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生的船只抵達沉島的時候,中原的王朝依舊在按照一個固定的速度滑向深淵。暴發(fā)戶一樣的董太后,帶著暴發(fā)戶一樣的皇帝在宮殿中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而大司農(nóng)曹嵩卻為了捉襟見肘的財政收入愁白了頭。
入不敷出怎么辦?皇帝說:可以賣官啊,先帝不就賣官救急過嗎?
先帝那是救急,您呢?
再加上羊毛出在羊身上,花了百萬錢上任的地方官,為了值回票價,那貪污是肯定的?;实圻@是在默許全國范圍內(nèi)的貪污,實屬于飲鴆止渴。
曹嵩跪坐在富麗堂皇的宮殿里,抬頭看了眼嬉皮笑臉的陛下,心里已經(jīng)在琢磨甩鍋了。這大司農(nóng)真是一年比一年艱難了。他心里是不想背“重開賣官之風”的大鍋的,曹家向來明哲保身,可不敢跟社會輿論作對。
如今曹嵩的段位也不低,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問道:“賣官所得錢帛,是全部進入府庫嗎?若是這樣倒是可以解燃眉之急。臣這就告知各有司,俸祿拖欠已有半年,想來大家都會體諒陛下的。”
皇帝端著琉璃酒杯的手一頓,連懷中的美人都不香了。好大一筆錢擺在眼前,皇帝的私庫竟然一口湯都喝不到,這怎么行?
于是他揮揮手:“朕想了想,大司農(nóng)日理萬機,就不勞煩您了。少府最近剛剛修完宮室空下來,就讓他去吧。”
少府,是掌管皇帝私庫和宮廷用度的官員,與大司農(nóng)同屬九卿。這樣一來,賣官就成了皇帝個人行為,與掌管財稅的大司農(nóng)沒關(guān)系了。
曹嵩偷偷松了一口氣,準備告退,又被皇帝叫住了。
“孟德那里,最近有新故事嗎?”
“陛下,雒陽北部尉雖小,也是朝廷命官……”
“不是用來取笑的。我知道我知道?!被实坌ξ負]揮手,“看你急的,心疼兒子吧。我就想聽聽新的斷案故事。”
沒錯,皇帝最近添了一個聽偵探故事的愛好。這事說起來,還跟曹操有關(guān)。
東漢,是一個審案破案全靠靈性的時代。大家雖然已經(jīng)初步有了人證物證的概念,但什么驗尸啊,保護現(xiàn)場啊,證據(jù)鏈啊都還是胚胎呢。所以,當曹操通過腳印推測身高,從而揪出了一起殺人栽贓案的真兇后,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那起事件是某位宦官子弟強取豪奪不成后命手下殺人,因為在皇宮旁邊還要注意些影響,于是將兇器和血衣藏在了死者兄弟的屋子里,試圖一箭雙雕。
然而,卻不巧遇上了曹操這個不按套路出牌的警察局長,直接在府門前開公審大會,證據(jù)確鑿之后,行兇的兩個狗腿子當場就以“大不敬”罪名杖斃了。
那位宦官子弟,因為抓不到他直接殺人的證據(jù),只能算管教不嚴。于是曹操很不開心地給他開了一張巨額民事賠償單。準備以罰款作為安家費將受害者家屬遷出雒陽,防止對方打擊報復(fù)。
從雒陽遷戶口出去,自然要上報。再加上那個案件有關(guān)的宦官不開眼,還跟皇帝告狀。
于是青年皇帝聽了一耳朵用腳印長度推測身高的故事。他也就十九,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紀,當場就找來一屋子宦官宮女,一一測量腳長和身高,代入曹操的公式一算——嘿,還真是絕了。
經(jīng)此一事,曹操這個小小的雒陽北部尉就成了皇帝跟前的新貴。什么牙行拐賣兒童案,游俠集團綁架勒索案,公主面首連續(xù)殺人案,宦官虐殺美少女案……能不能罰到主謀暫且不說,只要是案情足夠曲折有趣的,最好再夾雜點權(quán)貴**,皇帝就樂意聽。
這其實是一個雙贏的過程。
皇帝找了樂子;曹操找了靠山,可以借皇帝的名義震懾權(quán)貴,維護律法,刷高聲望。
有一個靠山夠硬、骨頭夠硬、拳頭也夠硬的主官,雒陽北部的魑魅魍魎不到半年就被掃蕩一空。硬抗比不過人家從邊關(guān)帶回來的家兵;賄賂吧人家家里是大富豪;找高官顯貴壓人?人曹操可以上達天聽的。
連曹嵩都感嘆:“你真是好運。任意妄為天都被你捅破了,還得了皇帝的青眼?!?br/>
“他不過是拿我當個樂子罷了?!辈懿倮湫σ宦暎拔蚁胍P曹節(jié)、王甫,不還是被阻止了?陽安長公主抽死了自己的面首,雖然那孽畜該死,但公主草菅人命,還不是管不了?三公的家人犯事,為了保存朝廷的顏面,只能讓他們家法處置。真正壓服的,不過是些狐假虎威的地痞流氓。父親說我任性妄為,我倒是覺得自己圓滑處事讓人作嘔呢!”
曹嵩嘆氣:“你還想怎樣?直接把蹇碩打死嗎?”
“若按照我的脾氣,那天看見蹇碩的叔父晚上給他送刀,當場拿下用五色棒打死了。”
蹇碩,是個宦官。因為身體強健有文化而被皇帝賞識。
“上位者不可為所欲為。”曹嵩說,“不過你如今能夠稍微克制自己的脾氣,已經(jīng)很好了。”
曹操“哼”一聲,給父親行個禮就跑后院去了。他要去琢磨阿生送來的《洗冤錄》,順便給還在吃奶的長女一個親親抱抱舉高高。
日子就這樣到了熹平四年。又是多災(zāi)多難的一年,四月大水,席卷各縣。
曹操卷起褲腳在雒水邊救災(zāi)的時候,一個霹靂從天而降,他被免官了。雖然他早想到被自己得罪的權(quán)貴們早晚聯(lián)起手來趕走他,但還真沒想到免官的由頭竟然是從女人堆里來的。
“宋皇后行巫蠱事,已經(jīng)被打入冷宮?!鼻皝韴笮诺难靡郾緛硎莻€小混混,被曹操打服后成了個耳報神,因此來得比官署還要快,“宋酆、宋奇都已經(jīng)下獄。郎君與宋奇交好,又是姻親,有人密報說此事郎君也參與其中,所以,所以……郎君快跑吧!”
曹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又往河堤上堆了個沙袋?!氨菹率裁磿r候有皇嗣了?”
周圍的手下都快給老大跪了,您這重點不對吧?!凹热幌鞒鰜淼模蔷褪怯辛?。沒生出來,就是在母胎里,總歸是……您快跑吧!”
“先救災(zāi),不急?!?br/>
“初,太.祖為雒陽北部尉,清正廉潔,不畏權(quán)貴。凡有刑案,皆親入現(xiàn)場,查驗證物,撫恤苦主。及至判決,如天光煌煌,明照秋毫,遠近信服。后因宋皇后事免。恰逢京師大水,有司至而太.祖救災(zāi)不止,束手就縛時仍令下屬不可懈怠,百姓聞言皆嚎哭。帝知其剛正,遂特赦,三年后復(fù)征召之?!?br/>
死是不可能死的。所謂宋皇后巫蠱,本就是無中生有。
皇帝喜歡的女人懷孕了,這是皇帝第一個孩子。宋氏不得寵,找個借口廢掉給寵妃讓路罷了。
曹操遭殃,是得罪的人太多,又挑不出他的錯,只能找個借口讓他走人罷了。要知道,曹嵩可是連降級都沒降。說是宋家姻親,整個曹家只遭殃了曹操一個。
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皇帝心里也一清二楚。
不得不說,他還是有些愧疚的。曹操這個同齡人,是個有趣的好伙伴?!暗鹊交仕谜痉€(wěn)了,就喊他回來。”皇帝跟左右的中常侍說,“曹孟德是可以當廷尉的?!?br/>
蹇碩面上笑瞇瞇,心中mmp,曹□□還是別回來禍害我們了。
廷尉,九卿之一,全國最高刑獄官。
曹操這個時候可不知道在皇帝心里自己是能當廷尉的,他的理想是征西將軍,而不是警察局長。雖說雒陽北部尉也是武官,但治安兵和遠征軍能一樣嗎?所以,官丟了也就丟了,一點都不心疼??傊曀蛄耍祷仄眱r。
說到皇帝,他心里也有些復(fù)雜。畢竟是一起開了一年故事會的同齡人,面上再傲嬌,也不希望他不好。
所以袁紹牽著他的手隱晦地說皇帝壞話的時候,曹操就扭過頭?!氨菹轮皇菓猩⒘诵?,任性了些,他畢竟還年少?!?br/>
袁紹:……他年少了很多年了。
看著曹操的態(tài)度,袁紹知道不能把吃漢朝遺產(chǎn)的如意算盤說出來,于是只能嘆氣:“孟德如今形同黨錮,又有人意圖報復(fù),你準備如何呢?”
曹操無賴地一攤手:“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準備去涼州侍奉然明公。然后,生孩子玩?!?br/>
袁紹:……
曹操出仕之前,后院只有正妻丁氏。他那個時候忙著在太學(xué)讀書交友長見識,又在老爹眼皮底下,沒時間也沒膽子納妾。
只是丁氏接連流產(chǎn)了四次,傷了身體,見生子無望,只好給曹操納妾。
曹操剛剛當上雒陽北部尉,聞言皺眉道:“那些來路不明,又自己送上門來的美人,不要收。如今我得罪的人多,誰知道送進來的是把柄還是間諜?”
此時的曹老板因為年輕,所以謹慎。
青梅竹馬多年夫妻,丁氏秒懂,于是側(cè)夫人是從豫州老家聘過來的劉氏——底細清白。劉家,是宗室,也是豫州大族,小時候常常被曹操欺負的劉誹,就是出自劉家。
劉氏給曹操做妾,自然是旁支庶女。這是個溫順的宅女,她所做的最有存在感的事情就是生孩子。入門就懷孕,剛出月子就又懷孕。第一胎是個姑娘,如今第二胎就快要生了。
“若是生下長子,就請抱給夫人養(yǎng)吧。”劉氏靦腆地摸摸臉,“我沒讀過書,我希望孩子將來能像夫人一樣明理大氣又堅強?!?br/>
堅強嗎?
不堅強不行啊。
丁氏嘆氣,讓劉氏好好養(yǎng)胎。她今年二十四歲,姑姑兼婆婆在這個歲數(shù)的時候,已經(jīng)因為難產(chǎn)過逝了。
和曹生一起販售青玉紙那段意氣風發(fā)的少女時光,遠得如同雒水對岸的螢火蟲。
作者有話要說:1,古文都是我瞎編的,語法錯誤不可避免。
2,昨天指出紅薯是種秧苗的讀者是對的。是我上章寫錯了。
3,這里寫的歷史已經(jīng)蝴蝶掉很多了。歷史上,曹操當雒陽北部尉的時候因為殺了蹇碩的叔父而被遷為頓丘令,這里被我蝴蝶掉了。我覺得曹操經(jīng)過張奐的事之后會比原本的時間線要圓滑不少,也成熟不少。宋皇后被廢的時間被我提前了2-3年,劉辯出生時間維持不變。后面基本上我都會將主要歷史事件提前2-4年這個樣子,與史實不符合的地方會越來越多,請小讀者們注意區(q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