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蕓娘(上)
猛地吐出一口濁氣,在空中隨風(fēng)散去,晃了晃腦袋,將混亂的思緒拋出腦海。
反正這案子又不是我主查,再說這么大的案子,我相信我還沒有能力徹底查清,這是五叔的事。我也就一個跑腿的,無關(guān)大局。
拋開這些疑問,我向蕓娘所在的船只走去。
一刻鐘以后,我便走到了蕓娘船只的前面,距離她的住所還有四五艘船的距離。一路走來,我發(fā)現(xiàn)船隊中已多出了好幾支由水手和官兵組成的巡邏隊,這應(yīng)該是昨夜五叔特地加強的安全管制。此時已是辰時五刻左右,溫柔的陽光不復(fù)存在,我已經(jīng)身出微汗。
就在我拿著扇子對自己猛扇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就在我前面的一艘船上走來一位威風(fēng)凜凜、相貌堂堂的白衣男子,此人正是我昨日在五叔那里見到的武舉人馬如義。
“馬兄早啊,沒想到今日在這還能見面,真是巧了。”我走上前去道。
馬如義今日倒是一身白衣裝束,腳穿布鞋,和平時手執(zhí)寶劍,身披武服的裝扮大相徑庭。雖少了幾分威風(fēng)凜凜的氣概,倒是多了幾分親切感,盡管他臉上還是冷冰冰的毫無表情。
“是巧了?!?br/>
見他惜字如金,話不多說,我便道:“昨日馬兄走后,五叔還說馬兄雖年紀(jì)輕輕,卻武藝出眾,技藝超群,比武場上力壓群雄,能夠獨當(dāng)一面。讓我好好學(xué)習(xí),多多親近馬兄。”
其實我倒不是胡說,五叔確實這樣和我說過。
“船主過譽了。申賢弟這么早來此,是有公干嗎?”馬如義冷冷地道。
我對馬如義的冷若冰霜已司空見慣。上至公卿帝王,下至平民百姓,都是這一幅臉色。不過他也武藝精湛,弓馬嫻熟,有這資本。
“算是吧,五叔讓我來這辦些事情,也就是些船隊的事?!蔽铱刹粫偻嘎冻霭讣€索。
馬如義對我一笑,道:“那你忙吧,我告辭了?!?br/>
我拱了拱手,目送馬如義離去。也不知他到底是不善言辭,還是故作高傲。
別過馬如義后,我轉(zhuǎn)身便往蕓娘的船走去。
這是一片貨船區(qū)域,每艘船上頂多也就四五名船員,數(shù)位水手和一位看守員,當(dāng)然還有密不透風(fēng)的守衛(wèi)官兵。是一片難得清閑無嘈雜的場所。蕓娘的船正身處其間,應(yīng)該是她平時要玩弄音律,習(xí)練歌舞,需要一清靜之地。
這時我猛地想到既然這只有蕓娘住在此,而貨船中的事情都是五叔在處理,和馬如義毫無關(guān)系,難道他來此是見蕓娘的?不會和本案有關(guān)吧?
我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很可笑,自己實在太多疑。也許是馬如義看了昨晚蕓娘的舞姿后,慕名而來呢,也許是他倆本來就認(rèn)識,再或者馬如義還真是來此隨便逛逛的。自從昨晚發(fā)生命案以來,對誰的一舉一動我都疑神疑鬼的,像是除了我就沒好人了。
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懶得去想這些東西,我朝著蕓娘的船只走去。
這是一艘比綠眉毛稍大些的畫舫,經(jīng)過蕓娘的精心布置,畫舫要遠(yuǎn)比船隊中的任何船只都來得精美華麗。
從很遠(yuǎn)就可以看到船的外形呈粉紅色。船首處掛上了一簇簇水嫩嫩的紅花,周圍飾以綠葉,紅花綠葉很好地勾勒出了狹矮的大門。但很明顯紅花綠葉都是假的,炎炎夏日不可能有此艷麗花朵。
大門雖說狹矮,但還是比普通的綠眉毛大些,應(yīng)該是畫舫本來就較大的緣故。大門正上方是一塊匾額,匾額也不似普通船只一般呈黑色,而是和花簇融為一體的紅色,四周刻以花紋,上書三字——九道齋,兩邊是一幅對聯(lián)——明月當(dāng)空亮人間路,清風(fēng)在此慰狂躁心。
但看了半天,我也不知“九道齋”是何意。
通過小丫鬟的通報后,我很快地便進入到會客廳中等候。這間廳室要比洪堂的大些,兩邊墻壁上掛滿了字畫,多是些游山玩水的水墨畫和各種字體的詩詞。一邊半開的窗戶下放著一把古琴,甚是精美,古琴旁邊還放著一本琴譜,封面上行云流水的草書寫著四個大字——《高山流水》。
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此時一個小丫鬟正在收拾著主客兩個位置茶幾上的茶杯,很明顯,蕓娘剛才肯定是在會客,而客人應(yīng)該就是馬如義。
沒等我繼續(xù)想下去,我便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從內(nèi)室傳來,來人正是蕓娘。一身白衣顯得純美絕俗,此時的她還是和昨夜一樣戴著薄紗,遮住了臉頰,但還是可以看出其膚若凝脂。卸去了昨夜跳舞時的眾多頭飾,青絲更加柔美。當(dāng)她走近我時,便有一股淡淡清香流入鼻中,令人心曠神怡。
不得不說,蕓娘和彩云完全是兩種類型的美。一個是悠閑可人,自有一股輕靈之氣;一個是冰肌玉骨,自是銷魂尤物。
“申公子降尊紆貴,光臨寒舍,讓公子久候了?!笔|娘溫婉地道,聲如鶯燕,極盡婉轉(zhuǎn)。
“姑娘這話倒讓小子羞愧了。自金陵城一路行來,在下都沒有前來拜訪過姑娘,今日來訪,幸蒙見面?!?br/>
蕓娘欠身道:“公子請坐。早就聽聞公子少負(fù)盛名,才華橫溢??上∨右恢蔽吹靡娒?,今日剛好可多蒙公子賜教了?!?br/>
“不敢。若說博覽群書,才高八斗,我不及文狀元崔遠(yuǎn);若說武藝出眾,排兵布陣,我不如武舉人馬如義。昨晚崔遠(yuǎn)揮毫潑墨,馬如義氣概山河,令人記憶猶新。”我坐下道。聽到蕓娘好不吝地夸獎我,我心中一片歡喜,但嘴上還是很謙虛。
“公子不必過謙。公子年紀(jì)輕輕,豈能學(xué)得面面俱到。況且若說出你是觀政進士,不知要羨煞多少旁人了。”
“若說才能,姑娘才是天賦異稟,昨日一曲一舞已令大明半壁臣子心醉神迷了。”
抿了一口丫鬟送上的清茶,雖無洪堂靜茶安神之效,但其清爽可口則更勝之。
“公子見笑了。舞曲乃是細(xì)枝末節(jié)之事,難上大雅之堂。自古至今唯有文武之道,張弛有度,才是世人應(yīng)該致力學(xué)習(xí)的?!?br/>
“沒想到姑娘由此見解,的確如此。若有一人做到文能治國,或是武能安邦。夫復(fù)何求啊?!蔽覈@道。
這倒不是我附和蕓娘之言。在我看來,人生在世,倏忽彈指間,若不能建立功業(yè),留下赫赫功名,彪炳史冊,豈不是白來世間。
“話雖如此。但若一人文武兼?zhèn)?,才華蓋世,卻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br/>
“遠(yuǎn)遠(yuǎn)不夠?”
蕓娘揭開一小塊面紗,露出嘴唇,抿了一口茶水,道:“當(dāng)然,小女子倒是有些淺薄見識。公子請看窗戶邊的救母圖?!?br/>
我沿著窗戶的方向看去,在其左手邊上正掛著一幅水墨圖。圖上有一威猛大虎占了畫紙的一半,大虎張開血盆大口,前爪往前探出,作出欲向前猛撲狀。大虎正前面有一男子,展開雙手,欲阻攔大虎,但二者大小相去甚遠(yuǎn),男子只是螳臂當(dāng)車罷了。在畫的右下方是一片矮小的樹叢,一老婦人委身其中,老婦眼睛緊閉,應(yīng)該是雙眼已瞎。
“此畫是何意?”我覺得這種畫在這一點兒也不協(xié)調(diào)。
“公子以為此畫畫工如何?”
“大虎有張口噬人之勢,男子有以身御虎之勇,老婦有驚恐萬狀之容。樹叢拂動,意境悲愴,寥寥數(shù)筆便能勾勒出如此景象,若不浸*水墨二十年,斷難做到。只是……只是此畫掛在姑娘房中,卻有些不適?!?br/>
“哦?如何不適?”
“姑娘聰穎過人,才藝無雙。若閑暇時畫些山水人物、花鳥草石倒可陶冶感情,而這種大虎食人的畫可與姑娘氣質(zhì)不相合。”
“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畫中故事源于古時匈奴,相傳有一男子背負(fù)瞎眼老母行過一座高山時,路遇猛虎欲撲食二人,緊追不舍,男子處亂不驚,將其老母藏于樹叢之中,自己則孤身一人以身喂虎,如此一來,其老母便逃過一劫。此事流傳甚廣,小女子便按其故事,畫出原貌,其實則不能展現(xiàn)當(dāng)時悲壯情形一二?!?br/>
“姑娘過謙了。姑娘運墨而五色具,下筆精細(xì),栩栩如生,不知令多少士人汗顏了。”反正我是汗顏了,我倒是能畫些花花草草什么的,但絕對畫不出如此傳神生動的人物。
“畫功倒是其次,個中故事才是令我動容的,投身喂虎,以身報母誰都會說,但真正能做到的卻少之又少?!?br/>
“誰還敢說匈奴蠻夷無情呢?!蔽覈@道。沒想到蕓娘畫中竟有此深意。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孝。若一人文武全才,英才蓋世,而不知養(yǎng)父母,尊長輩,孝雙親,公子以為可否?”
“此人縱然立不朽之功,創(chuàng)不世之業(yè),也會被天下唾棄,萬民鄙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