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代奇跡頻現(xiàn)，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二就在弄出“以尾作頭”的大烏龍之后不久，人類就實現(xiàn)了壯麗的太空沖浪——但它也伴隨著一路毀滅。

    ——摘自《百年拾貝》，魚樂水著

    1

    姬人銳迅速組織了楚天樂所倡議的大規(guī)模智商調(diào)查。楚提出倡議的第三天，五十個人坐在“樂之友”總部的會議室里，他們都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心理學家、韋氏智商測定專業(yè)工作者和腦生理學家。其中，只有一位是量子物理學家，就是在人蛋島上隱居的泡利，楚天樂把他也拉來了。楚天樂直接進入正題：

    “歡迎諸位。樂之友科學院想委托諸位搞一次大規(guī)模的智商調(diào)查。我本人從未做過智商測定，對它是絕對的外行，所以我想先向諸位老師講一講心中的兩個疑問，它與此次調(diào)查的目標直接相關(guān)?！?br/>
    英國著名心理學家普魯特茲笑著說：“請講。我很高興有一個超級天才做我的學生。”

    “那我就開始講了。第一，韋氏智商測的是人群的離差智商而不是絕對智商，換句話說，無論是對成人組、兒童組還是幼兒組，IQ在九十至一百零九的人都占樣本總數(shù)的百分之五十。這樣可排除一些不確定因素，使測值具有可比性。我說的對吧？”

    “對?！?br/>
    “為了準確，此次智商調(diào)查仍希望采用離差智商，但所采用的樣本平均值并非今天的，而是五十年前的。這可以做到嗎？”

    普魯特茲敏銳地說：“五十年前，也就是空間還未收縮的時刻。你是想測量空間收縮對人類智商的影響？”

    “對?！?br/>
    普魯特茲與周圍幾個熟人低聲商量了一會兒，說：“那就要使用五十年前智商測定的原始分，而不是最終換算出來的IQ值。那時沒做過如此大規(guī)模的智商調(diào)查。但我們可以把零散的數(shù)據(jù)收集整理，還是能做到的。”

    “謝謝。我的第二個疑問是：我知道韋氏智商測定已經(jīng)程序化，用嚴格的程序來保證測值的客觀性，我希望此次調(diào)查延續(xù)這樣的客觀性。但——坦率地說，我又怕你們陷于精致繁復的程序中，陷進數(shù)字迷宮中，反而模糊了清晰直觀的結(jié)果。因為我想要的是一個非常直觀的答案——空間收縮究竟對人類智力有沒有提升作用，如果有，大致提升了百分之幾?！?br/>
    普魯特茲笑著搖頭，“你這不是疑問，而是對我們的苛刻要求。不過，既苛刻，又簡單。實際上，如果你要一個大致的直觀的答案，我這會兒心中就有。因為這些年來，我已經(jīng)注意到很多直觀的證據(jù)，比如說：市面上智力玩具的銷量近二十年來翻了十倍。又比如說，國際象棋領(lǐng)域的人機大賽，人類再次與電腦平分秋色，等等?！彼骂^在一張紙片上迅速寫了幾個字，折成燕形，走過來交給楚天樂，“打個賭吧。這是我的答案，等調(diào)查結(jié)束后請你再打開，看看兩者是否吻合。如果兩者相差百分之五以內(nèi)，算我贏；否則，算我輸?！?br/>
    天樂笑著把紙燕裝入上衣口袋，問：“賭什么？”

    “如果我輸了，就永遠不再看《花花公子》雜志?！?br/>
    “這倒是個特別的賭注。好的，我同意。如果我輸了呢？事先說明，我可從來沒看過《花花公子》?！?br/>
    “如果你輸了，那你就要——聽著，按我定的標準活下去，至少活到一百歲?！鄙酝Ｋ恿艘痪洌澳慊钪皇菫樽约?，而是為眾人?！?br/>
    楚天樂一時默然。普魯特茲的話讓他很動情，不過他還是以玩笑口吻來回答，“多謝。只是，這個賭注我怕是不能兌現(xiàn)啦。能活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是超常發(fā)揮了，是托段醫(yī)生的福。我只能答應(yīng)你，盡我的能力多活幾年吧?！?br/>
    屋里氣氛比較凝重，很快普魯特茲用微笑拂去這片凝重，“好的，那我就馬虎一點，把這也算做你的履約吧?！?br/>
    泡利這時也不聲不響地在紙片上寫了幾個字，折成燕形交給楚天樂，簡短地說：“我也參加。同樣的賭注?！?br/>
    楚天樂笑著也把它裝入口袋。普魯特茲說：“哈哈，這一下咱們的賭局更有看頭啦。泡利先生一向直覺驚人，百賭百贏，在科學界名聞遐邇?！彼S即恢復嚴肅的口吻，“現(xiàn)在，我來講兩個技術(shù)性的問題。第一，過去的智商測定是橫向的，是測某個個體相對于他所屬人群的離差智商。而你要求的智商測定是縱向的，是測今天的人群相對于五十年前人群的智商變化。這其實是個全新的工作，但我們會努力把它做好?！?br/>
    “很好?！?br/>
    “第二點比較難。眾所周知的一個寓言：突然扔到沸水中的青蛙能夠逃命，因為突然的強刺激加速了腎上腺素的釋放。人類在十九年前就是被突然扔到沸水里，從而使各個領(lǐng)域超常發(fā)展。如果測量出人類智商值大幅升高，那么，除了本底智力的提高外，應(yīng)該也有腎上腺素的作用。但兩者是無法分離的。我剛才給你的那個百分比，就包括了兩方面因素?！?br/>
    楚天樂稍頓，“再難也要分離。我想知道的是空間壓縮對人類智商的確切影響，不能包含腎上腺素的因素?！?br/>
    “既然是這樣，那我冒昧提一個建議，為什么不把動物智商調(diào)查包括在內(nèi)？動物，尤其是幾種猩猩，都有可觀的智商，并且得到了充分的研究，有足夠的對比資料。最有利的條件是——它們的智商不足以感覺到那鍋沸水的存在，完全可以排除腎上腺素的因素，調(diào)查結(jié)果會更為客觀，這對人類智商調(diào)查能起到有力的借鑒?！彼a充道，“當然了，這樣做有一個隱含的前提，那就是人和猩猩的大腦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凡是能促進人類智力的因素，同樣會影響到猩猩?！?br/>
    楚天樂立即笑著說：“這個前提毫無問題。我想在座諸位也不會秉持人類沙文主義?！?br/>
    “好的，那我通報一點信息吧，這正是我剛才提出這個建議的基礎(chǔ)。我一個朋友在塞內(nèi)加爾研究黑猩猩，已經(jīng)二十年了。他最近對我說，近幾年那兒出現(xiàn)了非常有趣的事。”

    究竟是什么內(nèi)容他沒有往下細談，但楚天樂完全理解了這個消息的分量，“你的意見很好，那就在例行的成人組、兒童組和幼兒組之外，再加一個動物組。普魯特茲先生，這項調(diào)查就全權(quán)委托給你了，所需人力和經(jīng)費你只用提出清單，直接找姬院長就行?，F(xiàn)在聯(lián)合國的SCAC與我們建立了全面合作關(guān)系。所以，無論是‘樂之友’的資源，還是SCAC的資源，你都可以任意調(diào)用?！?br/>
    普魯特茲看看姬人銳笑道：“我經(jīng)常聽到一種說法，說SCAC已經(jīng)被‘樂之友’吞并了?！?br/>
    姬人銳立即回應(yīng)：“扯淡，完全是扯淡。沒有什么吞并，只有全面合作。我們之間的合作確實卓有成效，而且很愉快，尤其是在阿比卡爾當了那個‘小秘書長’之后。”

    “但客觀地說，‘樂之友’已經(jīng)是世界政治的實際中心。有一個普遍的說法：‘樂之友’的執(zhí)委會再加半個SCAC是世界的真正領(lǐng)導，被稱為‘科學執(zhí)政’，而聯(lián)合國安理會或聯(lián)合國大會只是兩枚橡皮圖章?！?br/>
    楚天樂笑著說：“‘樂之友’們之所以能干出一點事，就是因為能輕裝前進，所以你千萬不要把這么大的戰(zhàn)車綁在我們身上，那是害我們。”他轉(zhuǎn)回剛才的話題，“普魯特茲，以后我就不再過問智商調(diào)查這件事，直到你給我拿出結(jié)果。什么時候可以？”

    普魯特茲看看姬人銳，“我本來想說一年的，但我雖然遠在異鄉(xiāng)，也已經(jīng)聽熟了上帝之鞭的兇名。所以——六個月之內(nèi)吧?！?br/>
    姬人銳面無表情，“三個月?！?br/>
    “三個月？”普魯特茲看看楚天樂。楚笑著和姬說了幾句，為客人求情。姬人銳又進出來三個字：

    “一百天?！?br/>
    普魯特茲一臉苦笑，“上帝之鞭先生，你真慷慨啊。好，一百天就一百天。那么，我們一分鐘也不敢耽誤了，從現(xiàn)在起就開始進入角色。我要先定下項目組成員?！彼月运伎剂艘幌拢c了場內(nèi)六個人的名字，“我們七人留下來，開始商量具體計劃。其他人請便吧，想留下旁聽也行?！?br/>
    這六人中不包括量子物理學家泡利。他看著楚天樂：“說吧，我的活兒?！?br/>
    楚天樂說：“這份工作是單獨的，也許更為重要，所以把它交給一顆最聰明的腦瓜。咱們已經(jīng)知道，真空的深層結(jié)構(gòu)相當于空間的第四維。如果空間收縮確實影響智力，那么它是通過什么樣的途徑？這是一個全新的課題，希望你能把它搞清楚。”

    泡利看看姬人銳，“我干。至于時間……”他看看姬人銳。

    楚天樂笑了，“我們的上帝之鞭哪兒能不通情理呢，他知道這項任務(wù)一百天交不了卷的。你倆隨后再定吧?！?br/>
    但泡利的回答出乎他們的意料，“我也一百天?！?br/>
    楚天樂驚異地盯著這個寡言少語的家伙，對方的目光平靜而自信。楚天樂想，泡利既然這么有把握，說明他對此早就開始了研究。他欣喜地說：“那當然更好啦，看來我沒有選錯人。咱們走吧，不要影響普魯特茲小組的工作?！?br/>
    2

    兩天后，普魯特茲帶領(lǐng)心理學家董月霞和腦生理學家斯特利，來到非洲塞內(nèi)加爾的密林。泡利也來了，他是列席參加，“想在腦中裝一些直觀的畫面”。同來的還有樂之友基金會副會長葛其宏，他最近比較閑暇，所以“想和黑猩猩比比智商”。

    普魯特茲此行是來找一個老朋友弗朗辛?布魯瓦，他已經(jīng)與黑猩猩共同生活了二十年。黑人向?qū)防陰麄冞M入密林，布魯瓦不用手機，姆拉戈就是他的通信員。由于布魯瓦居無定所，隨黑猩猩群遷徙，所以姆拉戈也不敢保證什么時候能見到他。不過這次很順利，進入密林第二天，向?qū)Ь桶l(fā)現(xiàn)了那個黑猩猩族群。他讓客人在原地稍等，一個人悄悄向前潛行。不久，他帶著布魯瓦匆匆返回。這是個健壯的白人中年男子，褐色頭發(fā)，藍眼睛，胡須和頭發(fā)亂蓬蓬的，古銅色的皮膚，全身**，只在腰部圍著條草葉裙。他同老朋友普魯特茲擁抱，又同其他客人擁抱。普魯特茲向他講了此行的目的，布魯瓦說：

    “住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密林中，我差不多已經(jīng)忘了空間暴縮這檔子事，所以，是不是空間收縮引起它們的智商爆炸，我還從沒有考慮過。但這些猩猩在近幾年中確實有顯著的智力提升，這點毫無疑問，我早就在為此歡欣鼓舞了。眼下我就能帶你們看一些有趣的畫面，看完后咱們再討論。跟我來吧。”

    他領(lǐng)大家悄悄潛行。雖然他本人早就是黑猩猩族群的一分子了，但今天陌生人太多，他怕驚擾了黑猩猩。到一個地方他讓大家停下，前邊二十米開外有一小片林中空地，二十幾只黑猩猩聚在那里，圍成一個圓圈在干著什么。它們發(fā)現(xiàn)了這邊的陌生來客，但可能知道這是布魯瓦帶來的，并沒有表現(xiàn)出受到驚擾的跡象。布魯瓦小聲說：

    “我離開這兒之前，它們剛剛捕獲了三只倭叢猴，這會兒正準備分食?？匆娏藛幔坑袔字缓谛尚墒种心弥拚^的尖頭硬樹枝，那是它們用來捕獵的矛。它們會使用武器倒不稀罕，動物學家在四十年前就已經(jīng)知道了。不過——你們往下看吧?！彼χ鴴咭暣蠹?，“不必為隨后的畫面震驚，我和姆拉戈早就習以為常了?！?br/>
    他不再說話，幾個人靜靜地觀察著。那邊的黑猩猩原來是在準備篝火，它們把一些樹枝聚攏，疊架成空心的柴堆，這些事它們干得相當熟練。眾猩猩干活時，一只體型健碩的雄猩猩站在一側(cè)冷靜地看著。布魯瓦說：

    “那是它們的首領(lǐng)，我給它起的名字叫阿茲?！?br/>
    等柴堆架好，眾猩猩把目光都轉(zhuǎn)向阿茲，阿茲威嚴地走過來，舉起左手。普魯特茲在布魯瓦的示意下舉起望遠鏡，把鏡頭對準阿茲的手。原來它的左手中握著一只銀白色的打火機！布魯瓦說：

    “看清了嗎？是只打火機，從我這兒偷的。你們知道，我一直同它們一塊兒生活，盡量和它們吃一樣的食物。但我的胃畢竟和黑猩猩的胃不同，有時候我也會悄悄避開它們，用簡易爐子煮一些熟食，調(diào)劑一下腸胃。我做得很小心，相信從未讓它們發(fā)現(xiàn)。但——我懷疑它們是用秘密盯梢的辦法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五年前我丟了一只打火機，隨后發(fā)現(xiàn)打火機是被阿茲弄走了，后來它就學會了像我一樣生火，在火上烤肉吃。再后來，阿茲把老首領(lǐng)趕下臺，自己成了族群的首領(lǐng)。”

    那邊打火用了很長時間，普魯特茲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回頭說：“阿茲的動作非常莊重，像是在舉行宗教儀式。”

    布魯瓦笑著搖搖頭，“不，沒有什么宗教意味。黑猩猩的大拇指遠沒人的靈活，阿茲打火時常被燒疼手指，即使現(xiàn)在也不能完全避免。所以它打火時非常小心。直到現(xiàn)在，在這個族群中，點火仍是專屬阿茲一人的權(quán)力。當然，如果把它們對火的敬畏看成是宗教的萌芽，也不為錯?！?br/>
    那邊突然爆發(fā)出興奮的尖叫，阿茲把火點著了。小小的火苗在樹枝間騰躍著，蜿蜒著，很快變?yōu)樾苄艽蠡??；鹦撬臑R，可能灼傷了幾只猩猩，興奮的尖叫中夾雜著驚叫。阿茲得意洋洋地從火堆邊退回，把那只銀白色的打火機小心地攥在手里。幾只雄猩猩把三個倭叢猴的尸體穿到樹枝上，架在火上烤，其他猩猩貪饞地盯著。布魯瓦說：

    “這兩年來，這個族群的生活已經(jīng)離不開火了。但它們沒有學習如何保存火種，因為沒這個客觀需要——它們知道我的秘密住所有打火機，等到某只打火機打不著火了，就到這兒再偷一只。這已經(jīng)成了我和它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邊的肉烤熟了，香味飄到這邊來。它們把食物首先獻給阿茲，阿茲撕下一塊兒，其余的讓大家分食。這時，一只黑猩猩忽然離開族群向這邊走來，布魯瓦急急地介紹：

    “看見來的那只雌猩猩了嗎？它叫瑪魯，是我的戀人?！彼纯创蠹?，“我可不是開玩笑，至少不全是玩笑。你們先看看它腰間的草裙?！?br/>
    它走近了，確實穿著草裙，樣式與布魯瓦的一樣。布魯瓦說：“瑪魯是阿茲的一個‘妃子’，但它最近兩年一直向我示好。它非常關(guān)心我，把最好的食物留給我，族群遷徙時總是把我罩在視野中，如果有半天見不到我就會非常焦灼。我生活在黑猩猩群中，按說也應(yīng)該裸體的，但畢竟文明的積習難改吧，所以我一直以草裙來遮羞。我沒想到的是，從今年起，瑪魯對我的草裙非常艷羨，常來我身邊，摸著草裙眼巴巴地看著我。也許它的，噢，她的，”布魯瓦搖搖頭，自嘲地說，“有時我真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人稱代詞了——也許它的智商已經(jīng)懂得了遮羞？后來我為它做了一條草裙，它非常喜歡，穿上后片刻不離身?！?br/>
    瑪魯走到半途，猶豫地停下來，可能是對“戀人”身邊的陌生者心存忌憚。葛其宏打趣主人：

    “瑪魯對你示好，那位黑猩猩之王吃醋嗎？”

    “不，沒有。我想原因是，他——和瑪魯一樣——對我所代表的智慧心存敬意。至少它們都知道，打火機，這種它們世界之外的寶物，是我?guī)淼摹u——”

    布魯瓦讓大家噤聲，因為瑪魯在短暫的猶豫后又走過來了。現(xiàn)在能看清它手中拿著一塊熟肉，它走過來，避開其他人的目光，殷殷地看著布魯瓦，雙手把肉捧給他。布魯瓦馬上撕下一塊，把其余的還給瑪魯，贊賞地拍拍它的頭頂。受到夸獎的瑪魯滿臉光輝，興高采烈地跑回去了。

    幾個人相當感動和震驚，因為它孩子般的喜悅中顯然有“女性的柔情”。布魯瓦說它是自己的戀人，看來確有此事。接下來的事讓大家更為震驚?，旚敾氐胶谛尚扇褐兄?，阿茲走近它，兩只猩猩用手語比劃著。布魯瓦說：

    “看，它們在用手語交談。手語是我教的，現(xiàn)在全族群都會使用了。猩猩們會用手語倒不值得驚奇，早在上世紀80年代，美國大猩猩基金會就教會一只叫科科的低地大猩猩使用一千多種手語詞匯，懂得兩千個英語口語單詞，能夠與人類相當順暢地進行交流?！彼贿吔榻B著，一邊努力辨識著那兩只猩猩的手語，“噢，阿茲是告訴瑪魯，‘再送五塊肉過去，因為尊貴的布魯瓦帶來五位客人?！?br/>
    葛其宏懷疑地看著布魯瓦，不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真話。不料居然是真的。那邊過來五只猩猩，瑪魯打頭。它們很快走近了，每人手里拿著一塊熟肉，把肉恭敬地捧給五位客人。在布魯瓦的示意下，五個人趕快收下禮物，也像布魯瓦一樣拍拍對方的頭頂表示贊賞。五只黑猩猩歡天喜地地走了。

    五個人都努力撕吃著半生不熟的猴肉，盯著黑猩猩群落，陷入沉思。斯特利說：“真正不可思議?！倍孪家舱f：“實在令人震驚?！爆F(xiàn)在，這個黑猩猩族群可以說已經(jīng)脫離動物的范疇了，算得上是靈智初開的土人了。它們有了一個慷慨大度、頗有威望、腦瓜靈光的頭領(lǐng)，甚至有了初步的男女之愛，假以時日，誰敢說一個新文明不會從這兒肇端？普魯特茲問布魯瓦：

    “老朋友，我最近收集了很多資料，發(fā)現(xiàn)世界各地的動物都有顯著的智力提升，但只有你這兒最為驚人。這是為什么？”

    “很簡單。我想是因為黑猩猩的智商本來就接近脫離蒙昧的臨界點，所以在同樣幅度的刺激下，唯有這兒產(chǎn)生了突變；或許還有一個原因：這兒基本是自由狀態(tài)下的群體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結(jié)構(gòu)下，智力提升更容易產(chǎn)生正反饋?！?br/>
    泡利有點兒按捺不住了，急迫地說：“我想去那里生活。它們允許嗎？”

    布魯瓦看看他雪白的皮膚，開玩笑地說：“應(yīng)該沒問題。唯一的問題是，你和它們的膚色相差太懸殊啦，不過我相信它們不會把你當成劣等民族。你們是不是都去？”

    “對，都去。我們都去?！逼渌苏f。

    “那你們首先得下決心，像我這樣赤身裸體?！彼χ终f，“等一下，我去問問阿茲?！?br/>
    他走過去。阿茲看見了，也向他迎過來。一人一猩用手語交談著。交談持續(xù)了相當長時間，這邊的五個客人雖然完全看不懂，但都看得入迷。阿茲和剛才幾只猩猩明顯不同，目光相當沉靜，沒有其他猩猩的畏縮。最后布魯瓦回來，笑著說：

    “走吧。它非常高興地邀請你們?nèi)プ迦褐凶骺?。我剛才是開玩笑，你們不必脫衣服的。它們已經(jīng)足夠開明，不會在意幾個無毛異類的丑陋?！?br/>
    五個人欣喜地跟著他往那邊走，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葛其宏咕噥一句，布魯瓦回頭問：“你說什么？”葛其宏說：

    “我為瑪魯惋惜。你看它的拳拳深情！但它的單相思注定是無望的?！?br/>
    布魯瓦笑笑，沒有應(yīng)聲。過一會兒他說：“如果按這兩年的智力提升速度，它們很快就會脫離蒙昧，成為人類中繼黑白黃棕之后的第五種膚色，或者可以稱為‘有毛人種’。如果是那樣，你會在意妻子的膚色嗎？”

    葛其宏搔搔腦袋，不情愿地承認：“盡管我不敢想象娶一個有毛的妻子，但——我想你是對的，關(guān)鍵不在形貌，而在于大腦中盛裝的智慧。”

    3

    一百天后，普魯特茲小組公布了這次大規(guī)模智商調(diào)查的結(jié)果。泡利同時提交了單獨的研究報告，其中包含一個公式。

    按普魯特茲小組的研究結(jié)果，人類，包括成人組、青年組、幼兒組和所有智商可測的動物，物種平均智商都比五十年前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五左右，腎上腺素對其并無顯著影響。黑猩猩的進步最為顯著，它們的平均智商提高了百分之六十五，屬于特殊的“臨界爆炸”現(xiàn)象。由于黑猩猩的智力提高肯定與腎上腺素無關(guān)，所以這個數(shù)據(jù)對于上述結(jié)論是個有力的旁證。

    兩人的打賭是楚天樂贏了，因為普魯特茲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估計人類智商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五。這個值與實測值的誤差大于打賭時定的百分之五的標準。但普魯特茲強辯說，他當時說的百分之五只指負差，即實測數(shù)據(jù)比他的數(shù)據(jù)低百分之五才能判他輸，因為他早就料到會超過這個數(shù)據(jù)！楚天樂認可了他的強辯，笑著說：“我巴不得輸呢，巴不得實現(xiàn)那個賭約——活到一百歲?！?br/>
    打開泡利的燕形紙條后發(fā)現(xiàn)，上面并沒有打賭的數(shù)字，而是一個公式，與泡利的正式報告中所列舉的公式完全一致。泡利在報告中說，他早在五年前就開始了這項研究。當然，這是一個世紀性的課題，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èi)研究透徹，眼下他只能得出一個初步結(jié)論：密真空通過量子層面的效應(yīng)影響了人類的智力水平，就像溶液中離子濃度的增加可以提高電流密度，土壤肥力的增加可以提高植物的生長速度。泡利以實測數(shù)據(jù)和理論推演拼出了一個經(jīng)驗公式，可以依據(jù)不同的真空收縮率計算出不同的智力提高值。把當下的收縮率數(shù)值代入，正好得出了普魯特茲報告的那個數(shù)值：百分之四十五。

    比起普魯特茲的結(jié)論，泡利公式的適用范圍更為廣泛。公式中，智力提高值與收縮率呈正相關(guān)，也就是說，如果空間繼續(xù)收縮，人類智力還將提高，逐漸接近一個極限值e~2/3，即1.95。現(xiàn)在智力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五，還有繼續(xù)提高的可能。

    科學界同仁普遍接受了普魯斯特和泡利的報告。

    調(diào)查報告還附帶給出了另一個結(jié)論：在密真空中，電腦的計算速度并無增加。這本來就在人們的意料之中，因為電腦的計算速度基于光速電流（準確說是光速傳遞的電場），已經(jīng)是宇宙間最高速度了。但這個理所當然的結(jié)論還是激起了小小的興奮。調(diào)皮鬼們在網(wǎng)上說：人類可以不必在神通廣大的電腦面前自卑了，因為我們相對來說變聰明啦。

    全世界的民眾——以他們已經(jīng)提高的智力——欣喜地品味著這個結(jié)論的意義。成人教育立即成了最時尚最強勁的潮流，因為數(shù)十億知識層次較低的人現(xiàn)在都有了過剩的智力，大家不愿像過去那樣渾渾噩噩地被關(guān)在“無知的囚籠”之中。但對于“樂之友”們來說，喜悅的基色中也浮動著悲愴，因為智力的提高是建立在“空間收縮災變”之上的，如果人類不能逃出災變區(qū)域，那智力的燦爛怒放不過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

    蟲洞飛船的進展極為迅猛。春花爛漫的一天，賀梓舟從極度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時間，回到久違的山中。同來的有他的同事奧芙拉?哈扎，一位猶太裔姑娘，是一位出色的工程物理學家。還有姬繼昌，如今也是他的同事，項目組的骨干成員。姬繼昌把爹媽也請來了，這是賀梓舟的意思，因為今天他要與‘樂之友’中最重要的幾個人，或者說‘樂之友’的靈魂，談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們沒有喚亞歷克斯同來，因為在這件事上，他們和亞歷克斯有分歧。

    馬氏夫婦和楚氏夫婦高興地接待了客人，他們早就把洋洋和昌昌視為馬家成員了。七十九歲的馬士奇極度消瘦，不過精神還行，能坐在輪椅上同客人聊天。楚天樂這一年來沒有再回人蛋島過隱居生活，因為妻子懷孕已經(jīng)四個月，明顯有身子了。樂水今年四十四歲，屬于高齡產(chǎn)婦，殘疾的楚天樂雖然照顧不了她，但留在身邊至少是精神上的安慰。馬柳葉遠赴美國哈佛大學留學，已經(jīng)走了一年。屋里還有新請的保姆徐嫂，天樂媽畢竟年紀大了，照顧兩個殘疾人和一個孕婦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眾人坐定，賀梓舟略帶難為情地問：“柳葉還生我氣不？她到國外留學，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說一聲，把洋洋哥當外人了。”

    魚樂水如實相告：“她是聽了我的勸告走的。我當時說的話是，如果你想讓洋洋哥接受你，把小妹妹變成戀人，那就下決心遠離他三年，然后，讓他突然看到一個陌生化的成熟女性?！?br/>
    她說這話時瞟了奧芙拉?哈扎一眼。女人的眼光是最敏銳的，魚樂水已經(jīng)看出奧芙拉?哈扎與洋洋的關(guān)系很親密。所以柳葉很可能已經(jīng)沒希望了，等三年后她回來，這邊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鐵板釘釘了，但不管怎樣，她覺得該把柳葉的心思說出來。魚樂水知道，在開發(fā)蟲洞飛船的世紀性行動中，科學家中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勢力強大的少壯派，或者叫諾亞公約派，賀梓舟是其首領(lǐng)，這位猶太裔姑娘肯定也是其重要成員吧。

    賀梓舟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就柳葉這個話題說下去。奧芙拉?哈扎注意地看看魚樂水，分明聽出了她的話外之意，但沒有做什么表示。賀梓舟先問了家人的安好，與馬伯伯擁抱。輪椅上的馬士奇說：

    “我已經(jīng)是風中殘燭了。這具身體已經(jīng)基本上拒絕接受外來的營養(yǎng)，正在緩慢地吞吃自身，首先是吞吃肌肉細胞，然后是骨骼?！彼钢缸约菏萑醯乃闹?，“最重要的大腦將放到最后再吞食，不過為期不遠了。所以，趁著頭腦還清醒，我想提前同大家告別。”

    大家都很難過，在他身后，六十八歲的天樂媽眼眶紅了。馬先生說的是實情。他是因衰老引起的全身機能衰竭，無藥可治。馬先生爽朗地說：

    “我說過，生老病死是老天爺定下的最硬的鐵律，誰也躲不過的，不必說它了。不過，對死神認輸前，我還想爭取一個小小的勝利——看到孫子出生。”

    魚樂水藏起悲傷，和公公開著玩笑：“那沒問題，爸你努力堅持，我也抓緊一點?？臻g都壓縮了，孕期難道不能壓縮嗎？”

    她有意挽起丈夫的胳臂。這一年來，丈夫依然有很重的心事，即使將為人父的喜悅也不能驅(qū)走它。她同二老和姬人銳私下談過自己的擔心，三人都勸她不要急，說，等時機成熟，天樂會自己說出口的。這會兒姬人銳看看寡言的天樂，對賀梓舟說：

    “洋洋，你說有重要的事？開始吧?！?br/>
    “好的?！辟R梓舟喜氣洋洋地看著大家，“天樂哥，那次遠程虛擬會上你已經(jīng)說過，對于這種因空間湮滅造成的純位移式飛行，或者說是蟲洞飛行，其最高速度沒有理論上的限制而只有技術(shù)上的限制。但你也曾擔心，光速限制的魔咒也許會以某種迂回方式繼續(xù)有效?！?br/>
    楚天樂點點頭，“嗯?！?br/>
    “這一年來，我們終于搞清了這件事——魔咒確實失效了！蟲洞式飛船相對非本域空間的速度完全可以達到光速，可以達到一點七馬赫甚至更高！我在這兒借用了一個航空術(shù)語，一馬赫就是一倍光速。當然，前提是……”

    他停下來看看楚天樂，后者敏銳地說：“前提是飛船得連續(xù)飛行，放棄我所設(shè)計的斷續(xù)飛行方式，也就是放棄對前方的觀察？”

    “是的。天樂哥，眼看著宇宙中最硬的光速鐵律能夠被打破，我們咋能抵擋女妖的誘惑呢？”

    姬人銳沒有跟上賀梓舟的思路，疑惑地問：“這不是問題呀。你完全可以用實驗來確證它，短時間的盲視飛行不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