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的日子,倒也算平靜,靖王倒送來了很多東西,自己卻沒有露面,程璟并不是敏感的人,這種時候,也很難不多想。
他爹是怎樣的人,程璟再清楚不過了,他溺愛了自己這么多年,如果真的相信自己,不可能會是這種躲避的態(tài)度,那般清閑,怎么會沒空過來呢,大抵是不愿意過來而已,扯那些忙,抽不出時間過來的理由,也許騙他一次還行,再騙卻沒什么用了。
程璟很失落,也很難過,他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想的,如果不相信他的話為什么還要給他送他屋里的那些東西,如果相信他,又為什么不來看他,難道只是無法接受自己這個樣子?
…………可能真的,只是無法接受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而已,所以才會躲他,程璟這么想著,心里倒是好受了些,面上卻仍然悶悶不樂的樣子。
鐵奴看在眼里,心里也對靖王這般行徑感到奇怪,他回想靖王那種表情,心底有了些猜測,他也有些事情要找靖王,正好去問問靖王的態(tài)度。
當(dāng)然,私心上講,他對于靖王這種態(tài)度倒是樂見于此,但終究還得顧及程璟,他不想看著他一直這樣悶悶不樂。
再到靖王府,已經(jīng)是輕車熟路了,見到靖王的時候,靖王正在考察小兒子的功課,在兒子面前,倒是威嚴的很,見到鐵奴,也沒有說話,眼睛嚴厲地盯著那少年的臉,“你先回去?!彼卣f了這么一句話,將手里的書扔進了他懷里。
少年紅了眼睛,他抱著書低著頭從鐵奴身邊走過,出了門。
靖王的心情說不上好,甚至可以說很糟糕,當(dāng)然這并不是因為程瑭那一塌糊涂的功課。
他平復(fù)了一下心情,看向了鐵奴,“你怎么有空過來?!彼麊玖艘粋€小婢過來給鐵奴沏了一杯茶。
鐵奴接過茶,沒有喝,將它放在了桌面上,“我來跟你談?wù)勀羌虑??!?br/>
靖王心領(lǐng)神會,他揮退了外人,扯扯衣服坐了下來,“那事,知道的人很早就被滅口了,你現(xiàn)在想查,也無從查起,你父親也許知道,但他不會告訴你,你如果沒辦法從他嘴里撬到有用的東西,我也不贊成你去淌鎮(zhèn)國府那灘渾水。”
鐵奴看著桌面香爐中那繚繞升騰而起的煙霧,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我母親身邊的那些丫鬟可還有消息?”
靖王喝了一口茶,搖了搖頭,“沒有找到人,但是有消息,說當(dāng)年她們一起被帶給了一個男人?!?br/>
“那個男人臉上有道疤,身高八尺,行為怪異,他帶著那些丫鬟消失在了京城,之后的事情就查不到了?!?br/>
鐵奴手指緊緊地捏成拳,渾身僵硬,渾身散發(fā)出可怕的氣息,他垂眼掩去了自己眸中的陰鷙,低聲道:“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沒有,你也知道我只是個閑散王爺,無權(quán)無勢,雖然皇上還敬重我,但這些事我還是需要避諱,所以我盡力了。”
“慎重決定吧,而且現(xiàn)在皇上根基已穩(wěn),事情已經(jīng)不是你想的這么簡單了,即使你的確是那人的血脈,也已經(jīng)撼動不了皇上的位置,且他又是那樣猜忌心重的性子,硬要插手進去簡直百害而無一利?!?br/>
鐵奴倦怠地揉了揉眉心,低聲道:“我對皇位沒有任何想法,我只是…………”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他這些年受的那些折磨到底是為了什么,就因為他不是葉向陽的兒子?即使當(dāng)真亂了他葉向陽的血脈,至少前十年他還是他的兒子,他竟會那般絕情。
他遭受了男人兩年的折磨,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都是因為葉向陽。
印象中這個對他雖嚴厲卻不乏關(guān)愛的父親,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狠毒,他的母親還有母親身邊的那些人,居然都是被那個男人帶走的,不知道在那個小木屋周圍是否還埋藏著他們的尸體。
他想拿到那個本該屬于自己的位置,但現(xiàn)在卻猶豫了,他不知道母親告訴他的那些事情是否有她自己杜撰的部分,那般美好的愛情故事,另一個主人公卻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這是兩情相悅,還是一廂情愿,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對他說的那些,并不一定都是真的。
鐵奴陷入了沉思,靖王見他眉頭越皺越緊,也不方便再說什么,他垂眸喝了一口茶。
半晌,鐵奴才回過神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了靖王的書桌上,粗長的手指叩著桌面,將靖王的注意力拉了過來,“暫且不說這事,我過來,還要問問你何時過來看程璟?!?br/>
靖王臉上表情一凝,他低眸喝了一口茶,寬大的袖子掩住了他的表情,“有空就過去?!彼恼Z氣有些冷淡。
鐵奴沉默了一下,“你無法接受他這個樣子?”
靖王放下茶,冷笑起來,“你什么都不知道,璟兒是我從小嬌養(yǎng)長大的,他什么樣子我都能接受…………”他停頓了下來,眸子之中閃動著奇怪的情緒,像是痛恨,又像是無奈。
鐵奴將他的神情全部收入眼中,他與靖王一起沉默了一下,才率先開口,“莫非跟王妃有關(guān)?”
靖王臉色一變,輕斥道:“你胡說什么。”但那表情卻分明告訴了鐵奴答案。
鐵奴探知欲并不強,他只是隨口一問,靖王的態(tài)度他也已經(jīng)摸清楚了,所以并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然而靖王卻像被開了口舌,有了傾訴的**,“………當(dāng)年璟兒娘臨走前,就是璟兒現(xiàn)在這般模樣?!?br/>
鐵奴一怔,瞬間明白靖王話中之意,“你是說,王妃也是……?”
靖王搖了搖頭,臉上流露出牙咬切齒的表情,“不是,她不是,她是人,她在之前,從來沒有現(xiàn)出那個樣子,而且,我與她一起長大,她有異狀我絕對不可能不知道。”
鐵奴沉默了,他一時也不知說什么。
靖王深深嘆了一口氣,道:“你回去吧,璟兒那邊我要好好想想,現(xiàn)在我暫時不想看見他,你替我好好照顧他,對了,即使你有那個想法,也不準對璟兒做什么,我不準。”
鐵奴站起身,無謂地應(yīng)了一聲,無視靖王的怒目而視,轉(zhuǎn)身離去了。
落下背后的靖王,一個人落寞地坐在椅子上,隨著鐵奴的離開,他的臉色灰敗下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段可笑的經(jīng)歷,在之前,沒有見到璟兒那般樣子的他,還能告訴自己璟兒是他的孩子,然而現(xiàn)在,他卻已經(jīng)無法確定了。
畢竟珍兒是人,只有那個人是傳說中的鮫人,更可笑的是珍兒愛上了那個怪物。
那些回憶,如無法逃脫的潮水,朝他襲了過來。
當(dāng)年,他還是十五歲的少年,叔珍也不過十四歲,兩個人青梅竹馬,也早早地定下了親事,結(jié)果珍兒卻移情別戀,對象還是一個怪物。
那個轉(zhuǎn)折,那個變化的起點,都在那一天,靖王仍然記得那天是個陰雨天氣,也濕熱的很,他不堪悶熱,回去換了件透氣的衣服,再過來找叔珍,卻已經(jīng)找不到她人了。
其實他們這個年紀,應(yīng)該避嫌了,但是兩家早已定下了親事,倒也不用顧忌太多,所以兩個人依然經(jīng)常在一起。
當(dāng)然,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偷偷摸摸的親昵自然也有一些,只要不越過那條線,這些長輩也是默許的。
靖王找不到她人,自然就去了她經(jīng)常去的后山,孫家這后山被打理的很不錯,向來是孫家小子喜歡來玩的地方,當(dāng)然叔珍也喜歡去那后山,若在孫家找不到她,又沒有去外面,那定是在這后山之中。
他找了一番,終于在一處深潭旁找到了她,那個時候的她就已經(jīng)開始不對勁了,滿臉興奮卻又止不住笑的樣子讓他深深的懷疑,然而卻問不出什么東西,只是回去的路上,她到底藏不住事情,向他透露了一些,說是交到了一個新朋友。
叔珍想不到那么多,但靖王卻想的更深一些,這孫家的地方,斷不可能是外人隨意進來的地方,與她說起,她卻絲毫不在意,堅持認定那個人不是壞人,之前沒注意,看她那緋紅的臉,卻起了疑心,問起是男是女,她卻笑著搖頭。
之后再也不肯多說,只興奮地摸出了一顆跟她手掌差不多大明珠,說是那人送的禮物。
靖王年紀雖小,但宮廷內(nèi)長大,見識始終廣一些,知道很多事情,只一眼,就知道了她手里這顆珠子的價值,那個時候皇宮里唯一一顆深海明珠也比她手上這顆要小上一些,這樣價值連城的東西,就這樣被人送給了她,靖王只沉默了一下,就告訴了叔珍這東西的貴重,哄著她讓她還回去。
叔珍也好哄,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答應(yīng)了,她收下那珠子的時候沒有想那么多,只是看很漂亮,不知道其中的價值,被靖王那么一說,就有些怕了,甚至當(dāng)時就想回去還掉,靖王攔住了她,讓她過幾日再來。
下次叔珍過來去還珠子的時候,靖王悄悄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那一次便看清了叔珍口中所謂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樣子了,僅是那么一眼,他當(dāng)時心跳都要停止了,只見叔珍前方是一只人身魚尾的怪物,靖王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看見那個怪物的臉,長得倒很俊美,只是那個樣子,根本不是人所有的樣子,即使這樣,叔珍居然跟它有說有笑,難道她沒有看見那個怪物笑的時候那滿嘴的尖牙么!靖王只是看著,都覺得心驚膽戰(zhàn),恨不能立刻將叔珍拉回來。
然而不知為何,他的腳挪不開,他看著叔珍一直抖動的瘦弱肩膀,一股深深的妒忌澀意涌上了心頭。
那個怪物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目光與他碰到了一起,靖王一驚,連忙藏匿在樹后,過了一會兒,再探頭去看時,卻見那怪物捧起了叔珍的臉,在從靖王這個角度看去是嘴唇的地方落下了一個吻。
靖王再也忍不住了,他沖了出去,還沒等他到他們身邊,那怪物就放開了叔珍,一個俯身躍進了深潭之中,那高高揚起甩落一片水花的紅色魚尾至今烙在靖王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叔珍對他的忽然出現(xiàn)感到很惱怒,甚至很不講理地將推到了一邊,扭臉就往回走,將靖王滿腹的質(zhì)問堵在了喉嚨之中。
再之后,叔珍就對他冷漠了下來,她經(jīng)常避開他,一個人獨自前往后山的那個深潭,他威脅她再如此,就將那個怪物的事情告訴長輩,她卻嘲笑他,說誰會信。
但嘲笑完了,卻又軟聲軟語地說那怪物有多好有多好,大家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但是你到底有沒有清楚,你未來是我的妻子,現(xiàn)在雖然還沒有嫁給他,但能這樣和別人親親我我么?即使對方是一個怪物!
靖王滿心酸澀,卻舍不得對她發(fā)火。
然而這火氣終究還是得散一下,他對叔珍沒辦法,只好將矛頭指向了后山深潭之中的怪物。
幾次的窺探他清楚怪物不僅長著一張人臉,人話也說的清晰,甚至還有著一張慣會說花言巧語的嘴,叔珍與他一起,經(jīng)常被逗笑。
說到底,叔珍會被這樣的怪物吸引,只是因為他會說?要說相貌,他自認比怪物還強上不少,萬萬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被它比下去,唯一不同的只有他是個悶性子,無法給叔珍帶來這種歡樂。
他去找那怪物的時候,還是晚上,叔珍白天經(jīng)常過來,晚上孫家有嚴格的規(guī)矩,到夜,巡視的人會很多,沒有特殊的事情,很難晚上出來。
他到了那兒,就見那怪物坐在水潭旁邊的巨石上,妖異的紅色魚尾輕輕地拍擊著石面,發(fā)出了讓人悚然的聲音。
這個時候正是月圓之夜,明亮的月光灑落下來,落在怪物□□的上身,森白森白泛著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寒意,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乎已經(jīng)明了他的來意,它張開嘴,笑了起來,尖利的牙齒在紅色嘴唇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陰森,這個笑有恐嚇的意味,但看著靖王眼里,更多的是嘲笑。
他怒不可遏,被它激起的少年血性也不顧之前的顧忌,大聲地質(zhì)問它的意圖。
這怪物那嘲笑的笑容未消,卻已直白的出聲,口齒清晰,語氣肯定,甚至帶著勢在必得,它說,它想要叔珍。
它可以用世間少有的財富與他交換,它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
靖王怎么可能答應(yīng),他怒氣沖沖地嘲笑他這個想法,也正要將威脅的話說出口時,那個怪物卻說,叔珍喜歡它,他們兩情相悅。
好像心里被戳穿了的疼痛,好像被串在火里燒灼的焦躁空白,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想,靖王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了。
再之后,再無平靜的生活。
叔珍嫁他,都是懷著死志,成親那晚,還在床里藏了剪子,要死在他面前,被他搶掉剪子后一臉瘋狂的又叫又笑,撕扯著自己和他的衣服,幾近淫、蕩的騎在他身上。
那年十六歲,但心里什么東西已經(jīng)慢慢枯萎死去,精神和身體都陷進了無比疲憊的境地。
但他終究愛極了叔珍,即使那晚她沒有落紅,唯一慶幸的是她滿十月甚至還晚了幾日生下來程璟,毋庸置疑是他的孩子。
但回到現(xiàn)在,自前幾日看見了程璟的那個樣子,他就知道,連這個他疼愛極了的孩子,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粗長么!ヽ(≧Д≦)ノ對昨天沒更新的補償……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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