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號人在辦事處外面喧嘩叫嚷,群情激昂,有的人還努力喊著奇腔怪調(diào)的中國話,有的人則索性喊著自己的國語。
辦事處的官員大聲說著英文,向那些洋人努力解釋。警備廳和警察署都先后趕到,但在眼前的情形之下,也有些手足無措。
看到警察到來,那些人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態(tài)度更加囂張起來。而有的人看見警察手中持槍,一面叫囂之下,一面對著警察拔出了槍來,態(tài)度猖獗,竟是絲毫沒有將警察放在眼里。
看到警察跟洋人把槍對持,涉外辦事處的官員倒也十分有膽識,趁著現(xiàn)場短暫的安靜,再一次聲明,被拘留的洋人經(jīng)理需要協(xié)助調(diào)查,屆時會有中國的警方跟法庭,跟外交官一同調(diào)查審理。
拘留符合中方的法律,而商人們在進入中國境內(nèi)的時候,也已經(jīng)認同了這些法律,所以請大家相信,一定會有一個兩雙方都滿意的審理結果。
軍隊停在街頭,從四面的途徑包抄,將這片地方圍住。
杜百泉則在布置好之后,首先走了過來,站在連城身邊。
辦事處的官員分別用中國話和英文分別申明了一遍他的意思,連城暗暗點頭。
然而人群的安靜只是片刻,很快,不知是人群中誰起了個頭,洋人們又重新叫嚷起來,這一次人們的情緒激動,更勝于連城剛到來的時候。
杜百泉聽不懂外國話,只聽得莫名其妙,側首去看連城,卻看見她神情肅然,甚至,還有些緊張。
杜百泉也認真聽去,原來洋人們所抗議的,不僅僅是這次被逮捕的洋行經(jīng)理,還有前兩天倉庫失火的事情,還有一些倉庫貨物安全問題,而更有人激憤不已叫囂著的,是他們的自身安全。
大華舞廳的那次事件,則重新被眾人提起。
在場的洋人大多都曾經(jīng)參與過舞廳的那次聚會,舞廳突然被圍困,有人持槍進入舞廳威脅眾人安全的事情,許多人都還記憶猶新。
連城聽到這件事也被這些洋人提起,心中更是驚駭。當日的聚會,她跟璟存都在場,而那日在聚會上,引起動亂的正是李源,至于這場動亂的目的,本是為了夢月兒,可是沒有想到,卻因為那些日本人的動亂,在今天埋下了禍根。
“嘭!”
不知道人群中是誰一聲槍響,一名警察應聲倒地。
警備廳的人跟警察署的人大驚失色,紛紛舉槍。
雙方都在喝令對方先放下武器,因為這么近的距離,如果開槍對戰(zhàn),雙方勢必各有傷亡。
可是這個情形誰要是放下了槍,誰便是束手待斃,所以人們只管叫嚷,卻沒有誰當真敢將武器放下。
眼看雙方爭執(zhí)不下,情形卻是一觸即發(fā)。
連城低聲道:“杜叔叔,準備人手?!?br/>
杜百泉猶豫片刻,見連城神色堅定,終于低聲道:“小姐要小心?!?br/>
連城按住自己的槍,緩步走到那辦事處官員的身邊。
立刻有人發(fā)現(xiàn)了連城的現(xiàn)身,大聲叫嚷起來。
連城見到那一雙雙激憤的眼睛,和一張張猙獰的表情,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手中握住的槍又緩緩放進了手袋。
“我沒有武器,也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跟大家說一些話?!边B城朗聲道。
“中國人的女孩子,你是誰?”
“你是來幫我們的,還是跟我們作對的?”
“你能做什么?我們要的是我們的同伴,是我們自己的安全?!?br/>
“對,對,我們不要聽你廢話?!?br/>
“這個女孩子是為了轉移我們的注意,是他們的奸細!”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歸還我們的同伴,釋放查理!”
“釋放查理!釋放查理!”
“我們的安全需要保障,我們的貨物也需要保障!”
“你們的同伴,傷害了別人的安全,而你們此刻,也正在威脅著別人的安全。”連城朗聲道:“你們絲毫不考慮別的安全,又憑什么要求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
有人聞言沉默,有人卻沖動地將槍頭調(diào)轉,對向了連城。
“是他們拿槍威脅到了我們的安全,我們才舉起槍保衛(wèi)自己!”有人叫道。
“那么我呢?我是否也威脅到了你的安全,你們?yōu)槭裁匆脴寣χ??”連城反問道。
“你跟他們是一伙的!”有人瘋狂地叫著,并將槍口又對著連城舉了舉。
“你們大家都明白,這樣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你們要向中國當局要求你們的保障,卻在這里恣意踐踏中國的法律。你們擾亂治安,拿著槍跟警察對峙,政府又如何保護你們的權利?”連城朗聲質問。
有人道:“那我們該怎么辦?”
“請大家答應,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舉動。你們有什么要求,可以用和平的方式向當局提出?!?br/>
辦事處的官員很是聰明,立時說道:“對,大家有什么要求,可以通過辦事處,向政府匯報。也可以通過你們國家的外交官或者大使,大家如果要通過這種危險的手段,那么今日以后,你們在華的生意,就沒有任何保障了?!?br/>
看到那些洋人已經(jīng)被說服,只是不敢徒手對著警察的槍支,連城道:“余廳長,請你讓你的人解除包圍,跟他們面對面站立,然后分別后退?!?br/>
余廳長在手足無措的時候,突然看見連城走了上前,驚喜交集。
聽到連城竟然將這些洋人說服,更是歡喜,當下便按著連城的意見,命令那些圍著洋人的警察漸漸退出合圍的形式。
雙方漸漸變成了相對的局面,洋人不再腹背受敵,態(tài)度也都和緩了下來,各自緩緩后退。
然而不管是手槍還是長槍,射程都遠遠超過了這些人之間的距離。
所以雙方的人,誰也不敢率先放下槍支。
而此刻天色已經(jīng)黑了下來,路燈所能照到的范圍有限,若是退到了看不見的地方,誰也不能保證對方不會突然射擊。
連城的手緊緊攥起,卻仍在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忽然一個男子的聲音從警備廳的人身后傳來:“請兩邊的人,都站成四排,最后一排的人,同時向后撤退?!?br/>
連城一驚,不由得驚呼出口:“璟存!”
璟存白色的西裝在夜色中也十分顯眼,身邊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勢態(tài),璟存的腳步卻仍是瀟灑自如。
璟存緩步走到連城身邊:“這個方法,可以保證大家的安全。”
雙方對峙的人,最后的一排分別后退,然后,是第三排,然后是第二排。
眾人都知道,如果己方向后離開的人若是臨時起意,轉身反擊,那么首當其沖的不是對方的人,反而是自己人的后背。所以離開的人誰也沒有異議。
眼看著眼前雙方都只剩下最后一排人,璟存道:“如果大家愿意相信對方,請一起收起武器,各自撤離?!?br/>
那些洋人之中,已經(jīng)有八成離開了這里,剩下的這些卻獨自在此跟警察對持,心中早就萌生了愜意。而剛才看見中國的警察后退,并沒有反擊,也都多了幾分信任,于是有人便緩緩收起了武器。
余廳長看了看璟存,見他點頭,便也命令手下的警察將槍支收起。
雙方的人各自舉手后退,雖然緩慢,卻終于是將這局勢化解了。
連城終于緩緩地送了口氣,一直攥緊的手也慢慢松開。
還未來得及開口,“砰”地一聲槍響毫無征兆地劃破了緊張過后的寂靜。
連城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大力推開,無可挽回地往一邊倒去。
璟存痛楚的聲音就在他們剛才并肩站著的地方響起。
杜百泉沒有得到連城的命令卻還是沖了出來,驚問“小姐怎么了”,連城喊得歇斯底里:“抓到開槍的人,殺了他!”
槍響引起了短暫的混亂,鬧事的洋人卻也不敢再公然返回來,而是更加迅速地跑回了租界。
看著璟存的身子靠在墻壁上慢慢軟倒,連城剛要掙扎著站起卻又跪倒在地,聲音仿佛已經(jīng)不是她自己的,又哭又喊,卻只能說出來兩個字,璟存。
連城挪上前去看璟存的情況,雙手都是顫抖的。
平素的鎮(zhèn)定自若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是手忙腳亂。
璟存沒有了一點聲音,連城晃了晃他,還是沒有聲息。
連城跪在璟存身邊,忽然連哭聲也不見了。
余廳長本來帶著警察往后撤退,忽然聽見槍響之后,連城哭著大喊璟存,驚慌失措地跑來。
辦事處的官員也湊了過來,只聽余廳長道:“傅少爺,你的手臂受傷了?!?br/>
連城怔在那里,片刻方才想起了什么似得,凝目去看璟存身上。
雪白的西裝,手臂位置一片鮮紅,而身上似乎仍是雪白,連城詫異地抬頭往上看去,卻看見微光之中,一雙眼睛澄如秋水,望著自己。
“傅少爺,快去醫(yī)院?!庇鄰d長道。
璟存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兩個人離開:“把我的車叫來,少奶奶送我去醫(yī)院就行。”
腳步聲漸漸走遠,璟存與連城四目相對,見連城久久不語,臉上的神色越發(fā)緊張,終于忍不住開口:“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