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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曰日 北城為通往

    北城為通往西部的要關(guān),然而該處土地貧瘠,長年不產(chǎn)糧食,本就依賴往來商客交換物品,如今因兵亂,更是斷了貨物往來。若繼續(xù)西行,卻會面臨援軍未到、腹背夾擊的困局,再加上將士已經(jīng)是長途跋涉,如今兵馬皆疲,大軍一時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

    這日黃昏,我獨自登上城樓。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邊塞。

    靈寶北原扼守西關(guān),地勢險要,自古為兵家必爭,大小戰(zhàn)役無數(shù)。

    目所及之處,皆為荒涼的戈壁高山,高處遠(yuǎn)眺,四野空曠蒼茫,禿鷲低飛盤旋,而地上大片大片外翻的黃土就這樣□□裸的躺在天地之間,那是被無數(shù)鮮血染紅過后呈現(xiàn)出來的一種深色。

    “這兒真美——”

    循聲望去,我一怔,后退一步,默聲朝來人行了禮。

    我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許淑妃,她如今穿著最普通的麻布荊裙,與往日的鮮艷明媚差得格外多,如少女般扎著兩邊的垂髻,襯得人仍靈氣十足,人也依舊如常帶著笑顏。

    “可好些?”她毫無架子,上前拉住我,看向我的肚子,神色有些好奇,“先前趕路看你吐得不行,懷孕都是這樣嗎?”

    我微笑點點頭,但也有些疑惑看向她平坦的腹部。

    她忽然有些羞赧,移開視線,伸手拽了拽腰間的穗子:“我沒有身孕,當(dāng)時許后盯得太緊,沒有辦法,為了他,我只能裝出有孕?!?br/>
    我好久才突然反應(yīng)過來她口中的“他”是指圣上。

    她看我眼,才低頭笑笑,露出小女兒般的神情:“他對我很好,所以我總想著該幫他做些事情。”

    我看著她露出的笑臉,忽然明白過來些什么。

    夕陽西下,天邊一月一日相對而出,風(fēng)吹過她的發(fā)間,她趴在城墻邊,眉眼彎彎,哼著小調(diào),不成詞。

    很多年后我再回想起這幕時,我連她的樣子都不記不太清,卻記得她這天的笑顏。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前的深情溫柔,不過都是帝王玩弄人心的手段。于巨大權(quán)勢之爭前,那些金風(fēng)玉露的相逢太過飄渺,連人間的錦上添花都算不上,不過是臨陣倒戈時毫不猶豫抽身的催命符。

    很快有侍女過來催她回去。

    “太子應(yīng)該很快就能過來與大軍會合了,想必你們很快能見面?!彼x開前還寬慰我,“一家人還是團團圓圓的才熱鬧?!?br/>
    我看了眼她離開的背影,才突然發(fā)現(xiàn)她腳上帶著一副精致小巧的腳銬。

    我沒想到那天會是見到許淑妃的最后一面。

    五月廿日,打著“啟明”旗幟的許家軍兵臨城下,隔著一道溝渠,將北城四面八方圍了起來。新軍將領(lǐng)喊話要求叛軍三日之內(nèi)招降,否則將直接屠城。

    大敵臨城,人心惶惶不可終日。而隨著城內(nèi)存糧將盡,軍心更是日漸凋敝,四面楚歌升起,一陣無邊的荒涼絕望在城內(nèi)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行軍隊伍里忽然傳出了“妖后亂宮”之言,直指淑妃乃狐貍精轉(zhuǎn)世,天煞孤星,命帶不詳,先前霍亂宮幃,才害得如今國不復(fù)國,一眾將士在圣上門前舉旗集結(jié),要求“殺淑妃、保軍心”。

    廿一日,許淑妃得賜白綾一根,縊死于北城。

    年,十六。

    我的精神開始時好時壞,有時候連服侍的宮女喚我好幾聲我都聽不太清。大多數(shù)時間,我也只是長久的坐在窗前,看著漸長的日光,從白天到黑夜。

    這日我依舊如常坐在窗邊。

    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聲音:“娘娘——”

    我屏住呼吸,還以為是出現(xiàn)幻覺。

    身后忽然有腳步聲響起,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響起,李瑜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與我的視線平齊,彎了彎眼:“你看看我把誰帶來了——”

    我極為費力地去理解他這句話,緩緩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征住。

    月桂捂著嘴,無聲地流著眼淚朝我“撲通”一聲跪了下:“娘娘——”

    我忙站起身,伸手想去扶她。

    月桂輕輕回握住我的手,未語淚先流:“是七皇子把奴婢帶過來的——如公公被押走后,府里綠銹小桐被殺了……吳嬤嬤自盡,剩下的都趁亂將府內(nèi)洗劫一空跑的跑,散的散……”

    這些話聽在耳朵里叫我麻木得已經(jīng)有些五覺失常。

    身后有丫頭快步端著藥走進來,月桂正想上前端過,卻被李瑜先接了過去,他低聲囑咐道:“去廚房熱碗小米粥來。”

    月桂這才忙擦了擦眼淚“誒”了一聲,轉(zhuǎn)身打了簾子出去。

    一時屋內(nèi)只剩我與李瑜。

    他用木勺在藥里攪了兩下,放在我旁邊:“一會兒喝了米粥,再喝藥?!?br/>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溫和的看著我的眼睛:“先前沒跟你說,是怕你擔(dān)心,范府余下家眷我已經(jīng)暗中派人送往湖州,那是我的封地,賢王的手暫時還伸不過去,你且安心?!?br/>
    我身形一頓,這才抬頭看他,起身朝他跪下:“多謝七皇子——”

    他忙扶住我:“你不必有負(fù)擔(dān)——”

    他說到這兒,抬眼定定看了我眼:“范綺,答應(yīng)我,好好活著——”

    敵軍攻城的前一夜,月桂端著藥悄悄進了內(nèi)室,手有些微微顫抖,猶豫著遞給了我,低聲勸道:“娘娘可想好了——”

    我沒有看她,只是低頭微笑著摸了摸已經(jīng)微微隆起的肚子。

    一路坎坷流離,它卻比我這個娘親要堅強。

    我斂了神色,端起藥碗,仰頭飲盡。

    子時,敵軍大破城門。

    北城大門最終被敵軍撞開,余下2萬大軍持槍正面迎敵。

    余下將領(lǐng)則護送肅宗踩著層層的尸體殺出了一條血路出去。

    李瑜將我牢牢護在胸前,一路極速策馬,提劍廝殺,隨著隊伍沖了出去。

    我的眼睛被他的大衣蒙住,只能聽見耳邊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

    兵戈相撞刀劍入肉,戰(zhàn)馬墜地痛苦嘶鳴,血腥味一陣又一陣的撲面而來又被甩到了后面。

    馬跑得極快,大衣被風(fēng)吹散了帽子,露出身后荒誕而血腥的世界,我看見兩側(cè)被馬蹄撞起,又高高散落的四肢如同畫卷一般,在空氣里被分割的零零碎碎。

    前面的探騎兵忽然大喊了句:“前面!是隴右軍的軍隊——”

    “是太子——”

    抬眼望去,不遠(yuǎn)處的山頭被一片烏壓壓的黑胄甲軍占滿,如黑云壓城,而隊伍最前頭的男人穿著胄甲盔甲,正坐在一匹高高的黑馬上,凝神聚氣抬頭張望,緩緩抬起手來,止軍前行,似乎是在判斷對面是敵是友。

    騎兵立刻高舉旗幟,朝對面揮舞大喊:“吾乃肅宗麾下大軍——速速前來救駕——”

    那邊隊伍上頭馬上的男子聞之當(dāng)即揮手鳴號,揚鞭策馬飛去:“前方乃圣上親軍,立即前去支援——”

    黑胄甲訓(xùn)練有素,立即揚鞭增馳,有條不紊的迅疾繞到親軍隊伍前排,將一眾殘軍護在中間。太子則抓著軍旗,徑直策馬沖到了前排,一躍跳起踩在馬上立定。

    他揚起軍旗,吹響號角,軍隊當(dāng)即擺出方陣,甲軍持盾沖至前排,立起屏障,后排排兵布陣,立架搭弓放箭,預(yù)備作戰(zhàn)。

    “放——”

    千萬根箭羽如流火般飛向敵軍后排。

    敵軍未料到對面增援,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統(tǒng)領(lǐng)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被迫吹哨,下令撤兵:“撤——”

    敵軍散去,頭一場大勝,讓所有將士都吐了一口氣。

    太子仍未松懈,重新上馬,一聲令下:“傳我指令,一路不可停歇,天黑前護送圣上趕往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