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厚重而粘稠的雨絲在半空中相互阻礙、交融、慢慢疊加,數(shù)息那厚重的氣息蔓延開來,雨幕如一張大網(wǎng)對著小巷的低矮樓房籠罩下來。
雨絲相互交錯,相互牽連,在雨幕堆積的時刻一行披著純黑色錦袍的司命踏著沾鞋的積水穩(wěn)步前行,秦廣志抬起雙眸沉默不語。
他被包圍了;留在怡紅院的氣息是他的,但是出現(xiàn)在那里的氣息卻是女子的氣息。原先便是靠這個做地辯解,但這卻正中下局人的心思,一頂十幽媚的帽子扣下來直接牽動了鎮(zhèn)東王府敏感的耳目。
風(fēng)聲有些緊了,秦廣志思索良久,身子漸漸繃直,看著來者的黑色長袍與他手上握著的象征身份的刑仗,用力的虎口慢慢地松懈了力氣。
朱留袖帽檐下的雙眸平靜,他的視線穿透過雨絲,看向秦廣志的眼神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巷子里寂靜得詭異,連帶著秦廣志的呼吸聲都劇烈了幾分,他皺眉凝視身邊的氣息,起身放下筷子抄過酒壺灌下了一口烈酒,隨后提起大刀輕輕滑過自己的手腕處。
輕盈的刀光閃過昏暗的巷子,秦廣志的鮮血順著皮膚和那粘稠的雨絲交融在一起,乳白色的光澤讓得那上前來的朱留袖微微皺眉。
隨著陣法的被激活秦廣志手中的大刀被舞得快若疾風(fēng),朱留袖在十步處感受著那里暴亂的靈力波動,他們彼此之間沒有言語的交流,秦廣志的長刀如蛟龍一般在這陰暗晦澀的池塘中翻身打滾,暴烈的氣息讓得四周的房屋化作齏粉,朱留袖看著他掙扎;他跑不了,也死不了。
追尋秦廣志以來朱留袖沒有拔過一次劍,他只需要看著他,跟著他,然后布局看著他反抗逃離便可以了;對此他沒有發(fā)表意見,也沒有情緒波動。
不久秦廣志破開了雨幕的束縛,他的身影在原地再也沒有痕跡殘留,就連存在也散得一干二凈。
良久,朱留袖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他找到了,或者說秦廣志成功了,他解脫了,而他也拿到了可以交差的東西了。
他不需要去追求真相,他的職責(zé),是抓人。僅此而已。
看著陰沉的天色嗅著巷子里發(fā)霉的味道和眼前的一片狼藉朱留袖神色淡漠,行動卻透露出一絲厭惡。跟隨著朱留袖離去,他身后的四位黑袍人不敢出言詢問,只能跟上他揮動衣袖后輕慢的腳步,然后片刻不離。
這里地處偏僻,這巷子常年沒有人跡,秦廣志能在這里等他們說明他對周圍也有所了解,那么這東西也一定是對他來說有力的證據(jù)。
有趣……
朱留袖露出一抹平淡的笑容,但是那笑的弧度很小,如果沒有對比甚至都察覺不到那“笑意”;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會笑。
朱留袖是上司守欽定的左護法,不論地位還是權(quán)利都和鎮(zhèn)東王持平,也是柳州權(quán)勢地位最大的幾位人物。他做了決定的事情想改變只能協(xié)商,更何況沒人會在意這個插曲;朱留袖出現(xiàn)在這里不就是右護法為了趁他新任上位根基不穩(wěn)而做出的布局嗎。
或許秦廣志就是他為左護法準(zhǔn)備的禮物呢。
在四位司命心懷鬼胎之際朱留袖的心思卻分散在了這條巷子的各處地方。
他用大拇指摩挲著手里刑仗的傘柄,那順滑細膩的手感比少女的肌膚都要讓他著迷。感受著刑仗冰冷、堅硬的材質(zhì)朱留袖閉上雙眸駐足原地,夏風(fēng)吹掉了他的帽檐,一頭烏黑濃密的發(fā)絲在空中散亂開來,沒有血腥殘忍的味道,反而帶著好聞的檀香味。
在四位司命腹議這位左護法的發(fā)香時眼前的俊美少年卻消失在了原地,四人連忙施法跟上,卻根本跟不上。
朱留袖踏著長風(fēng)一路遠處,大風(fēng)將刑仗吹開,那漆黑、陰暗的物品迎風(fēng)暴漲化作一柄黑色大傘,傘面有一股好聞的油脂味。
在朱留袖消逝的片刻后不遠處的山巒處一輛車馬在崎嶇的道路上緩緩前行。
在前面緩步的是一匹晶藍色的空靈玄獸,淡黑色的云霧環(huán)繞它的身軀。額頭處印有九色琉璃古跡,神情淡漠,氣質(zhì)出塵,帶著絲絲的慵懶和陶醉的酒香,嘴角帶著些許的嘲諷意味,行動間如夢似幻。
在它的身后,幽藍色的毛絨長尾勾著一條黑色的暗金長線,線的另一端銜接著一團云霧,云霧逸散,看不出什么模樣,那純白的顏色雖然通透,卻讓外面的視線穿不進來。玄獸在前行,車馬也在前行,那車馬看似真實得連氣息都和車輛無二,那隔絕的力量不知是幻術(shù),還是迭代空間。
車馬一步一步地前行,身子緩慢而真實,但那玄獸卻一瞬千萬里地洞穿空間,跳躍繩索長廊,轉(zhuǎn)換著場景的顏色。在它夢游般的行進中在它身后那一團云霧中一位身著血色長袍的少女似是掙扎著要睜開雙眸,身軀顫動間紅色的連衣兜帽輕柔地落在了她柔軟順滑的發(fā)絲之上。
少女身形嬌小,半夢半醒地休憩在一張秀氣的床榻上,晶瑩、白嫩的小腿和晶白的蠶被相互覆蓋,瑰紫色的帷帳無風(fēng)自動,吹拂著少女纖細、夢幻的發(fā)絲。
云霧懶散,一襲錦袍將少女的身軀覆蓋,重新陷入睡夢中的少女用圓潤的手指摸索著順滑而富有彈性的玉枕,幽幽的體香混合著她身側(cè)香甜而細膩的檀香,那味道極為好聞,時間久了又醞釀出一種香醇,那沉淀的味道勝過萬年佳釀開瓶的瞬間。
陷入沉睡的少女極為安寧,不吵不鬧,不矜不傲,帷帳吹動間萬事萬物都在此刻靜止,好似在這看著她這么睡著,便能忘卻了時間的流轉(zhuǎn)、變化。
晝夜,不知多久,帷帳的風(fēng)格開始冰冷,透出著淺淡的殺戮氣息,片刻,少女便睜開了她的雙眼。她的瞳眸漆黑,泛著青藍色的光澤,在暗瞳的后面卻又有一層猩紅色的光芒收斂。初醒,她卻很清醒,靜默地思索間長長的睫毛輕觸柔軟順滑的肌膚,每一次顫抖都讓那詭異的眼眸多出一抹嫵媚的氣息,連帶著身上的衣袍都化作了輕紗,那輕紗輕薄得似是沒有一般,但穿在她身上卻有種說不出得儀式感,一層層光暈渙散,神圣而不可侵犯。
些許是累了,少女在云霧中微張?zhí)纯谕鲁鲆粓F夢幻的白氣,隨后身子一軟陷入安息。在她軟下身子的時候長裙的顏色慢慢變淡,青絲亦是化作了淡白色的瑩瑩光芒。
她睡下了,云屋內(nèi)的裝潢風(fēng)格大變,奢華的藍色天蠶被將少女的身軀淹沒,玉手抱著一顆陷入沉睡的金絲鳳凰蛋枕著凝膠化作的軟枕身形縮成幼女模樣,面容愈發(fā)稚嫩,素白色的睡衣玲瓏可愛,帷帳化作了雕刻的裂空巨鷹,莊嚴、肅穆。
云霧里的氣息越加緩慢、粘稠,那眩暈感似是感染到了遠處一具尸體,不過相比于那豪華得不存于世間的配置這里寒酸都算不得稱謂,檀香渺渺,仙氣昭昭,數(shù)十天師手握輪盤推演生機,七十二上古守靈陣齊出,值不得銅錢。
在域芒沉睡的期間,長生殿的幾位長老看向那尸體的目光尤為復(fù)雜。
剛把域芒接回來的時候他全身毫無聲息,脈搏跳動一次的時間需要上千年,如今調(diào)養(yǎng)得只需七個月,要不了多久域芒體內(nèi)的血液就會開始流動了。
本來他們是打算去魏國看蘇七的及笄禮的,因為罪域的緣故她的成年禮延遲到了十七歲,位列大道的她不僅是天驕榜榜首,她自身的戰(zhàn)力也是尋遍星辰大陸少有抗衡的存在。如果一般情況那么他們只會擱置,但是域芒干系重大,他們不得不慎重。
隨著一聲長嘆域芒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眸呈現(xiàn)出深灰色,一身玄黑色長袍,銀白色抹額,青黑色沙漠靴,發(fā)絲散亂,面容神異,只是膚色呈現(xiàn)出奇異的慘白。
域芒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長生殿門徒,他腦海中一片空白,隨即他下床拿出結(jié)印從空間中拿出自己的飾品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儀表,隨后淡漠地踏空而去。
長生殿長老們看著域芒的動作眉宇有著些許復(fù)雜的情緒,隨后無奈地嘆了口氣全部散去。耽誤的時間不長,蘇七的及笄禮他們能去,所以一定要趕過去。
在長空中漫游的域芒渾身上下沒有氣息波動,他伸出手抓著半空中脈絡(luò),眼瞳從灰白色轉(zhuǎn)為血紅色,隨后一步一階層閃過道道飛虹遠遁西南方向。
他有預(yù)感,那里有他的東西。
星辰劃過域芒的臉頰,那是一道細長的傷口,但是沒有鮮血。
域芒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眼前的世界在他的眼中被壓縮成了單純的顏色,法則之力的運用如臂指使,他劃破長空,身軀猶如祭天法器一般有著蒙蒙的光暈流轉(zhuǎn),一團黑白氣交錯間時間流速緩慢了幾分。
不遠處,白袍少女看著那在流光中穿梭的少年緩緩抬起手臂,鎮(zhèn)壓——!
瑩白色的眼瞳封鎖了八方空間,七根支柱從折疊空間中顯性,強大的威壓將域芒的身軀碾碎,一遍又一遍直接粉碎成了光芒,隨后被少女伸手收攏。
“你的靈呢?!?br/>
淡漠的聲音回蕩在域芒的耳畔,剛才的瞬間那強烈的痛覺將他逸散的靈魂強行勾引出來,翻云覆掌間又整合完畢,而少女的瞳眸卻淡漠得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和情感,那聲音聽起來沒有溫度,沒有高低起伏,如果不是域芒覺得那是聲音,或許那言語便是洞穿他心臟的利器。
域芒空洞的雙眸慢慢回過神來,視線聚焦在了少女的面容上,那清秀的面容說不得驚艷,卻讓他的靈魂迷失了方向。
那臉……很奇怪。
域芒半跪在地上喘著氣,少女沒有氣息,是真的沒有氣息,而不是向他剛才那樣被打算了精氣神。
域芒震顫,他咬著牙抬起頭,卻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隱約看見少女的身側(cè)站著一位青衣少年。少年面容稚嫩,言行輕佻,只是那感覺卻讓他覺得熟悉。域芒強打起精神,在這眩暈的狀態(tài)下他感知到了一絲少女的氣息。
很熟悉,好像是……
蘇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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