花有意，流水無情?！?br/>
    一只腳已經(jīng)邁進(jìn)門檻的竇晟差點絆了一下。

    趙文瑛震撼道：“瀾瀾，這是誰教你的，你倆誰是落花？”

    “是他?！?br/>
    “是他?！?br/>
    竇晟抬腳蹬上門，半截話悶在門里，“拿著成語詞典就知道瞎背?！?br/>
    “Noneofyourbusiness.”謝瀾沒忍住飆了句英文，而后才緩過來說，“以后各掃門前地！”

    竇晟在里頭提聲道：“是各掃門前雪！”

    “愛掃什么掃什么?！?br/>
    謝瀾氣吁吁回到房間，也把門關(guān)上了。

    媽的賤人。

    他心煩戴上耳機，調(diào)開本地新聞，隨手扯了紙和筆做速記。

    女主持人平板的聲音響起。

    “25歲帥小伙因愛生恨，怒刪女友博士畢業(yè)論文?！?br/>
    “程序員不滿蘿莉女友過于粘人，將其送到幼兒園。”

    “紅旗巷兩伙流浪貓干架，引起數(shù)十名老人圍觀?！?br/>
    一句都跟不上，心情不好的時候沒法做聽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紙，前兩句都空著了，最后一句也寫得亂七八糟。

    ——大貓和二貓干架，引起十只趙文瑛圍觀。

    什么亂七八糟的。

    謝瀾又?jǐn)[弄半天手機，視線掃到粉色小電視，激動的情緒忽然頓了下。

    點開APP，搜索“人間絕帥竇”。

    果然有，粉絲數(shù)101W，頭像是一顆平平無奇的豆子，和微信是一樣的。

    謝瀾隨手點開。

    竇晟UP主生涯兩年，投稿了一百多個視頻，游戲生活音樂動畫數(shù)碼學(xué)習(xí)……都投過。

    視頻內(nèi)容很雜，或者說很隨心所欲。兩年前第一個視頻是攝影技巧分享，然后是兩個游戲測評，都是五六萬播放，到了第四個視頻，應(yīng)該算是“出道”作，投在了學(xué)習(xí)區(qū)，八百萬播放，三百萬贊，一百萬硬幣，恐怖如斯。

    ——《一年從學(xué)年五百到中考狀元》

    謝瀾看到這個標(biāo)題愣了好一會。

    視頻就是個自動放映的PPT，用了個有梧桐葉圖案的模板，按每個階段的復(fù)習(xí)方法和刷題量整理導(dǎo)圖，一個階段的方法對應(yīng)著一次成績單，隨著方法調(diào)整得越來越快，考試也越來越密，成績上升的曲線讓人膽戰(zhàn)心驚，從500，到220、130、80、40、20、5、3、2——最后一次即是中考，全市第一。

    謝瀾看著最終那個查分的小小截圖麻了好一會，驚覺已經(jīng)完全代入，跟著出了一身汗。

    而后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只手，一只很熟悉的手，比了個耶。

    淡出鏡頭有兩行字——

    -初中東西少，方法好就能速沖。

    -但前提是要攢著一股勁，要有光。

    這個視頻至今仍是竇晟播放量最高的視頻。

    在那之后，竇晟的視頻越來越多花樣了。

    他想拍小本生意實錄，去年暑假認(rèn)認(rèn)真真擺了兩周的蛋餅小攤，后來迫于城管壓力停業(yè)。

    想拍流浪貓生活，于是在咪咪身上綁了gopro，碎了三臺機器最后只湊齊八分鐘素材。

    他想拍暴雨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于是等到一個雨夜用嘴咬著電棒，傘也不打扛著鏡頭就出去，神奇的是在鋪天蓋地的暴雨聲中，竟然真的給他錄到了雨打梧桐那細(xì)微的、清脆的區(qū)別。

    竇晟有過一百種奇怪的想法，所以就有了一百個奇怪的視頻。

    很自由。

    謝瀾挨個往上翻，BGM、分鏡、場景、故事感、鋪墊轉(zhuǎn)折……視頻做的越來越好。

    但他很快就看到了一絲波動。

    約莫是從三四個月前開始的，視頻類型開始變得單一，基本都是游戲測評。

    游戲測評播放量很穩(wěn)，不太容易出錯，但對比從前的少年鮮衣怒馬就遜色很多。而這一切的根源在去年12月中的vlog，vlog里情緒明顯不高，評論區(qū)蓋了幾千樓。

    -豆子別難受，明年一定百大

    -為什么啊，不是放出風(fēng)聲說雜投類UP主就給豆子嘛

    -不懂，總數(shù)據(jù)都超過gzys了

    -主要gzys的視頻主題完全抄豆子啊

    -不構(gòu)成抄，別亂說話，這種最多算跟風(fēng)，惡心著你但你沒招

    -gzys那條微博你們看了么，“感謝同類型UP主的謙讓”，我可去他的吧

    -唉，gzys跟官方活動配合度高，人設(shè)也穩(wěn)妥，其實很多路人都覺得豆子太瘋太皮了

    -真的只有自家人知道豆子的好，555心疼

    謝瀾花了好大功夫，才終于扒出來gzys是“公子夜神。”

    一搜，110W粉，去年年度百大UP主認(rèn)證，投稿類型之豐富和竇晟差不多，個人信息欄還寫了高中生。早前視頻基本完全踩著竇晟的選題，拿到百大后才漸漸有了自己的內(nèi)容。

    研究完這一通，謝瀾才突然覺得腿麻了，一不小心就刷了兩個多小時B站，面前做聽力的白紙上全是隨手寫下的數(shù)字和時間節(jié)點，無意識就整理了竇晟的事業(yè)線。

    畢竟這也算他的專業(yè)，而且在這方面，他事業(yè)心還挺強的。

    最新一個視頻，公子夜神和竇晟都投稿了“方言”。夜神飛了十幾個城市找路人錄方言接龍，無人機鏡頭狂升檔次，大好河山大好人民，確實非常用心。124萬播放，12萬贊，8萬硬幣。

    竇晟的視頻則很平實，除了那天晚上和謝瀾錄的素材外，還有些其他同學(xué)不露臉錄的老家方言，用蒙太奇的手法，拼湊出一個離散而統(tǒng)一的故事線，關(guān)于家鄉(xiāng)、祖宗與根。

    不帶大貓濾鏡來說，謝瀾也覺得竇晟的作品藝術(shù)性更高，樸素的制作思路也更戳人。

    但現(xiàn)在數(shù)據(jù)而言，竇晟稍弱，98萬播放，12萬贊，7萬硬幣。

    謝瀾使勁擰起眉，不信邪地嘶了一聲。

    篤篤。

    門響。

    謝瀾看了眼手機頂端的00:25，愣了下才開口，“誰？”

    “我?！?br/>
    竇晟語氣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和，“進(jìn)來了啊?！?br/>
    不知是夜深人靜不好喧嘩，還是竇晟自己也消氣了，剛才那股兇巴巴大貓的樣子沒了。

    “那個，今天做的交易，我把東西給你送來了?！?br/>
    他說著，放下一沓裝訂好的資料。

    謝瀾愣了會才想起來，是幫于扉抓貓換到的“作文經(jīng)典論據(jù)”。

    “啊?！敝x瀾干巴巴道：“謝了，放那吧?！?br/>
    “你吃飯了么?！备]晟站在門口問，“我剛下去扒冰箱，拿多了，你要不要?！?br/>
    謝瀾一愣，“拿什么？”

    竇晟把切放在盤子里的戚風(fēng)蛋糕和一個可可奶放在他床頭柜上，又嘟囔句，“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著?！?br/>
    謝瀾收回視線，“嗯?！?br/>
    又過了一會，竇晟說，“我睡了啊。”

    謝瀾沒吭聲，竇晟走出去又回頭，低聲說，“剛火有點大，別氣了，本來是我不對?！?br/>
    “我沒生氣?！敝x瀾低頭飛快在白紙上寫著英國歌謠pussycat，指指耳機，“我在練漢語聽力，忙著呢?！?br/>
    “哦?！备]晟撇了下嘴，幫他關(guān)上門。

    等人走了，好一會，謝瀾才放下筆。

    他走到床頭柜，用叉子叉著蛋糕幾口吃光，又灌兩口可可奶，涼絲絲的，胸中一口濁氣被奶給淹走了。

    某些人，終于人性覺醒，知道自己沒理了吧。

    哼。

    謝瀾沖著那堵隔著兩個房間的墻撇了撇嘴。

    看在可可奶的份上——他在心里說。

    又拿起手機，點開人間絕帥竇的方言視頻，手指緩緩地、輕輕地，放在點贊的小按鈕上，停頓——

    粉色的進(jìn)度圈緩緩繞起硬幣圖標(biāo)，轉(zhuǎn)一圈，bling一下發(fā)光，又消失。

    三連推薦成功！

    謝瀾對著屏幕上的豆子頭像哼了聲，“我好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