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策馬揚鞭,疾馳往宮中,尹昱才發(fā)現(xiàn)不對,抬頭望,天象大變,晝亮的天穹忽然黑了下來,烏壓壓一片,竟是濃重的聚于攝政王府上空。
及至此刻,君匪才明白宋瑾成仙的劫難——置之死地而后生,天道只給了他萬分之一的寬容,余下的,便是死。
他們立在院落之中,一層層濃云壓下,竟是要連著君匪也差點一起吞沒,宋瑾更是舉步維艱。
從天道的角度,君匪不該相幫,逆天而行向來沒有什么好結果,如她那個爹,苦苦追尋她娘的轉世,也從未真正改變過什么。君祗已是上神,也不例外。
說到底,他們這些人,凡夫俗子也好,仙家修者也好,都只是天道的產物,哪怕是那個自愿墮仙的上神,也是以無盡輪回為代價,才得以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她望著一層層咄咄逼人的濃云,還是執(zhí)起了手中劍,如她對司靈均說的,君匪從來信命,卻不認命,就當是她那一半凡人骨血在作祟吧,今日,她定要幫到底!
長劍忽地破空,所有的靈力都匯于劍尖,君匪擋在定坐的宋瑾身前,破開了第一道濃云。
而后,第二道。
她的嘴角已開始滲血,天道威壓到底容不下她這個多管閑事的半仙血統(tǒng),就連宋瑾都不能凝神,勉強分出一道元神大喝身前的小姑娘,讓她快走。
這是他宋瑾的劫,一道還她認領之情足已,再一道,就是她對他的恩情,他宋瑾,受之有愧。
君匪置若罔聞,天道這東西,向來不會法外容情,她既然挑戰(zhàn)了它,它就不會忽視她。如她所料,原先還對她有所顧及的濃云直直迎面壓來,毫不留情。
君匪和手中劍被逼出幾米,劃出一道長長的劍痕,殷紅的血順著衣袖下滑,朱紅的發(fā)帶凌亂地順著發(fā)絲劃過臉頰,有生以來最狼狽不堪的一次,她眼底閃過嘲諷,染血的手劃過劍身,猶如困獸之斗。
卻在第三道劫云壓下時,一抹梨花白的身影擋在了面前。
君匪這才發(fā)現(xiàn),少年寬肩窄腰,遠比她想象中的清瘦修長更有力,他站在她身前,手中握緊染血的彌生劍,那血比她的還要殷紅,還要濃烈,甚至散發(fā)著異香。
君匪的心忽然空了一塊,竟然是他,是他的血,喚醒師傅無山仙君的藥引,竟然是若水的血……
“不可以!”她驚喝,望著若水手心止不住汩汩而流的鮮血和越來越近的劫云,轉身就撲在他身上,用后背生生擋下第三道劫云。
“阿匪!”猝不及防的意外讓若水失魂落魄,他緊緊抱著懷中的少女,一起被劫云的威壓打出了天象陣,留下宋瑾一人渡劫。
黑漆漆的夜色下,君匪躺在若水懷里,后背濡濕成一片,漫在地上,也染紅了少年梨花白的衣衫,她望著相立的子虛和彌生劍,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不可以…師父你不可以、不可以以血祭天道。因為、因為…”凡人以血祭天道,輕則魂飛魄散,重則永世不得入輪回。不管是為了喚醒無山仙君,還是為了若水,都不可以。
“傻丫頭?!鄙倌昕粗厣蠒為_成花的血色,含淚笑罵她,一向的清冷自持,溫文有禮都化作烏有,他只是眼眶通紅,抿著蒼白的唇線,將手心的血順流到君匪嘴里,“我不會讓你有事?!?br/>
異香瞬間蔓延在整個宋府,白日里藏得好好的鬼魅|魍魎都跑了出來,被這奇異的血液所吸引。
一時之間,反倒牽連進了宋瑾的劫云中,那些濃云后的驚雷,或多或少砸到了這些妖物之上,宋瑾整個人依舊淡淡的,哪怕他身可見白骨,清俊的面頰也變得血肉模糊,可他的眼睛仍若清風,淡化這世間萬物。
陰風陣陣呼嘯而過,仿佛過了千萬年的光陰,又仿佛只是過了一瞬,那具巋然不動的肉身已黑漆焦灼,似乎輕輕一吹就可灰飛煙滅。
事實也確實如此,風過無痕,濃云退散,攝政王府上空下了一場雨,淋濕了相依偎的紅衣和白衣,若水這才抬起頭,面色蒼白如紙,他試了試君匪的脈息,緊抿的唇線終于放開。
止住掌心的傷口,失血過多的少年頹然倒地,即便如此,也無意識地把懷中少女護在胸口。
一場雨后,所有痕跡都被沖刷,天地之間,人的存在竟顯得那樣渺小。
宋瑾再睜開眼,眼前一切已超然物外,他清醒地望著肉身消逝,望著自己溶于天地。大道之中,百煉成金,這天劫的萬分之一活路還是被他抓到了。
從此上界,多了一位長懷仙君。
長懷仙君發(fā)現(xiàn),即便成仙,也不是大道的終止,在那之上還有成神,還有與天同壽,還有永無止境的追求。
“哥哥,情況怎么樣?”尹王府中,尹思爾再次請走一批御醫(yī)后,對下朝歸來的哥哥尹昱說道。
“皇帝不肯不放人?!蹦贻p俊朗的小王爺飲一口茶,揉了揉眉心,依舊化不開愁緒。那日天生異象后,尹昱正是接旨入宮,要帶兵包圍攝政王府,皇帝早已對這恃權的攝政王心有忌憚,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和名頭,自然要一網(wǎng)打盡。
可當異象過后,軍隊可以進入攝政府時,宋瑾已無影蹤,只留下血泊里的君匪和若水,皇帝不肯放人,尹家當即力保,才把作為準女婿的若水拉出皇宮施救,若非尹昱從中周旋,只怕后果不堪設想。
尹思爾長嘆一聲,望著病塌上長睡不醒的若水,對身后飲茶的尹昱道:“哥哥,只怕…要再換其他醫(yī)師了,”她頓了頓,昔日明媚的杏眸稍顯憔悴,又道:“君姑娘如何了?”
尹昱放下茶盞,皺緊的眉心鎖得更深,“她被皇帝囚禁在宮中,我還未找到機會去探望。且皇帝早聽聞宋瑾修道之事,對君匪的來歷也很是懷疑,我只能先刻意忽視,以取得皇帝的信任,之后再從長計議?!?br/>
宮中用來囚禁君匪的宮殿外貼滿了符紙,在這樣的封建王朝,怪力亂神是被人深深所恐懼的,尤其是帝王,中年的皇帝既不敢對君匪做什么,也不敢輕易放過她,只能困著,暫時求一個平衡。
一到夜間,這座冷宮禁苑就格外蕭冷,隨風卷起的地上落葉到處翻飛,與招展搖曳的朱砂符連成一起,從里到外透著森寒。
室內微弱的燭火下,泛黃的宣紙被透進來的風吹得翻卷,一只小小的,蒼白的手放下毛筆,拿起那似畫著宮城路線圖的宣紙細細端詳,頰邊一點梨渦微陷。
君匪想,等再修養(yǎng)幾日有了力氣,她就逃出去,根據(jù)土地公公說的,她已把皇城內的路線,禁軍輪換時間摸了個清楚,雖然冒險,可她已經等不及去看看若水。
哪怕仙力在上一次天劫后并未恢復,也顧不上那么多了,君匪只知道,她欠若水的太多了。
思及此,那只骨節(jié)纖細,略顯蒼白的手伸向懷中,取出了佩戴在脖頸上的一枚玉器,銅錢大小,從前月白色的水滴玉器已變得殷紅,甚至隱隱可聞散發(fā)著異香,這是那一天,她神識盡然,滿身是血躺在若水懷里的那一天,那個傻小子不管不顧往她嘴里喂血的那天,他順著脖頸而下的血液滴到了這水滴玉佩里,滴到了這君匪用來取血的容器里,從一開始下界為師父無山仙君尋找藥引時,她就準備好了容納這帶著異香血液的容器。
陰差陽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君匪苦笑一聲,下界以來,這段時間已不知不覺過了快一年,于天上卻只是短短一日,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一日”的時間里,對一個凡夫俗子有那樣大的改觀。從水邊初見伊始,這個小道士就處處幫她,及至現(xiàn)在,他連命都不要了。
凡夫俗子不是最惜命的嗎?君匪想不明白,以她短短十六載的仙齡,實在是想很多東西都想不明白,就連那個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司命,也能高深莫測地對她說:阿匪,你的優(yōu)點和缺點,都是太遲鈍了。
司靈均的鬼話君匪聽不明白,遲鈍?她自問不是仙界第一聰明,也不是倒數(shù)第一啊,何來遲鈍一說?誠然,如她父親一樣,君家的人都死倔,很多東西,除了自己真正放下,誰勸都沒有用??蛇@也和遲鈍無關不是嗎?
君匪走回塌上打座,調養(yǎng)生息,可總是不能凝神聚氣,閉上眼睛時,腦海里總是走馬燈般閃現(xiàn)從前的人和事物,漫長的記憶里,有陪伴她成長的無山仙君,如今,好像又多了一個人。
他似乎總是眉眼微彎,漂亮的眼睛溫溫柔柔。
君匪想著想著就入了眠,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日,京中初雪的那日,帝王于溫泉池附近的行宮設宴,宮中的禁軍調取了部分隨行。
尹昱便是這時候借病未赴宴,他拿著令牌一路通行無阻,直至推開困了君匪數(shù)日的宮殿。
細碎的飄雪隨著他的到來涌進殿內,君匪從飄搖的燈盞下抬起頭,一身紅衣的男子正抖落黑色披風上的落雪,他摘下黑紗斗笠,露出一個微笑。
“小丫頭,我來接你回家。”
尹昱輕笑一聲,眸光清亮而堅定,他向來是個行動派,一把牽過那只小小的、蒼白的手后,攬著君匪的纖腰把人裹到了自己的披風里。
難得的,小姑娘頭一次極為配合,尹昱抱著她飛上屋檐,躲過重重換班的禁衛(wèi),及至臨近宮城偏門時,懷里的人兒才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問道:“師父他怎么樣?”
“你說若水啊?!币泡p輕低首一笑,用來束發(fā)的紅色發(fā)帶隨之輕晃得有些寂寥,他望著君匪的眼睛,說:“真是個小沒良心。”
仿佛只有一剎那的認真,那雙漆黑的眸子又恢復了平時的輕佻,尹昱在城墻上放開了她,眸光偏向一側,“他好的很,你看。”
君匪隨之望去,她心底其實有剎那的恍惚,因為剛剛尹昱那樣望著她,給她的感覺陌生又熟悉,就像九天之上那個人,一樣的看似輕佻,正因為如此,他們猛然的正經便會讓人印象極為深刻,尤其是剛剛,尹昱剎那的正色過后再復輕佻,像極了司靈均。
可容不得君匪細想,她隨著尹昱望過去,在見到偏門下方騎馬的少年郎后,這些繁雜的思緒都拋到了腦后。
細碎的雪花已在青泥地上淺淺鋪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夜色下,來人騎著一匹黑馬,黑色的斗篷幾乎遮蓋了他全身,可少年抬頭望向城墻上方時,那樣微彎的眉眼,那樣微微柔柔的漂亮眼睛,只會是若水。
君匪忽然展顏一笑,兩個小梨渦望在了尹昱眼里,他終是抬起頭,從身后狠狠抱住了身形纖細的女孩兒,附在她耳邊說:“我放你走了,保重!”
話音剛落,君匪腰間就受到一陣不重不輕的推力,她驚詫著從城門頂上往下墜落,越來越快,只看到尹昱那雙漆黑的眼睛清亮而堅定,又似乎聽見他說:難道還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嗎?
耳邊只余呼嘯的風聲,和馬蹄飛濺過來的聲音,君匪閉上眼,如想象中般落入了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隨即若水輕喝一聲,縱馬揚鞭間已帶著她絕塵而去。
身后是側門的兵士,他們遠遠追不上夜色中疾馳的一雙人影,尹昱這才收回目光,陡然間取出袖中的雪亮的匕首,朝著心口偏兩分的位置狠狠扎去,待守城的禁軍巡著情況趕到時,他已倒入血泊。
禁軍首領連忙喝道:“來人,快送小王爺去御醫(yī)院?!?br/>
“余下的人隨我緝拿刺客?!?br/>
若水一行很順利,帶君匪出了城門后,已有馬車等候在那里。似乎是聽到動靜,馬車里的人掀開了車簾,露出一張帶著面紗的臉,她微微一望,杏眸流轉,便輕喚道:“若水,快走。”
“有勞思爾姑娘了?!鄙倌挈c點頭,牽著君匪送上了馬車,他單腳支起坐在車外趕馬,和尹家的車夫一起把馬車里的人徹底送離了京都。
一路上,君匪才在尹思爾的言語中弄明白情況,原來若水昨日才醒,今日便迫不及待來救她,而在尹昱的謀劃中便是以苦肉計,再加之妹妹尹思爾突然疫癥,被連夜送往城外這一借口掩人耳目,以護送他們離京。
“謝謝?!本苏\誠懇懇地對眼前的少女說,哪怕尹思爾的言語里總是強調若水如何如何顧及師徒之誼,這才堪堪病愈就趕來救她等等,其實君匪真的是個遲鈍的人,若尹思爾大大方方的說她反倒察覺不了什么,可這樣聽著,確實聽出了對方對自己的不滿。
尹思爾就是故意的,此刻,連帶著看向君匪的目光都是帶著敵意的,她從未見過誰家的師徒情誼能做到若水對君匪這個樣子的,哪怕君匪心里沒什么,尹思爾也過不去,她既與若水有兒時的婚約,又喜歡著他,自然在乎。
天地下,任哪個女人都不能容許自己未來的枕邊人心里有另外一個女人,尹思爾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免俗。只是她如何也做不到挑明了說,一來她打小的性子便是內斂,表達什么都婉轉再婉轉,有時連對若水說的話都要思量再思量,生怕不夠合適,二來,眼前的女孩兒是哥哥尹昱心中所屬,他甚至不惜為她做最厭煩的謀劃之事,且把自己也搭進去來換她平安,從這個角度來說,尹思爾不可能把關系鬧僵,她更是希望君匪能與尹昱兩情相悅。
說來說去,尹思爾就是怕君匪喜歡若水,哪怕眼前的小姑娘怎么看都對情之一事懵懵懂懂,可就是懵懵懂懂才可怕,一旦她意識到,那樣的喜歡就深得堅不可摧了。到時,更難收拾。
于是尹思爾就問:“君姑娘,此行可有何打算?我聽聞攝政王并非為姑娘親生父親,只是義父,既如此,姑娘可還有親人?”
君匪頓了頓,而后笑著點點頭,“多謝尹姑娘了,過段時日我就回去找他們。”……其實哪有什么親人,君匪隨意掀簾望了趕車的若水一眼,他黑衣黑發(fā),夜色中一個側臉都那樣好看,可這樣好的人,不只是她得便宜認來的師父,還是眼前少女的未婚夫。而她君匪,只是一個過客,不該介入。
她收回手,想好了。等師父安定下來,她便離開,若非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君匪早拿著懷里集好了若水血液的玉器回去了,只是下界便規(guī)定三日才可歸,這規(guī)矩一開始就礙著,君匪在凡間三年之內回不去。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在凡間做一個修士等待三日(三年)過去也沒什么,反正在尹昱尹思爾甚至若水眼里,她就算不是個修士,也是個身懷奇技的人了,雖說不會像帝王那樣疑心重,覺得是妖魔鬼怪,也始終是看她不同的。
君匪閉上眼假寐,她和他們終究不一樣,她絕不會為如螻蟻般,壽命短暫的凡夫俗子動容。
不會,永遠不會。
馬車走得很快,幾日連夜兼程,一路行至江南,這里有尹家的別苑,尹思爾下車后正欲開口請若水留下,那人卻朝她拱手施禮,一身儒雅氣度,道:“多謝尹姑娘一路相送,我等師徒二人先行告辭?!?br/>
尹思爾當即一怔,她滿腹的委屈與焦灼賭在唇邊,卻是什么也說不出來了,反倒是君匪開口,似玩笑般打趣若水道:“師父,你走什么走,走去哪里?你當時去京都,拿著婚書不就是要…”
“不是?!币幌驕匚挠卸Y的少年竟難得冷著臉打斷,他欲取出袖中的婚書說明一切,又慮及在別院門口,讓人見了有損女子顏面,終究還是暫且作罷,帶著君匪一起入住了別苑。
又是這種局面,尹思爾看君匪真真跟看個拖油瓶一般了,但又顧及不能撕破臉面,只盼著她能自覺點,麻利的自己離開。
君匪也意識到了這點,夜間便收拾好包袱,留了書信一封,趁著夜色從后院偷偷離開了,其實她怕得要死,一來在上次宋瑾的天劫中元氣大傷,仙法仙力還未恢復,大概得等回九天之上才有望重修,走夜路總有幾分危險,二來她打生下來就怕水怕黑,怕得要死,連睡覺都要點燈。
吸了吸鼻子,君匪對自己的壞毛病嫌棄到底,可她知道,此刻不走,白天更不容易離開,若水那樣負責任的師父,指不定還得親眼看著她回了家才作罷,可她現(xiàn)在哪也回不了。
天上只有寥廖幾顆星子,孤星冷月,君匪走在歇了雪的土地上,寒冷和恐懼一齊侵襲而上,她忽然就想到了無山仙君,在這個外人看來清冷,高嶺之花不可攀的男子身邊,君匪從來是覺得溫暖的。
無山仙君不愛笑,哪怕他的容貌是仙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哪怕他看著是溫潤如玉的,可實際上,哪個女仙都摘不下這朵高嶺之花。只因無山仙君的冷不是刻意的,而是似乎與生俱來,一種有禮有節(jié)的淡漠。
似乎對所有人,他都一碗水端平,千百年也未必展露笑顏,可從君匪記事以來,她看到的無山仙君就和別人不一樣,君匪記得,他是愛笑的,他的笑雖曇花一現(xiàn),卻總是被她捕捉到,在她闖禍后可憐兮兮認錯時,在她被其他仙者扣押時來領人后,在她做了什么向他討好賣乖時,甚至是她耍賴粘著他之后,這些記憶,似乎沒有別人,只有她和師父。
她想著想著,眼眶就濕潤了,坐在破廟前的臺階上,君匪第一次淚流滿面,她平時是極不喜歡哭的,哪怕真正難過也只是眼里有淚光,又或者是假意可憐兮兮,帶著目的的哭,可這些都不是真正的難過,君匪真的難過是不想被別人看見的,從來自卑又自傲。
天上的星子又零落了幾顆,余下的點點又更顯寂寥。
三更過來,尹府別苑里忽然亮起了燈盞,氣氛卻依舊冷清。
若水剛不久從夢中驚醒,自從他上次替君匪喂血后,體內的經脈就徹底亂了,如今他這個病軀蘊養(yǎng)的血液別說是異香,恐怕是連妖怪也不想要了,看來師父他老人家的憂慮終究是多余了,不會再有妖物覬覦他,覬覦他這個興許連一年都活不過了的人。
也正是身體出了問題,若水比以往更畏寒,時值初冬,氣溫驟轉,夜間時分他陡然驚醒,醒來后第一刻想到的竟是君匪會不會也覺得冷,他起身想向以前那樣悄悄替她添一床薄被,卻發(fā)現(xiàn)人去樓空。留給若水的,只有一封書信——
師父莫念,徒兒安好。
若水一眼便掃到尾句,他向來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更何況他根本不想看她編的理由。
阿匪,你就是想離開吧。
若水無奈地低首苦笑,他幾乎毫不懷疑地相信:她在這里沒有任何親人,不管宋瑾是什么情況,也不管她身上的秘密,光是若水幾次把握就知道她的脈相遠不是任何一個凡人該有的脈相。
君匪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若水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就像個小神仙,干凈剔透,卻又讓人捉摸不透,抓不住。
若水的眸透過窗外望向遠方,握著信紙的指尖無意識的蜷縮收攏,慢慢的,止不住輕咳起來。
尹思爾得到消息過來時,一身單薄黑衣沒有回首,只淡淡開口,清冽的音色在夜里顯得有些低啞,他伸開握著信紙的蒼白手指,說:“尹姑娘,你對她說過什么?”
少女手中的紗燈一下就跌入在地,黯淡的光亮閃了幾下就滅了,尹思爾收回眸光,壓抑著跳得飛快的心說:“沒有,君姑娘不見我也心慌,府里已出人去找了。”
夜里格外安靜,她良久也沒有得到回應,在猶豫著要不要走近那坐在桌前的少年時,若水忽然回首,清冷的側顏帶著一絲嘲諷。
尹思爾的腳步就生生止在那里,止在若水漆黑的,無情的眸光里,止在他蒼白的,寒涼的容色下,她的心忽地生疼,疼過之后是良久的不可置信——
若水他、他竟然會有這樣的模樣!那樣皎潔如月的一個人,也可以冷得讓人生寒嗎?
許是大病未愈,少年稍顯消瘦的臉頰帶著薄薄一層病態(tài)的蒼白,愈發(fā)襯得白日里清透的眼眸在夜色里濃重得像墨一樣化不開,尹思爾忽然覺得,她也許從未真正了解過眼前的人。
就像哥哥尹昱說過,有些人,他讓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讓你看到的,又有些人,你看到的是他對一個人那樣好,所以你誤以為他對所有人都是那樣好。
尹思爾想,也許哥哥尹昱就是前一種人,看似風流輕佻,而若水,大概便是另一種人。現(xiàn)如今,她似乎已觸及他軟肋。
張了張唇,少女想說些什么,那人卻沒有再給她機會。
“尹姑娘。”若水泛著蒼白的唇輕抿,微低首斂眸道:“先前不便與姑娘說,如今只你我兩人…”他頓了頓,取出一紙婚書,在尹思爾錯愕的眸光中,不費吹灰之力輕輕把它碾碎得灰飛煙滅,“我想,兒時兩家的戲言,便如此作罷吧?!?br/>
尹思爾含著眼底的淚終于是不爭氣地落了下來,她說:“為什么?”可話剛問出口,就覺得自己可笑,于是她抓著最后一絲希冀,像所有為情所困,沉溺不已的少女一樣,問道:“若水,如果沒有她,你會不會娶我?”
沒有絲毫遲疑的,“不會?!?br/>
若水起身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身形修長,仍舊淡淡:“尹姑娘,即便沒有阿匪,我也不會娶不喜歡的人,我覺得那樣,才更是殘忍?!?br/>
是啊,尹思爾跌坐在地上,強行嫁給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豈不是猶如守活寡?可她不甘心,不甘心。
寒風呼嘯而過,室內燭火下糾纏追逐的飛蛾被吹至燈芯,眨眼間燒了個干凈,尹思爾想,倒也痛快。
苦寒的月色下,萬事萬物都渡染一層清霜,似乎這樣的月色,格外讓人難眠。
半夜之中下了點小雨,落雨經過破廟屋檐角打在君匪小小一張臉上,她抱著包袱抬起頭,又提起劍,猶豫后終究推開了破廟的門。
出乎意料地沒有滿面灰塵迎來,可這讓君匪更加留心,這意味著…這個破廟里有人居住。
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不喜歡帶銀子的毛病在凡間有多錯誤,從一開始遇到若水,到尹府小王爺在后面跟著付銀子,甚至于在攝政王府被奉為上賓,下界的這短短近一年對君匪而言,她實在沒意識到銀兩的重要性,她習慣了十六年,一下又沒覺得要改,這才導致此刻想住間客棧都來不及。
其實從尹府別苑后門出來,她就想起來了,只是不想再折回去,又或者說不想再拿尹家的錢,從皇宮里出來君匪就是身無分文的,這幾日馬車上趕路又讓她整個人有些發(fā)懵,加上心里藏著事,連離開都沒有考慮周全,可現(xiàn)在后悔也沒有了,后悔藥這個東西,君匪發(fā)誓,在天上也沒見著過。
她咬咬牙,打起十二分警惕,環(huán)視了一周,空蕩蕩的,只有一只斷了手的大佛立在前方,正對著廟門,她先拜了三拜,才打算席地而坐稍作休息,可堪堪坐下不久,身體就愈發(fā)覺得綿軟無力,她動了動握著子虛劍的手,竟是一個不慎把劍從手中脫落了。
隨著劍落地的鏗鏘聲,那座平平無奇的大佛也轉動了,她一怔,竟發(fā)現(xiàn)那大佛背面暗藏著內室,不好,君匪勉立撿起劍想走,門卻忽地關緊,她回頭,身后的內室就走出兩個頎長的人影,一黑一白,各戴半截面具,黑衣的露出嘴唇和下頜,白衣的露出一雙眼睛和一點挺立的鼻梁,從細白的皮膚來看,他們都很年輕。
若非來人嘴里說出的話實在太淫|穢,君匪實在無法把他們與傳聞中的采花大盜聯(lián)系在一起,至于她如何得知,自然是這一黑一白大盜篤定了眼前的漂亮小姑娘是囊中之物,這才自報家門的。
“我說小姑娘,”二人之間一身白衣的年輕男子說道:“方圓幾里無人敢靠近這破廟,你倒是膽子賊大嘛。”他的聲音帶著脂粉氣的浮膩,君匪極為不喜歡,她皺了皺眉,不明百為什么凡間普通的迷藥會讓自己中招。
“姑娘只怕是修士吧。”那一直沉默寡言的黑衣大盜終于開口,他的面具藏得很深,只露出一張薄唇,不像那浮膩的白衣大盜,露出外面的一雙狐貍眼睛都透著色氣。
君匪自然不會說是,她不說,那黑衣大盜卻是走近,隔著一米之距對她說:“姑娘的劍,甚至是姑娘身上的氣息,都并非普通人可以擁有,很不巧,我們兄弟二人也是修士,只是與姑娘相比,我等可能修的是邪道?!闭f到這,黑衣大盜的唇角微揚,真是透著幾分邪氣。
“哥,跟她廢話什么?!蹦遣[著狐貍眼的白衣大盜卻是等不及了,他走上前,越看越滿意,笑道:“這樣漂亮的小姑娘,拿來練功好像有點可惜呢?!?br/>
“難得,你也會憐香惜玉嗎?”黑衣大盜輕笑一聲,轉身回了佛像后的內室,“老規(guī)矩,你得女人和修為,我得她們手中劍器?!?br/>
“啰嗦?!卑滓麓蟊I回了一句,便將手伸向抵在門上的君匪。轉瞬之際,看似身體無力的少女已扔出懷中包袱,白衣大盜出劍劈開的剎那,君匪已推開破廟的大門,她飛快跨過門檻,卻撞入一個懷抱。
“小心?!眮砣艘簧砬搴?,扶住君匪的手卻是暖的,他單手收了撐起的傘,立在破廟門前。
“哪來的小白臉?”白衣大盜眼見來者不善,旋身劍鋒一過,來人發(fā)頂?shù)暮谏遍芫捅淮蛳?,露出一張精致中稍顯蒼白的臉,眉眼微彎,清秀有余,真真正正是俊俏至極的小白臉?!翱上?,我對男人不感興趣,識相的,別擋道?!?br/>
“阿匪,我們走?!北环Q作小白臉的少年正是若水,他聰耳不聞,只牽起懷中女子的手,轉身便要離開,這時,連內室的黑衣大盜都聞聲而出了,二人合力想攔在他身前,卻發(fā)現(xiàn)如何也使不上力氣,比君匪先前還要嚴重,眨眼的功夫已癱坐在地上。
“害人者,人恒害之。”淡漠薄涼的話語輕飄飄的從那個看似溫良無害的少年口中吐出,若水又提起靠在破廟門前的竹傘,先前,門開時,冷風灌進之際,他順勢借傘的收力向里散了無色無味的化骨綿散,現(xiàn)在時間剛剛好,足夠里面走出來的那個也中招。
檐下的落雨還在繼續(xù),君匪抬頭望了若水一眼,“師父,等一下?!彼乃幜σ褤]散得差不多,便往回走,將之前被白衣大盜劈成兩半的包袱又撿了回來,只是在破碎的衣衫里包著的一對糖人也沒能興免,活靈活現(xiàn)的糖人上下分家,她輕嘆一聲,簡易收拾后就轉身往外走,那里若水已撐好傘在等她,想了想,君匪又回頭從隨身攜帶的小挎包里取出兩張玄符,眨眼間打入一黑一白兩位年輕的大盜眉心。
“聽好了,這是端心符,現(xiàn)已融入你們的血脈,若再走異道修行,爾等將不得善終?!本丝浯笮Ч?,其實這只是初級符,能維持一個月就差不多了,她自然比不得師父無山仙君厲害,用來規(guī)勸這些修士也夠了。
說罷,她輕笑著取下了兩位大盜臉上的半截面具,果不其然,是一對雙生子,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冷一熱,長得倒也人模人樣。
她拍拍手,轉身往外走,身后那二人聽言,皆是暗中運功,這一試,果發(fā)現(xiàn)經脈如燒灼般難熬,無一不在心底暗罵君匪,暗嘆倒霉。
可也無奈,這世間本就弱肉強食,唯強者,能無恙。
折騰大半宿,這會天已要蒙蒙亮,雨絲也細了下來。
若水帶著君匪騎在馬上,他們一路與去尹府的方向相背,君匪雖不甚明白,卻也沒有多問。一路上,背后的少年只是緊緊護著她,握緊疆繩疾馳。若水沒有告訴她,他想帶她回自己師父布下的深山結界中,也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壽命至多捱不過半年了。
他死守著關于他命數(shù)的秘密,君匪卻一點一點和他訴說著,她偎在少年寬闊的懷抱里,望著遠處越來越清晰的山影輪廓,盡可能平靜無波道:“師父,我不是這兒的人?!薄拔抑?。”君匪怔了怔,她悄悄深吸一口氣,說:“我還會離開,很快,世間就不會有君匪這個人。”
這次,是長長的沉默。
君匪就顧自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待了,包括來歷,包括他需要她的血,在她眼里,師徒之間本就不該有欺瞞,她心底,其實不知不覺已認可了若水這個便宜撿來的師父,而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破廟時。
是她從里面艱難推開門,撞入少年懷抱時,又或者是他云淡風輕的護住她時,這些瞬間和過往聯(lián)系起來,原來雁過無痕,他卻早已在她心底扎根發(fā)芽,此刻,少女明白了為什么,為什么她離開時還執(zhí)拗地想帶著那一對糖人。
可事實證明,終究沒有好結果不是嗎?她不由又把那破碎的包袱抱緊了些,仿佛這樣,那斷成兩截的糖人又能粘起來。仿佛這樣,她又能回到初見他那一日,不去接過他替來的一個,又一個,湊成了一雙的糖人。
她輕輕閉上眼,那些要溢出眼眶的淚悄無聲息又收了回去,若水沒有看見,卻隨著她微紅的眼眶也紅了眼眶,他終是抿唇,望著掌心被疆繩勒出,卻止不住的滲血的傷痕,忍痛調轉了馬頭,回尹家別苑。
于若水而言,他早已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尤其是眼下連一點小小的傷口都難以愈合,他整個身體已經壞了。他想過很多種君匪的來歷,最怕的就是這種,他原本想自己離世后托由師父照顧她,怎么也算是徒孫,那善良的老頭兒不會拒絕的。
可聽到君匪一字一句所說的后,若水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多慮了,她根本不需要他為她謀劃后路,因為……高高在上的仙者,從來不需要凡夫俗子為她拼死拼活。
如今,他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斷了她心底最后一點執(zhí)念,讓她對自己沒有虧欠,安安心心離開。
漸漸透亮的天色下,少年望著被血染得通紅的疆繩,長睫掩住淚光,沒有猶豫,也不會回頭。
遠遠望去,馬背上一黑一紅相依在一起,仿佛溶于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