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了三天假以后燕子又去飯店上班了，再用一個月就是春節(jié)了，這里沒有流動人口，所以春節(jié)前后沒有多少人，老板放了半個月的假。這半個月燕子待的很辛苦，因為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孩子的學(xué)雜費、吃飯問題怎么辦？上學(xué)期的學(xué)費公公就沒給，他說他也沒有錢，沒辦法，燕子媽媽拿了260，愛民一分錢沒拿。想想燕子就生氣，憑什么他就一分錢都不出？孩子不是他的嗎？

    這個春節(jié)燕子過的很不開心、非常不開心，心中的怨氣快要爆頭了。可是在媽媽家，燕子什么都不能說，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著心里的精神上的各種壓力。燕子在媽媽家住了三年多了，但是這三年燕子有工作，就沒有白吃父母的，心里還有點安慰。現(xiàn)在沒有工作了她就害怕了，雖然兄弟姐妹誰也沒有說什么，可是他們越是不說，燕子就越覺得理虧，就不想一直待在媽媽家里。燕子心情煩躁地不知道和誰發(fā)火，有時候琦兒一個不小心就會讓燕子大發(fā)雷霆。春節(jié)過后燕子更是易怒，三天兩頭的拿琦兒出氣，有時候還會動手打琦兒。最嚴(yán)重的一次把琦兒的手打破了皮，爸爸媽媽心疼琦兒和燕子大吵了一架。從那以后燕子就不愛說話了，每天機械地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從來不出門，沒事的時候就做鞋墊、織毛褲、繡十字繡。她把自己完全地封閉起來了，不管誰來了都不會主動說話，儼然一個聾啞人。就連桂香、二微、愛平他們來了也不說話。這就是爸爸一直最擔(dān)心、最害怕的事，可還是發(fā)生了。

    燕子是屬雞的，小時候經(jīng)常聽大人們講屬雞的命不好。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燕子很害怕，心里老是想著會不會死，有時候晚上做夢都會夢到自己死掉了，然后哭著哭著就哭醒了。后來時間久了，沒有人再提這件事就忘記了。長大以后，在燕子身上總是發(fā)生一些不順利，甚至是意外的事情，比如一次和發(fā)小去河邊玩抓蛤蟆，結(jié)果不小心掉到了河里，其實水渠并不是很深，站起來也只有燕子腋下那么深，可是燕子還是被嗆到了水。還有一次和發(fā)小一起挖豬菜，回來的路上被一根斷了柳枝根生生地把腳扎了一個洞，搞得燕子在家休課一周。反正十歲之前，類似的情況一年至少有兩三次。為此左鄰右舍的叔叔阿姨都說燕子是“倒霉孩子”，從此“倒霉孩子”就成了燕子的代名詞，一直叫了好多年，直到燕子家搬走了，“倒霉孩子”才自動消失。燕子也不知道為什么從小就這么諸事不順，后來燕子也習(xí)慣了人們的叫法，而且還覺得這個名字很不錯。后來沒人叫了還有些不習(xí)慣，也正因為如此，以后不管什么事，燕子都不會忘記“倒霉孩子”這個稱呼，所以無論什么事情不順利的肯定是自己。以至于不論做什么事情燕子都不會去爭不會去搶，哪怕坐公交燕子永遠(yuǎn)是最后上車的那一個。

    燕子這么拼命的努力工作，就希望自己把教師這個工作能夠做到退休，那她這一生就圓滿了，可是命運總是不盡人意，這二次上崗以后，燕子就想無論是否轉(zhuǎn)正都無所謂，只要還能站在講臺上就無怨無悔地走下去，可是這才剛剛上崗三年又要下崗？

    這次是所有生產(chǎn)隊的學(xué)校全部取消，都?xì)w于總校。全體老師持資格證上崗，師資不夠的從代課教師中擇優(yōu)錄用，燕子是有資格證的，而且是剛剛考核的小教二級。接到再次下崗?fù)ㄖ臅r候如墜冰窟，這次的打擊讓燕子真的生無可戀了。

    這次下崗比起第一次下崗對燕子的打擊真的很大，這一次燕子連孩子上學(xué)都不管了，孩子上學(xué)都是爸爸接送，她除了做飯洗衣服，什么都不做，就連媽媽的那片開荒地也懶得去了。媽媽擔(dān)心燕子會郁悶成疾，所以總是讓燕子去挖地種地。休息的時候還陪燕子去市里，給燕子買一些時尚的衣服，媽媽說：

    “燕，你喜歡什么樣的衣服你就買，你沒有工作了沒事，媽媽有錢。別因為沒有工作了，就不買衣服，讓人家笑話?！眿寢屨f著指著一件大紅色的嬌衫：“我看這個挺好的，310塊錢，現(xiàn)在好多年輕人都穿這個?！?br/>
    燕子知道，媽媽只是家庭主婦，雖然爸爸有工資，但是場里已經(jīng)幾個月沒有發(fā)工資了，燕子不想給媽媽添麻煩，就說：

    “媽媽，我不喜歡，我不喜歡紅色。再說我又不上班，買那么貴的衣服干嘛？”其實這個嬌衫是眼下最時尚的衣服，燕子怎么會不喜歡？這個價格真的是太貴了，一件嬌衫就是自己不下崗，不吃不喝也要四個月的工資，燕子怎么可以讓媽媽買？所以燕子只能說自己不喜歡。

    盡管如此，媽媽還是給燕子買下了這款最時興的嬌衫，這也是燕子有生以來最最貴的衣服，燕子平時舍不得穿，視若珍寶。這次的下崗讓燕子崩潰到真的懷疑人生了，她生無可戀，心里涌動了些許想法......

    這天，吃過午飯，燕子給兒子穿上了自己覺得最漂亮的衣服，是鵝黃色的套裝，左胸前一只唐老鴨，右褲腿上是一只米老鼠。頭上一頂白色的棒球帽，脖子上系著一條紅白條的絲巾。因為兒子特別喜歡唐老鴨和米老鼠。燕子自己穿了一套平時最喜歡的衣服，白色的套頭針織小衫，外搭一件米黃色小風(fēng)衣，淺藍(lán)色的體型牛仔褲，白色旅游鞋，一條淡粉色的絲巾飄在背后。燕子牽著剛滿五歲的兒子向南邊的鐵路走去。

    燕子和兒子上了鐵路，走在平行的兩條鐵軌中間，像散步一樣慢慢地向西走去，琦兒像一只歡快的小鹿，一蹦一跳地跟著媽媽。偶爾還會拉著媽媽的手走在鐵軌上。

    “琦兒，你喜歡和媽媽在一起嗎？”此時的燕子心如止水，淡淡地問兒子。

    “喜歡啊，喜歡和媽媽在一起啊?！眱鹤友鲋ㄒ粯拥男δ槪煺娴匮鲋^看著媽媽。

    “是永遠(yuǎn)嗎？永遠(yuǎn)都不離開媽媽嗎？”燕子的眼里滿滿的痛苦、失望和絕望交織在一起。

    “是啊，離開媽媽就沒有幸福了呢?！眱鹤影涯樲D(zhuǎn)向媽媽柔柔地說，他不知道媽媽為什么這么問。

    燕子一直在流淚，她不敢看兒子：“可是媽媽要帶你去一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啊。你去嗎？永遠(yuǎn)都不要回來了?！?br/>
    “去啊。媽媽去哪我就去哪。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去哪里都行噠?！眱鹤右宦愤B蹦帶跳地邊走邊說。

    “嗚——”燕子一邊走一邊和兒子聊著，一列火車在他們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拉響了汽笛。

    “媽媽，來火車了，我們下去吧。”兒子驚恐萬分地拉著媽媽的手。

    “沒事。那是那條鐵道線的，沒事。”燕子面部沒有絲毫表情，邊走邊用頭指向南面的鐵路線。這是一個小站，鐵路線很多。

    “嗚——”又是一聲長笛，火車已經(jīng)越來越近越近......

    “啊——”琦兒嚇得已經(jīng)到了驚悚的地步，燕子把兒子抱在懷里，輕輕地拍著，給他一點點安慰。

    “媽媽......我......怕......”琦兒突然抽出摟著媽媽的雙手，捂向自己的耳朵“哇哇”大哭。燕子的腳下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震感。

    燕子頭也不回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和兒子邊走邊說：“如果我們走遠(yuǎn)了，你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你會恨媽媽嗎？”

    震動的更厲害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鐵軌的震動，燕子的身體似乎在搖晃，聲音也在顫抖，燕子好像感覺到了那種風(fēng)馳電掣，火車大概就在身后幾百米了吧。

    “嗚，嗚，嗚，嗚——”火車司機看著前面的人還沒有離開，大概很生氣吧，所以一直拉著汽笛。

    燕子抱著兒子繼續(xù)前行，燕子背對著火車頭，卻忘了兒子是正面對著蒸汽機火車頭的。這樣一個龐然大物一點點逼近，對于一個五歲孩子來說得有多恐怖。琦兒轉(zhuǎn)過身抱著媽媽，他不敢再看那黑壓壓的火車頭，歇斯底里哭喊著：

    “媽媽——”然而燕子已經(jīng)什么也聽不見了。

    “嗚，嗚，嗚，嗚——”隨著汽笛的再次拉響，一股強大的氣流掠過。

    “嗚——轟隆隆——”沉悶的聲音，風(fēng)馳電掣地火車呼嘯著壓了過去......

    “媽媽——”琦兒已經(jīng)看見火車開過來了。嚇得說不出話了。

    這一刻燕子覺得自己就這樣離開了爸爸媽媽，離開了這個讓自己失望又絕望的世界。然而這一切都沒有來到，燕子就覺得“嗖”地一聲，自己就隨著一個影子摔在了路基下，燕子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可是渾身有痛感，燕子還沒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聽見：

    “找死啊，你？”一聲獅吼把燕子驚醒，她打著顫拼命地睜開眼睛。

    琦兒驚魂未定地趴在自己身上，雙手抱著燕子哭喊著：“媽媽——”

    “哦，我......沒......不知道......啊......”燕子聲音顫抖著語無倫次。

    “沒事上火車道溜跶什么？吃飽了撐的??？”一個粗獷的聲音傳進(jìn)燕子的耳朵。這時候燕子才看清楚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巡道工站在眼前。巡道工個子不高，但很健壯。也許是因為常年在野外工作，風(fēng)吹日曬的原因，黝黑的臉上嵌著的那雙眼睛，炯炯有神，給人一種樸實、堅毅的感覺，高挺的鼻梁下略厚的雙唇一張一合地訓(xùn)斥著燕子：

    “還帶著個孩子，上哪不能溜達(dá)，你就真的沒有聽見火車叫嗎？”巡道工一身工裝，頭上是一頂黃色安全帽，他撿起了扔在路基上的大錘說著。一定是剛才救人心切，扔了大錘就沖上去的。

    巡道工看了燕子一眼又說：“以后沒事別上鐵路上溜達(dá)?；疖囉植幌衿?，看見你能躲，火車是按鐵軌走路的，它能讓你？哼！”說著即豪橫霸道又冷若冰山的話，卻做著溫暖大愛的事。

    “我......想......啊，琦兒，不怕啊?！毖嘧幽樕n白，也許還沒有從驚悚中回過神來，說話有些語無倫次，腿還在抖，她一邊向巡道工解釋，一邊撫摸著還在哭泣的兒子：“都是媽媽不好，對不起，是媽媽不好。”燕子蹲下身子摸著兒子被劃破褲子的地方，看著已經(jīng)滲血的膝蓋問兒子：“疼嗎？”

    琦兒邊哭邊搖頭說：“媽媽，回家。媽媽，回家?！?br/>
    “快回家吧，以后沒事不要上火車道上溜達(dá)。多危險啊?！毖驳拦に坪醪荒蜔┑卣f著，扛起大錘大步流星地走了。

    “謝謝??！多虧了你，真的謝謝！”燕子眼里含著淚水，連連鞠躬道謝。

    巡道工走過燕子身邊真心地說：“什么謝不謝的，沒事就好?？旎丶野桑窗押⒆訃樀?，回去晚上給孩子叫叫?！毖驳拦ひ桓睙o所謂的樣子，好像自己做了一件極普通又很輕松的事，甚至比他巡道還要簡單的事。望著他的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成了一個點......

    望著巡道工的背影，燕子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心里很復(fù)雜。其實燕子很明白，如果沒有巡道工，她和兒子就真的永遠(yuǎn)在一起了。但不知道那樣是不是真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