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發(fā)回來那天，不說村里的里正村長等人，連鎮(zhèn)上那些平日只聞其名沒見其面的人物也來了，把鄭家院子擠的滿滿當當。鄭明發(fā)有些甚至叫不出名來，好在方達全認得，幫著應(yīng)酬說話，方文信也幫著收禮物登記，至晚客人方散了。

    鄭明發(fā)送走了客人，回過頭只去朝方達和董氏深深行了一個禮。方達和董氏忙扶住了，笑道：“你現(xiàn)下是舉人老爺，可別折殺了我們平民！”

    鄭明發(fā)抬頭對方達笑道：“我只知道你是我舅爺，又是貴姐兒的干爹，這些日子多得你們照顧，現(xiàn)下受我一禮實屬應(yīng)該。”

    方達知道鄭明發(fā)感激他，也不多話，只道：“現(xiàn)下客人走了，我?guī)Я藥讐镁苼?，咱們待會合該痛飲一次。”說起方達助著鄭明發(fā)考舉人，除了因為見自己身邊親戚多是行商，并沒一個有臉面的讀書人依仗之外，也是瞧中鄭明發(fā)為人忠厚，將來必不會負他的。自己還罷了，幾個兒子若也讀書不成，將來出來做行商，有個舉人姑夫撐著，做起事來自然順手許多。

    鄭明發(fā)過去看冊子，見還有鄭大官人令人送來的禮，因同巧娘道：“明兒卻得先行去拜會一下鄭大官人的。這回雖不用他出力，然拜在他門下，少不得以師禮行之。你也收拾一下，跟著我上門，拜候一下鄭夫人?！?br/>
    巧娘含笑道：“這是自然?！币幻嫠剂恐魅赵撛跎虬绶讲粫ФY，只是這幾年沒怎么做新衣裳，待會少不得翻箱倒柜找找可有穿得出去的衣裳。

    來榮抱了貴姐兒騎坐在自己肩上，正與來華來福解釋道：“先生說了，中了舉人，便是老爺，以后若是考中進士，就是天子門生。也就是說，爹爹以后有機會當皇帝的學(xué)生?！?br/>
    來福憨憨的說：“我聽說天下所有的事都要皇帝來管的，他老人家本事很大，爹爹要是當了他的學(xué)生，肯定能學(xué)到很多本事。只是，不知道皇帝長什么樣呢？”

    來華插嘴道：“我聽說皇帝是天上的星宿來下凡的，是真龍?zhí)熳樱先思铱隙ㄩL著長長的白胡子，一副老神仙的樣子?！?br/>
    貴姐兒聽得他們亂侃，笑的直揉肚子。結(jié)果大家一回頭，便見到這樣一副景象：三個大些的男孩子站在門檻邊說的口水亂噴，一個粉嫩可愛的小女娃坐在她哥哥肩膀上，一只手去吊在門環(huán)上扯動了玩，另一只手揉著肚子笑的直抖。眾人也聽得孩子們的片言只語，只相顧莞爾。

    又忙亂了一通，巧娘去灶下幫張黑桃炒菜，大家先吃了晚飯，這才團團坐下敘話。巧娘見貴姐兒也擠著坐在大人中間，不肯去睡，不由笑道：“貴姐兒雖小，也知道這回爹爹大喜，考中舉人了呢！”

    鄭明發(fā)想起自己臨出門時，貴姐兒朝自己豎兩個小拇指的事，心中還是熱乎乎的，回身去抱了貴姐兒坐在自己膝蓋上，笑道：“貴姐兒一出生，娘跑去叫曾老道給掐算了一回八字，只說她腳頭好，我本來還將信將疑，這下卻信了。自她出生后，家里一切順心的多，現(xiàn)下我又中了舉人，心愿得償，家里一眾人也能過些好日子，不必再鎮(zhèn)日勞作。就是巧娘，自從跟了我，沒過一天好日子，每日天沒亮就得起來勞作，夜里有時還得做刺繡，熬的脫了形，如今我是舉人，她是舉人夫人，卻是苦盡甘來了?！?br/>
    巧娘見鄭明發(fā)當眾夸她，心里自然極是甜蜜，只是鄭婆子也在，她卻不好得意，只使了一個眼色給鄭明發(fā)。鄭明發(fā)知機，說起辛苦，自從爹爹去世后，還有誰比自己的娘更辛苦的？自己只顧著夸巧娘，卻忘了娘，若是娘真?zhèn)€介意起來，覺著兒子只跟媳婦親，婆媳豈不生了心結(jié)，因此抱了貴姐兒放到巧娘膝蓋上坐好，自己順勢向鄭婆子行了一個禮說：“這么多年來，也虧得娘辛辛苦苦撐著家里，我才有今日?！?br/>
    鄭婆子見兒子出息了，回來卻一味只夸方達和巧娘，心里再怎么樣，也略有些不快，已是想起張大嬸口頭常嚷兒子們的那句“娶了媳婦忘了娘”的話了，正酸溜溜，忽見舉人兒子向她行禮，這一下心中大暢，把橫在喉嚨頭那句“娶了媳婦忘了娘”的嘀咕放回了肚子里，一張老臉笑成一朵菊花，擺擺手說：“說這些作什么？你是我的親兒，我不為著你，又為誰？”

    方達聽他們說完，便跟鄭明發(fā)說起方遙回來之事，又轉(zhuǎn)述唐梅娘等人的話，只說若是中了舉，只該發(fā)狠再好生溫書，明年進京考進士，方不可貪戀著鄉(xiāng)鎮(zhèn)，只思著守在鄉(xiāng)鎮(zhèn)里過一生。

    鄭明發(fā)聽得方遙回來了，也驚喜一回，細問了幾句，這才點頭笑道：“大家說的也是，只是考進士不同考舉人，上京應(yīng)考的舉子，全是各地的人杰，我就算苦讀，也未必能中的?！?br/>
    方達揮揮手道：“你現(xiàn)下中了舉人，已是孝廉，只管好好讀你的書，已備再考，其它事不必多想。退一步說，中不了進士，也叫做盡了力?！编嵜靼l(fā)聽方達說完，見巧娘另擺了小桌，放了酒杯，又給他們炒了幾個小菜，便拉方達過去坐了詳談。

    這里鄭婆子細看今兒收到的禮物，笑的合不攏嘴，又叫過巧娘道：“誰家送來的，你好生記著，將來若是人家辦喜事，咱們也照樣送了禮過去?！?br/>
    巧娘一邊點頭一邊看方文信登記的冊子，見也有許多鄉(xiāng)親送的禮，一一的指了出來給鄭婆子看，又過去跟鄭明發(fā)說：“鄉(xiāng)親們知道你中了舉人，在你名下的田地卻是免賦稅的，有好些送了禮來，明日必會來求著把田地投在咱家，可以避過賦稅的。只是人數(shù)看著太多，這卻如何取舍？是按親疏，還是按……”

    鄭明發(fā)略一沉吟道：“論理該按親疏，只是當初我和娘被大哥排擠時，族里這些人并沒有理會我們一些。也不是我小心眼欲與他們一般見識，只是現(xiàn)下就這般接受了他們，村里眾人以后再有欺負人的，也沒個警示，因此還是接著平日與咱家有來往的看罷，先挑那起忠厚老實的?！?br/>
    巧娘點頭應(yīng)了，自去與鄭婆子細細的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