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亞編年歷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入夜。

    海市蜃樓舊城，復興會控制區(qū)。

    左側(cè)雷達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紅色的亮點。

    負責監(jiān)視領(lǐng)空的是名年輕的復興會游擊隊員，有些近視眼，平時被人戲稱“眼鏡君”。在參加昨天的游行活動時不幸打碎了右眼眼鏡，現(xiàn)在只好用透明膠布勉強貼好眼鏡片兒湊合戴在臉上，這時他正打著寒顫，雙手握緊暖水壺一邊取暖，一邊讀一本中世紀傳奇故事。

    黑牛皮小說上邊刻著一群騎著長著翅膀的怪物在空中奔馳著的女神沖破烏云從天而降，企圖拯救新的子民。

    他所讀的那一章節(jié)的名字叫做：

    “惡魔并非來自腳下的地獄，而是從天而降?！闭日咭詾樵诮夥潘男伦用瘢瑓s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將沉陷其中。

    書前方的雷達發(fā)出“滴――”的低聲聲響。

    眼鏡君聽到警告音，抬起頭，注意到雷達上的紅色亮點。避免誤報，他抬起手用不太合身的長袖子角擦了擦眼鏡片兒，并把臉貼近雷達控制屏，想看仔細些。

    “滴――滴――”

    “滴――滴――滴――”

    才一下工夫，三個排成三角形的紅點已經(jīng)從西邊方位進入雷達顯示。

    冷汗順著眼鏡君的額頭留下來，他顫聲道：“長。。。長官。。。”

    但是他由于緊張聲音干澀，在他身后那位把腿搭在指揮臺上正在打盹的長官沒有聽到。

    “滴！滴！滴！滴！滴！”

    長官被突然變急促的警報尖叫聲驚醒，險些從指揮椅上跌下來。

    “出，出什么事了？”

    眼鏡君大汗淋漓的轉(zhuǎn)身敬禮，匯報：“報，報告！有敵機進入領(lǐng)空！”

    長官瞬間從困倦中完全清醒過來，把纏進嘴里的胡須吐出去，“多少架？”

    眼鏡君回過頭看向雷達，已經(jīng)有多得數(shù)不清的紅點如螞蟻般涌入雷達檢測區(qū)。

    ”成。。。成百上千。?！?br/>
    話還沒有說完，紅色入侵警報已經(jīng)遍布周圍全部屏幕！

    黑壓壓的轟炸機群在夜色的掩護下，已經(jīng)靜靜地駛進舊城上空，它們的烏黑色反雷達涂裝幫助它們在最后時刻才被復興會發(fā)現(xiàn)。盡管成百上千的形容有些言過其實，但是數(shù)目著實不少。所有的飛機側(cè)面都印有代表美達布索亞的扁平化標志，特別之處是在標志兩側(cè)有著一對鋼鐵翅膀，代表著從屬于美達布索亞正規(guī)空軍。

    首先出現(xiàn)的是亞音速轟炸機“蝙蝠”―沿襲美達布索亞的軍事科研路線，在海陸空都大量采用仿生技術(shù)和命名規(guī)則―如其名稱，蝙蝠戰(zhàn)機采用了巨大的后掠翼，以保證飛機有優(yōu)秀的巡航速度和升阻比。上單翼布局形式可使寬大的機翼僅從機身上部穿過，利用此設計，在每架飛機重心附近的機身內(nèi)放置了足有30噸燃燒彈。

    “range－to－go,target__advise,

    （已經(jīng)抵達目標地區(qū)，請給與下一步指示。）”

    蝙蝠機艙內(nèi)全副武裝，裝備精良的美達布索亞飛行員匯報情況。

    “begin_the_bombing_mission！”

    （轟炸行動批準?。?br/>
    頭盔中的無線電下達了命令―由于處在高空，復興會的信號屏蔽影響不了蝙蝠戰(zhàn)機和新城區(qū)總部的通訊。

    “copy!

    （收到?。?br/>
    成群的蝙蝠微側(cè)過機身，一批批穿過云層俯沖進入低空，這時舊城的防空警報汽笛剛剛響起。

    “嗚嗚嗚嗚！”

    “各單位請注意，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重復一遍，全員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睆团d會通過無線電發(fā)出緊急動員令。

    “第貳，第柒中隊，請立刻抵達迎擊位置！”

    地面探照燈努力撲捉著敵機的蹤影，驚醒的游擊隊員在混亂中沖進地對空高射炮炮臺，但很多隊員還沒來得及踏入炮臺，成群的蝙蝠戰(zhàn)機已經(jīng)進入肉眼可及的高度。

    “目標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中心廣場附近上空?。　?br/>
    第一波蝙蝠縱隊打開底部彈倉，漆黑的燃燒彈被依次投下，短暫的寂靜之后，被打擊區(qū)迸發(fā)出巨大的爆炸，一片火海把夜晚映成了白晝，好幾個游擊隊員渾身是火的從燃燒的廢墟中跑出來，抱著頭滿地打滾，最終像焦炭一樣硬挺挺的倒在地上。

    第一波蝙蝠縱隊投彈結(jié)束，便呈曲線u形轉(zhuǎn)彎，給后邊的第二排縱隊留出空間，第二批轟炸接踵而至。

    “報告！三號軍火庫損失慘重！”

    “請立刻派遣消防車到二號庫房進行支援！”

    “高射炮手，自由射擊！”隨著復興會對空指揮部匆忙的命令，有幸登上高射炮臺的復興會炮手立刻操控高射炮射擊，趕到的復興會搶來的坦克和裝甲車也轉(zhuǎn)動炮臺向上空射擊，火舌穿透了重炮后膛，強大的后坐力甚至顫動了炮臺本身，飛向空中的子彈猶如節(jié)日里的煙火，在天空中劃過密集的黃金色弧線飛向蝙蝠。少數(shù)被擊落的蝙蝠拖著濃煙旋轉(zhuǎn)的跌落到街角，巨大的沖擊波把整條街道的玻璃都震得粉碎。

    “第五區(qū)，十區(qū)，十七區(qū)雷達裝置停止工作。”

    雷達站上數(shù)個顯示屏已經(jīng)由于信號缺失變成了雪花屏。

    “長官？”眼鏡君顫聲叫著已經(jīng)在操作臺上忙成一團的上司。

    “又怎么了？！”長官氣急敗壞的喊道。

    “那。。那是啥？”眼鏡君伸手指向空中。

    長官順著眼鏡君手指的方向看向空中，月亮透過烏云逐漸顯露出來，即便肉眼也可以看到，在一片“蝙蝠”之上，出現(xiàn)了一座巨大空中堡壘的輪廓。

    “女武神。。?！遍L官瞪大眼睛，合不攏嘴。

    滿月之下，長236米，最大直徑48米的巨型黑色轟炸機“女武神”好像惡魔一樣從天而降，作為美達布索亞在亞美戰(zhàn)爭中的王牌轟炸機種，女武神曾經(jīng)參與過對亞寧帝國多個主要城市的轟炸任務，為美達布索亞贏得空中戰(zhàn)場歷下汗馬功勞，因而也有空中惡魔之稱。

    這時女武神腹部的巨型彈倉正對準舊城，在轟然巨響中張開血盆大口。。。

    水下，“魔鬼魚”救援機已經(jīng)重新張開并扇動起三角形雙鰭，靠著前鰭部位打出的前燈照明，游曳向通往新城方向的海底隧道里。

    中心湖豎井與外海共有三條相連的水道，這里是其中一條。

    救援機內(nèi)，身上吊著繃帶的青蛇，白虎正蹲在走廊上，透過舷窗看著外邊閃過的鐘乳石隧道側(cè)壁。

    兩人經(jīng)過治療，身體也終于沒有大礙。其中白虎手臂的傷勢較重，但是這并沒有影響他的好食欲―他正狼吞虎咽的吃著手里的即食面，發(fā)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吃慢點，慢點吃！”青蛇嫌棄地看著白虎，但心里為弟弟安全脫險暗自欣喜。他習慣性的伸手想屢一下自己的長發(fā)，落空之后才意識到為了做洪月笙替身，頭發(fā)已經(jīng)剪短了。

    醫(yī)師艾米麗和另外一個身材豐滿的女隊員從兩人身邊走過時，青蛇忍不住被豐滿的那位傲人的胸部曲線吸引，當目光跟著女性的移動轉(zhuǎn)動到旁邊時，發(fā)現(xiàn)白虎正傻乎乎的盯著經(jīng)過的艾米麗的扁平的臀部看，嘴里還耷拉著半截面條。

    青蛇用手里卷成卷兒的診斷報告打了白虎頭一下，“跟你說了不要這么鄉(xiāng)巴佬！”

    “哦。?！卑谆⒖s了下頭，

    不過看到弟弟胳膊上的繃帶，青蛇又有點于心不忍，于是安慰道：“跟著哥對了吧，你看那個大洋馬，前凸后翹的！”為了更形象的形容他口中的女性身體曲線，他邊說邊用手從上邊往下劃出一個沙漏的形狀，沙漏圓滾寬大的上下部位代表胸部和臀部，中間細的地方表示小蠻腰。

    “我覺得那個瘦點的也挺好的。”白虎努嘴指向醫(yī)師艾米麗背影。

    “你土不土啊，說你是鄉(xiāng)下來的沒審美?！鼻嗌咿陕浒谆ⅲ凹热欢际茄箧ち?，還找個平胸的干嘛呢！”

    嘭！一聲巨響，嚇得青蛇和白虎都住了嘴，抬頭看向聲音出處。

    原來是走廊盡頭處背向他們的艾米麗一拳打到墻面上，生生把墻面打了個凹坑。

    “it’s_all_right,just_leave_those_assholes_alone,dear

    (好啦好啦，別理這些臭男人啦。)”豐滿的隊員趕緊拍拍艾米麗后背。

    艾米麗低著頭，氣得發(fā)抖，拐彎離開了，踩得地板咣咣咣直響，丟下句：

    “they_are_all_the_same,dirty_bastards!!

    (混賬男人，都一個德行！！)”

    看著艾米麗氣哼哼走開，青蛇低聲嘟囔了句：“干嘛那么大火氣啊。。?！?br/>
    輔助人類操縱魔鬼魚的人工智能麗薩卻通過走廊的麥克風繼續(xù)輔導情緒失控的艾米麗：

    “emily,you_damaged_the_ship_meanwhile_hurt_yourselves，it’s_not_

    from_another_angle,those_men’s_words_are_praise_as__flat_chest_has_followingmerits:

    _weight_load;_pressure_felt_during_sleep;’t_block_your_downward_sightline;_balance,easier_for_sport;_risk_of_breast_cancer;_on_keep_yourself_safe…

    (艾米麗，你的行為不僅傷害到了你自己，也在沒必要的情況下?lián)p傷了船體本身,這是不對的。

    從另一個角度講，男性的話是對你的贊揚：平胸具備以下優(yōu)點：

    負重少；休息時沒有壓迫感；不遮擋下方視線；更好的平衡桿，便于運動；減少乳腺癌患病幾率；更好地保護個人安全。。。。)”

    “you,shut_up!!(你,閉嘴?。?”艾米麗更被氣的渾身發(fā)抖。

    “my_mission_is_to_relax_the_crews’mind_in_the_airtight_environment…

    (我的任務是幫助處于封閉艙室的船員心情平靜。。。)”

    “i_said_shut!up!(說了讓你閉嘴了！!)”

    被落在后邊的豐滿女隊員倒是沒生氣，她回過頭沖青蛇頑皮的拋了個眼神，然后快步去追艾米麗去了。

    這一個眼神看的青蛇呆在那，傻了。

    腦海里，豐滿的女隊員正轉(zhuǎn)過身，身上一絲不掛，卻被紅色的玫瑰花所包裹著，女孩把雙手放在嘴唇上，先是張開手給了他一個飛吻，然后張開雙臂，玫瑰花撲面而來。

    “喂，蛇哥，你發(fā)什么呆呢？”白虎傻乎乎的拉拉他。

    “討厭！”青蛇眼前不再是玫瑰花后的秘密花田，而是白虎滿臉是劃傷，傻呼呼的臉，腦門上還有那兩只不規(guī)則的尖角，他拍了一下白虎的腦門，“你把我的美夢都毀了！”

    救援機內(nèi)監(jiān)護室中，洪月笙裸露著上身，坐在房間角落里的椅子上，看著對面鏡子中的自己。

    本來烏黑的短發(fā)，在一天之間有三分之一變成了白色，黑白發(fā)絲夾雜在一起。消瘦蒼白的臉頰，蒙了一層霜霧的嘴唇，還有。。。左胸口心臟部位長長的縫合處。他抬起手，輕輕劃過長長的疤痕，閉上眼睛，他不再能感受到正常人的心跳，但是卻能清晰感覺到胸中那顆冰冷的合金心臟中的機械運轉(zhuǎn)的過程：那是一顆銀白相間的半透明心臟，洪月笙能感受到液壓泵的齒輪正在快速旋轉(zhuǎn)，液壓閥門不斷開合，血液被從一側(cè)運送到另一側(cè)，然后左右心室一起收縮，將血液射出心臟流向身體各處，其間伴隨著微弱的藍色電流環(huán)繞，每一次呼吸，都好像一件活生生的藝術(shù)品，每一次因收縮產(chǎn)生的震動，都讓他體會到翅膀拍動的感受。

    撲騰，撲騰。

    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卻不是靈子那些雪白的鴿子，而是那個靈子去哪都要拖著臟臟的鴿子玩偶。

    那只玩偶一如既往的丑陋，擁有大小不一的眼睛，鋸齒狀的尖牙（等等，鴿子不是不該有牙齒的嗎？？），那是很久以前靈子生日時，洪月笙用碎布頭縫給她的，當送給靈子前，沒少被鳳蝶奚落。

    “你這個丑八怪玩具會嚇到靈子的！”鳳蝶說。

    但是靈子卻意外的喜歡，每晚睡前必然抱著才肯睡覺。

    “它好丑啊?。?！可是我喜歡??！”

    也許她覺得這個鴿子和她很像吧，一樣的殘缺者，一樣的與眾不同。

    “撲騰，撲騰?！?br/>
    不知為什么，鴿子展翅的聲音變得那么真實，好像不再僅僅存在于幻想之中。

    洪月笙睜開眼，一雙巨大的翅膀正在他前邊展開又拍下。。。原來是燈光映照下，墻上的倒影。

    他回過頭，看到竟然是人工智能麗薩操縱著房間里的兩只機械臂比劃成兩只翅膀的形狀，在房間燈光的映照下模仿飛翔的翅膀。

    “你在干嘛？”洪月笙問。

    麗薩并沒有真正的實體，或者說魔鬼魚中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個機械都是她的一部分身體，她可以同時出現(xiàn)在船中的任何地方，控制任何機械。聽到洪月笙的話，另一只頭部是攝像頭和麥克風的機械臂好像蛇一樣扭動著通過墻上的滑軌探到他身旁，攝像頭鏡頭調(diào)整了一下焦距，閃了閃，就像一只在眨眼的獨眼蛇一樣，好像在思考洪月笙的問題，然后才通過麥克風回答：

    “根據(jù)對你的腦電波檢測，不斷有出現(xiàn)這一個活動圖案?！闭f著她有操縱機械臂比劃了一下鴿子翅膀扇動的動作。

    “所以你學給我看？”

    “我的任務是不斷學習幫助病人心情平靜。。?！丙惿f道這里，根據(jù)自己剛才在艾米麗處碰壁的學習經(jīng)驗，暫停了下來。

    “然后呢？”洪月笙看著機械臂上的大眼睛，繼續(xù)問。大眼睛顯得很深邃，由于擔憂病人對剛才話的反應，顯示著藍色光暈，好像夜晚星空中的銀河系一樣。

    沒有感受到惡意的阻止，大眼睛的藍色切換成表示高興的綠色，

    “數(shù)據(jù)顯示，每次出現(xiàn)這一圖案時，你的緊張程度都有所舒緩?！?br/>
    對于麗薩純出于數(shù)據(jù)運算得出的好意，洪月笙無可奈何的皺起眉頭，但是心情真的略有好轉(zhuǎn)。

    “砰砰”的叩門聲打斷了人和機器的對話，洪月笙還沒來得及回話，門外的人就用略有些生澀的亞寧語繼續(xù)說：

    “我要開門了！”

    是艾米麗，洪月笙心臟的主治軍醫(yī)。話音還沒落，也壓根沒有準備得到洪月笙的允許，她就已經(jīng)進來了。依然還為剛才的事情生著氣，艾米麗進來后重手重腳的檢查醫(yī)療儀器參數(shù)，麗薩按照她的問題依次回答洪月笙的身體參數(shù)。

    “她怎么了？”洪月笙小聲問旁邊的大眼睛機械臂，麗薩的分身。

    “情緒參數(shù)分析顯示：某人因?qū)ι眢w某些部位尺寸的形容感到不滿和沮喪而心情難以平復?！丙愃_也用同樣低的聲調(diào)回答。

    “l(fā)isa,what_are_you_murmuring_about?

    (麗莎，和病人嘀咕什么呢？！)”艾米麗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nothing_

    （沒什么）”麗莎轉(zhuǎn)過頭平靜的回答。

    洪月笙也跟著搖頭。

    “你的情況一切正常，”艾米麗哼了一聲，然后硬聲硬氣的說：“但你需要多休息，到達新城還需要一段路程?！彼f完，手在前邊的電腦顯示屏上一劃，新的數(shù)據(jù)便從臺式心電監(jiān)護儀上傳送到她手上的pad上，然后她轉(zhuǎn)身出門準備離開。

    “謝謝你們?！?br/>
    洪月笙突然蹦出了句感謝之詞。

    “你一直不說話，我都快以為你是個小啞巴了。”在幾乎要走出門時，艾米麗停下來，“有一件事雖然我不想說。。?！?br/>
    洪月笙抬起頭看向她。

    “我聽說了你的故事，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br/>
    說罷，自動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了。

    洪月笙睜大眼睛坐在座位上，對艾米麗的話還沒完全回過味來，大眼睛麗薩分身盤繞到洪月笙旁邊，看著他的瞳孔，顯示燈閃爍，快速做著病人感情的數(shù)據(jù)分析。

    “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丙愃_學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