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下過田沒有？”嚴景安問，看著大部分孩子搖頭，“我去田里可不是像你們想那樣，去扶個犁瞧瞧熱鬧就罷了，是真要鋤草、插秧。我悄悄告訴你們，其實我第一天晚上就后悔了，讀書雖辛苦，卻也苦不過種田。但是礙于顏面，還是又忍了一天。”孩子們都聽得笑嘻嘻。
嚴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說：“后來我拜入我恩師方先生門下，說起年幼無知時往事，方先生搖頭說，你以為種田就不需要學(xué)問了么？什么樣地該當(dāng)種什么谷物，怎樣種才能產(chǎn)出多，甚而用什么法子能防蟲害，如何進行灌溉，這里面學(xué)問可深著哩！
我知道有許許多多人把讀書當(dāng)做進身之階，都盼著有朝一日魚躍龍門、光宗耀祖，這無可厚非。但讀書之道并非只通一途，做官是一條，為文也是一條，”指了指旁邊毛先生和嚴仁寬，“傳道授業(yè)又是一條。甚至于像常顧父親常大人這樣將兵之官，也需多讀兵書陣法，以備戰(zhàn)時一用?！?br/>
“所謂書，《說文》中有云：書，箸也，著于竹帛謂之書。前人將所見所聞所感述于書，千百年流傳下來，就成為今人之財富。而讀書，正是為了讓人知道書中之奧義，像你們剛才各自答得那樣，知詩書、達禮義、明是非、辨曲直，還能知曉哪怕千百年之前、千萬里之外風(fēng)俗趣聞，這不是挺好么？”嚴景安說完，笑瞇瞇看著常顧。
常顧跟同齡孩子比起來略矮，尤其這樣坐著時候加明顯。兩邊臉頰圓圓鼓鼓，一雙黑眼睛骨碌碌亂轉(zhuǎn)，透著幾分機靈，他眼睛轉(zhuǎn)了幾圈之后，偷偷瞄了瞄旁邊盯著他父親，才起身開口：“嚴先生，是不是今日無論學(xué)生問什么，都不算有錯啊？”
常懷安又想擼袖子了：“你還要問什么？”這個小畜生，好容易求爺爺告奶奶把他送到嚴家私塾來，沒幾天居然又惹禍，回家非得揍他不可！
“呵呵，無事，讓他問么，今日咱們只是為了探討，常大人喝口茶消消火?！眹谰鞍舱f道。
常顧膽子又大了起來，看了看旁邊毛老先生，問：“先生說教書也是正途，那為何學(xué)生以前老師，都是那些考不上科舉、又沒別本事人呢？”他話音一落，常懷安立刻跳了起來，這個小畜生是跟誰學(xué)專門戳人傷疤！不說座毛行遠，就說嚴仁寬那也是沒考中進士，今天不揍他是真不行了！
嚴仁寬本來聽了常顧話也是一愣，但看見常懷安又跳了起來，只得站起來攔?。骸俺４笕四保蚁茸隆?br/>
常懷安十分慚愧：“這孩子實不懂事理，不如我先帶他回去教導(dǎo)教導(dǎo)，改日再帶他來給三位賠罪?！?br/>
嚴景安也沒料到這孩子冒出這么一句話，他先轉(zhuǎn)頭看毛行遠，見毛行遠也怔忡了一下，心里有些擔(dān)心，正想要開口說話，不料毛行遠開口了。
“常大人先不必忙，先坐下聽老朽一言如何？”毛行遠忽然站了起來，對常懷安說道。
常懷安看著一臉正色老先生，心里有些不安，但也不好說什么，只得聽話坐下。
毛行遠背著手，學(xué)生們面前走了幾圈，然后才站定常顧面前說道：“你說，你老師沒別本事，這定論從何而來？”
“我問他話他都答不上來?！背ｎ櫼稽c也不害怕，干脆利落答道。
“哦？你問了什么？”毛行遠問。
常顧眼珠子又轉(zhuǎn)了幾圈，答：“我就說，先生們都是從小就勤奮讀書，一直讀到那么大年紀，后還不是來教我這樣頑童？何況我這樣本來就不喜歡讀書、又沒有天分學(xué)生，就算讀一輩子又能怎么樣？我可不想帶著一群孩子搖頭晃腦?！?br/>
常懷安氣暈了，這孩子到底是誰教??！他現(xiàn)只想跟嚴家人解釋，真不是我教他說！
毛行遠反而笑了：“他們答不上來，于是你就覺得他們是沒本事了是嗎？”常顧嘿嘿一笑，不答話。
“不瞞你說，我也是個落第舉子?！泵羞h環(huán)顧一周，慢悠悠說道，“我中舉以后參加了三次會試，都未能得中。后一次還趕上了弘文四年科考弊案，受了牽連而蒙冤入獄?！?br/>
嚴景安沒想到毛行遠會忽然當(dāng)著孩子們說出這段往事，卻也沒有出聲阻止，也許對毛行遠來說，說出來總比悶心里要好。
“后來案子查清，我被放了出來，卻已經(jīng)心灰意冷、憤世嫉俗，甚至對圣賢書也生了疑慮，回家之后把所有書本都付之一炬，然后大病了一場。就病中那幾年，我鎮(zhèn)日無事倚門思量，有一日聽著鄰家孩童背詩：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還復(fù)來1。忽然覺得茅塞頓開，不過區(qū)區(qū)挫折，我若就此沉淪，也實枉為大丈夫。
后來咱們竹林書院嚴山長上門，力邀我去任教。我也曾說過和你一樣話，我一個落第舉子，有什么本事教人，又如何能教出好學(xué)生，還是不要誤人子弟了吧！”毛行遠說話語氣充滿蕭瑟，自己輕輕扶了扶稀疏花白胡須，轉(zhuǎn)向嚴仁寬：“阿寬，你還記得，你當(dāng)時是怎么說么？”
嚴仁寬點了點頭，毛行遠就說：“你說給大伙聽聽?！眹廊蕦捰悬c猶豫，看了嚴景安一眼，見父親也點頭，他才站起身來。
“晚輩當(dāng)時說：為師之道，本就是‘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后，術(shù)業(yè)有專攻’2而已。毛先生學(xué)問扎實，早年又曾于各地游歷，見識廣博，涉獵甚廣，可謂學(xué)富五車，這樣賦閑家，實是可惜。至于科舉，是為國家開科取士，和我們教書育人所求并不十分相符。”
說完自己當(dāng)初說話，嚴仁寬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今日我們所談讀書之道和所通之途，其實總不脫這四句：讀書人應(yīng)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
毛行遠聽到這里頻頻點頭，接話道：“正是。如今你們正是剛開始讀書時候，難免覺得讀書枯燥無味，先生是面目可憎，有常顧這樣機靈，想著我不期望著讀書讀得好了將來好做官，于是加厭惡讀書。卻不知讀書本來就是一件能讓你受益終身事，只有讀了書，你才能明白自身與天地萬物關(guān)聯(lián)，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br/>
不知為何，常懷安聽到后一句，怎么都覺得像是說自己父子，臉上辣，這些讀書人面前，他總是不自覺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心里還恨恨想，常顧你個小兔崽子，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常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聽懂了，他終于沒有再提出問題，而是站起來恭恭敬敬給嚴景安、毛行遠和嚴仁寬各鞠了一躬：“學(xué)生今日受教了?！?br/>
嚴景安也就沒再說什么，和毛行遠低聲交談了兩句，毛行遠就宣布下課，還特意跟常懷安說：“這孩子不一味盲從，知道反思，很是難得?；厝デf別難為孩子?！背寻仓坏脩?yīng)了。
跟嚴家父子和毛老先生道歉作別，帶著常顧回家，一進家門先叫人把二門鎖了，然后拎著常顧就進了前院書房。常顧知道這是要挨揍，趕忙哀求：“爹，我知道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先生都說不怪我了，爹！”
“你還敢跟我說以后！”常懷安拎著常顧進去，把他橫放自己腿上，照著屁股就使勁拍了一掌：“現(xiàn)知道錯了？?。縿偛拍悴皇峭Φ靡庋笱髥?？連先生都敢毀謗，將來還不弒父弒君了？”一邊說一邊噼噼啪啪打了好幾掌。
常顧屁股上火辣辣疼，猶豫了一下是哭呢還是硬挺，想起剛才老爹已經(jīng)叫人鎖了二門，是沒人能出來救自己了，還是哭吧，然后哇一聲就哭了起來：“我真不敢了，爹，好疼！”
常懷安還不解氣，又拍了幾巴掌，問：“那些話都是誰教你？”
常顧哭上氣不接下氣：“沒、沒誰教我，我就是好奇，問問?！迸荆ü缮嫌职ち艘徽?。
“你這個逆子，早晚是想把我氣死是不是？”常懷安又打了好幾下才松手，然后把他丟前院，氣勢洶洶往后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了好久好久好久~~~作者胡謅之言，請勿當(dāng)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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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李白《將進酒》
2出自韓愈《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