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日生旸谷，經(jīng)天穹，入虞淵，是謂黃昏。

    世間賴以生存的日月，便是從這里開始。常曦看過旸谷的扶桑樹，看過扶桑樹頭的紅日，也見過重華主持日升的儀式，卻獨獨從不曾見過虞淵的花開花謝。

    日薄虞淵，寒冰凄然。虞淵的冷，大約常曦都從不曾想過。她站在月臺之上，看月桂樹下的神君，玄衣拖地，端重肅然，喚醒萬年沉睡一次的明月。

    虞淵月桂樹下，一片汪洋大海，月華鋪滿海面。常曦知道，那是虞淵的滄海，海上生明月，滄海無窮極。眠了紅日，醒了明月，都是殊途不同歸。

    她手中握著的一顆東西，被她順手扔進了滄海之中，眼中有淚。青衣長袖，凌空一甩，躍然而上。輕云滿移，旋風急轉(zhuǎn)，長裙隨著她的舞步，揚起好看的弧度。

    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月升當空，重華自月桂樹下朝著月臺而來。月臺之上的神君，正翩然起舞，舞姿曼妙，一如多年前。只是當初她尚稚嫩，舞姿跳躍，而如今那樣喜悅的桃夭卻生生被她跳出了蒼涼之意。

    重華的心冷到了極致，又痛到了極致，閉上眼，復(fù)又睜開，大步朝著常曦走去?！柏藏??！?br/>
    “好久不見，重華。”常曦停下舞步，卻沒有再贈他一枝桃花，目光淡然的望著重華。幾萬年前欠下的一曲《桃夭》，她今日還了重華，從此山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她看著重華的目光，釋懷中帶著淡然，卻讓他十分的不安，“你是誰？”

    “重華，我是常曦?！庇窬┥降某ｊ?，一遇平生誤終身。

    “我知道?！敝滥闶浅ｊ?，知道你是我放在心里的姑娘，可常曦你知道嗎？“月桂花開了?！?br/>
    “是啊，花開了?！背ｊ赝厝A并排站在月臺之上，看月上中天，看滿樹繁花，“我也該走了?！?br/>
    重華渾身僵硬，手落在常曦的臉頰旁，又無力的垂下來，“你想起來了?！边@不是疑問句，他說的時候不曾帶著一絲懷疑。

    “重華，常曦愛你?！甭煸鹿穑€有香味飄來，她清冷的聲音響起，在夜色中，顯得十分的突兀，“可我不能愛了?！?br/>
    這句話，其實在幾萬年前，她就該明白了，若非當初執(zhí)迷不悟，又如何有后來的遍體鱗傷?！叭舢斈?，我們不相遇，不想愛，那么后面的結(jié)局就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了?！被蛟S她還仍是那個天真的神女，在師門的庇護下，同三五好友把盞言歡，必不會像如今這樣，孤家寡人，縱是東荒神君，卻活的十分寡淡無味。

    “你不能把所有的錯，都讓我一人承擔。夭夭，這對我又何嘗公平！”他的聲音十分的低沉，卻又那么寂寥，帶著與生俱來的涼意。

    常曦心中一痛，轉(zhuǎn)身抱住重華的腰身，長長的吸了一口，然后推開他，“事到如今，公平又有何用？重華，我的心早已支離破碎。”

    重華眉眼微嘲，語氣中有著莫名的涼薄，“我的心，又何嘗完整，只是你從來看不見罷了?！?br/>
    她手中有白光一閃，一柄青鋒劍，那是昔年在九嶷山的時候，九黎贈與她的。劍光一指，貫心而過，她隨即悶聲吐了一口血，道：“這一劍，是我欠九黎的，從此你同他是兩人。”

    九黎是她心中最美好，亦是最不愿提起的人，他們雖是一人，卻又不是一人。

    重華面色大變，卻阻止不了她的決心。鮮血從她胸口而出，染了青衣墨黑，常曦卻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她拔劍而出，血自身上流了一地，又是回手一劍，只是這一劍沒有貫心而入，被重華死死的握住了劍身，他的滿手鮮血，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笆掔?，蕭重華，這一劍，為李妍的有眼無珠，不管當中是如何陰差陽錯，終究是錯過了。你記清楚了，錯了，過了，便是錯過了，從此山高水闊，都與你無關(guān)?！?br/>
    “夭夭，我們何以至此，何以至此？”他閉上眼，淚水從臉上落下來。有些人，錯過一次，便是一生，此后再無可能。可他們陌路再逢，分明都是緣啊。

    “何以至此？重華，太和殿那長階太長了?！背ｊ毓笮?，閉上眼，用盡全力將劍抽了過來，在重華以為那一劍又要傷她自己的時候，鋒芒一上，劍鋒已經(jīng)從重華胸前貫穿而入。

    他一身玄衣長袍，看不清流了多少鮮血，唯有眼中帶著震驚，以及不敢相信。

    “這第三劍，是你欠常曦的。不為過往恩怨明言，只為這么多年，你欠常曦的?！边@第三劍，斷送的不僅是他們之間的情誼，更是這么多年來常曦的苦與痛。

    “無玦甚至都沒有機會喊你一聲‘父親’，你亦枉為人父?！?br/>
    “幼時蒙你相救，少時蒙你教誨，紫微垣多年光陰，再不回頭?！?br/>
    劍身從他胸口一寸一寸拔出來，卻將他的希望一寸一寸湮滅。常曦提劍，背對著重華。他望著那決絕的背影，肉體的痛卻不及心上的半分。

    重華仰頭長嘯，復(fù)又癡癡笑著，“你對我何嘗有半分憐惜啊，夭夭?！睅缀跏撬盒牧逊?，這么多年，他壓抑的太深，以至于都忘記了，他其實也有恨，也有怨，只是這些怨恨被他壓制在心里，被現(xiàn)實的溫暖所屈從。

    “你的痛，何嘗不是我的痛，可我的痛，你卻從來看不清，你從來都不屑去看！”他撫著胸口汩汩流血的地方，彎著腰笑著，玄衣看不出鮮血如何，唯有指尖點點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極了盛開的桃花。

    虞淵風云大作，烏云遮住了一輪明月。重華額前銀白色的神跡已經(jīng)隱隱轉(zhuǎn)為黑色，紫微垣大片的星辰落下，滄海之上驚起了許多波紋，有些甚至已經(jīng)溢出來。這是入魔的前兆，誰也想不到天地共主，紫微垣的尊神有一天會執(zhí)念如此之深，到了入魔的地步。

    常曦眼淚簌簌落下，提著劍的手都在發(fā)抖，她已經(jīng)無法做出抉擇，蒼生社稷，她又該如何選擇，到最后只能都失去了。

    大約此間變化已經(jīng)驚動了四海八荒，幾道光束之后，天地間最為有分量的尊神，都落在虞淵的月臺之上。

    “夭夭，世間朝生暮死，你卻不愿與我再有任何關(guān)系，那這世間存在又有何意義。我只恨當初，不夠狠絕，才留不住你。”他身軀頎長，朝著常曦走來，額心的水跡已經(jīng)墨黑墨黑。

    “你我自相遇，是否都是一場戲？你為元君職責，與我逢場作戲？”他眼里太過淡靜，若非額心的神跡有異樣，誰人能瞧得出來他的異常。父神最鐘愛的孩子，即便是入魔，也是這般云淡風輕。

    常曦垂眸，又是后退數(shù)步，淡淡道：“那日我同庚辰帝君談話，你不是都聽到了嗎？既然已經(jīng)求證，如今又何必多此一問。”若非他在那里聽到了，紫微垣又何來滂沱大雨，她只是不愿意點明。

    “如今，便是到如此地步，你也不愿意再騙我一場了?！被臎龅綐O致的聲音，可這語中還帶著隱隱的祈求，哪怕常曦再騙一騙他，他都可以騙自己，今日之事都只是一場夢。

    常曦別過頭，蒼白的臉色，靜默了半刻，突然開口道：“若我只是東荒元君，我可以說服自己繼續(xù)騙你，可重華，我是常曦啊，是活生生的，我有心了，我會痛。我以為剜心之后，我再不會痛了，可淮水那一顆寒冰玉做的心，還是會痛，如今你讓庚辰帝君還我一顆龍心，只會讓我更加痛。”

    那顆心，承載了她多少過往，不僅是他們之間的情誼，這幾萬年來，多少人的糾葛，千絲萬縷，讓她再也沒有勇氣走下去了。

    重華一步一步靠近常曦，握住她的手腕，俯在她耳邊，神情莫名，“夭夭，那我只能將你關(guān)起來了。”他神情忽地有些癲狂，將常曦的手腕都攥紅了。

    常曦震驚，一手揮過去，重華的臉上又多了掌印，提劍后退幾步，做出防御動作。

    紫微垣星辰大亂，星辰閣已經(jīng)磚瓦開始掉落了。

    “重華，你如何對得起父神！”是青玄的聲音。

    “君上，紫微垣不能亂！”

    “望帝君，大局為重?！?br/>
    ……

    重華回望跪在月臺之下的一片黑壓壓的人，冷冷一笑，“夭夭，你看，從來沒有人為重華求上一求?！彼麄兯蟮?，都是蒼生，都是社稷。他為神明這么多年，到底都為了什么？為了這些天道，為了這些蒼生，他放棄了本該屬于自己的夭夭，放棄了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拔疑鷣?，就只是這么可憐的?！?br/>
    常曦氣血上涌，又吐了一口血，她眸中茫茫然，只是臉上一如往常清冷，她撫上重華的額心，撫過那已經(jīng)變了色的神跡，“重華，今日你若做下錯事，明日東荒就不會有元君了，這個世間再無常曦?！?br/>
    當年的事情，已經(jīng)無法挽回，她不會因為重華的入魔，再做任何妥協(xié)?！澳憬袢漳茏钄r我一時，卻阻攔不了我一世。”

    重華，幾萬年光陰，若你執(zhí)意如此，到底是我看錯了你，她神情凌冽，收了手中的青鋒劍，望著月臺之下的一排尊神，一聲嘆息，落入滄海?！叭绱嘶奶?，枉他護了你們多年，可笑，可笑?！?br/>
    她再看一眼重華，毅然決然的御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