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走這邊！”

    耿炳文中軍副將李堅眼看老將軍伏鞍狂奔，身后馬三寶帶著一眾騎兵緊追不舍，急忙拍馬迎了上去，他本就是中軍左面的督戰(zhàn)將領(lǐng)，此刻本部兵馬還沒和燕王騎兵對上，自然不清楚燕軍底細(xì)，滿心是救下耿炳文的想法，讓過耿炳文后親自提槍和那迎頭撞上的馬三寶戰(zhàn)在一起。

    此時顧懷也帶兵鬼鬼祟祟摸到了近前，和馬三寶帶的騎兵匯合后，因為實在沒有時間寒暄，而且南軍大營也被沖爛，只能跟著馬三寶一路到了中軍附近，只是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行人都是明軍軍服，這要是被燕軍騎兵撞上一刀殺了豈不冤枉？所以干脆混進了明軍隊伍準(zhǔn)備再來一把火，到時候再與熟人會合。

    只是這騎兵沖起來，是萬萬不可能停的，萬千兵馬沖鋒陷陣，沖勢只要一停，立刻就會陷入包圍，到時候騎兵的優(yōu)勢就這般蕩然無存，所以朱棣到場后接過騎兵指揮權(quán)，仿佛一陣風(fēng)般朝著戰(zhàn)場沖鋒去了，只剩下馬三寶帶著一百余騎追著耿炳文死死不放。

    但這樣一來，這些騎兵被李堅攔下，頓時身陷險境，雖然南軍的中軍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但放眼望去還是把馬三寶圍得密密麻麻，顧懷在遠(yuǎn)處看得真切，正自猶豫要不要帶人沖上一沖給馬三寶解圍，就見那李堅不講武德地退了下來，一邊派兵上前一邊準(zhǔn)備絆馬索。

    這也是馬三寶實在太累的緣故...到了這個時代，將領(lǐng)已經(jīng)很少做出那種陣前單挑的純粹武夫事情了，所以李堅的馬上功夫?qū)嵲诓徽Φ?，但馬三寶一路從真定城下砍到南軍大營，手里的刀都有了些卷刃，就算武功再高，此時也已經(jīng)有點強弩之末的味道，沒能斬首耿炳文也就算了，窮盡馬力之后居然連個李堅都沒拿下。

    眼看馬三寶陷入生死危機，圍上去的南軍士卒都手舞以步制騎的長槊，而且個個悍然無比，接連將幾名燕軍騎兵挑落馬下，顧懷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左右看看，干脆拔出佩刀脫手?jǐn)S了出去。

    只是這么些時日顧懷刀都只是練得二流水平，飛刀那更是碰都沒碰過，雖然窮盡全力仿佛讓那刀幻化飛輪，卻是根本沒碰到那李堅一下，只是狠狠插進了李堅身下馬股。

    那馬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李堅大叫一聲不好，卻還是被顛落馬背，氣喘吁吁的馬三寶見此場景干脆舍馬跳下，直奔那落馬的李堅，狠狠一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這一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后面是自己人，怎么會突然遇襲？

    由不得士卒們反應(yīng)過來，那李堅就已經(jīng)身首分離，片刻呆滯之后，士卒們都有些瘋狂了。

    “不好，駙馬死了！大名駙馬死了！”

    原來這李堅竟然是朱元璋七女的駙馬，算起來還是朱棣的妹夫，南軍戰(zhàn)陣本就被攪得一塌糊涂，如今主將身死，軍中還有叛徒，士卒們的戰(zhàn)意蕩然無存，一時居然在僅僅百人的喊殺聲中潰敗起來。

    顧懷策馬到了馬三寶身邊，一把將他拉上了馬，看著他額發(fā)盡濕沾在臉頰的狼狽模樣，還有四周不絕于耳的喊殺聲，一時胸中激蕩，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好飛刀?！?br/>
    顧懷哭笑不得，這算是譏諷還是夸獎？他搖了搖頭：“浮橋斷了沒有？”

    馬三寶艱難擠出個笑：“全斷了，連普渡橋都沒了，滹沱河水暴漲，耿炳文要想退回去，起碼要往南跑十幾里?！?br/>
    說到耿炳文，兩人這才驚覺，尋覓起那面南軍帥旗起來，但這兵荒馬亂的，一時竟然看不到那面帥旗，反倒是好幾面燕軍大旗沖到了南軍中軍面前，看來正面戰(zhàn)場的形勢是真的逆轉(zhuǎn)了。

    “在那兒！”

    顧懷一指，一面“朱”字大旗正追著耿炳文的帥旗往南去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茫然：

    “朱能？”

    ……

    “他媽的，耿炳文要跑了！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功勞？誰敢跟俺老朱搶？”

    和顧成分兵兩側(cè)，帶領(lǐng)騎兵反沖南軍的朱能兩眼放光，一張大臉興奮得像是猴子的紅屁股，伏身在馬上朝著那面南軍帥旗緊追不舍。

    要說耿炳文也真是倒了血霉，李堅拿命幫他擋住了馬三寶，讓他這個主帥得以逃出生天，往南逃遁，但馬上又被朱能這種渾人盯上了，朱能可不管為了一個耿炳文放棄對南軍的分割圍剿值不值得，在他看來把耿炳文抓了就是牛逼，就是以后在軍帳里吹牛都要硬氣三分的戰(zhàn)績。

    所以耿炳文逃得快，逃得連殘兵敗將都沒收攏，逃得連將令都沒法發(fā)，任由南軍潰敗，但朱能追得更狠，一路攆著耿炳文沿著滹沱河跑了好幾里地，等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身邊居然就剩下了區(qū)區(qū)三十騎！

    而耿炳文多少還帶了幾千中軍！

    還是那句話，耿炳文打了這么多年仗，膽子是肯定不小的，從馬三寶那一刀緩過來以后，他沒有怪罪帶著自己跑路的親兵，而是冷靜下來觀察戰(zhàn)場，當(dāng)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居然只有三十來個人的時候，他簡直鼻子都?xì)馔崃恕?br/>
    幾十個人追著幾千大軍跑？還有這樣的事情？

    實在是太欺負(fù)人了，今日戰(zhàn)場形勢一片大好，耿炳文的指揮更是沒出任何問題，就算被燕王在背后捅了刀子，也可以把鍋甩給真定城里的那些廢物或者那黑色鐵球上，但他耿炳文要真是被三十來個人追著過了滹沱河，這事傳出去他以后還怎么活？

    “停止撤退，重新列隊，迎敵！”

    緊追不舍的朱能也發(fā)現(xiàn)了有些不對，前頭的南軍停止了撤退，而且列好了隊伍準(zhǔn)備迎戰(zhàn)，他怔了怔就反應(yīng)過來，耿炳文這老王八蛋是為了軍人起碼的榮譽，打算拼命了。

    兵法有云窮寇莫追，耿炳文跑了就跑了，吃掉正面戰(zhàn)場潰敗的南軍才是最重要的，但凡識時務(wù)一點，朱能現(xiàn)在就該撥馬撤走，但朱能偏不！

    他明顯是個不要命的人，不要命的人不懼怕敢拼命的人，他不但沒有停下追擊，反而加快了速度，明顯是準(zhǔn)備沖鋒！

    只能說什么樣的將領(lǐng)帶什么樣的兵...朱能一個人發(fā)瘋也就算了，手底下的士卒居然也他娘的跟著發(fā)瘋，聽到?jīng)_鋒命令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但事實證明，人只要不怕死，什么奇跡都是可能發(fā)生的，南軍本就是敗軍，列陣又未穩(wěn)，被朱能這么帶兵一沖，居然又一次崩潰，朱能倒是繼續(xù)追狼狽逃竄的耿炳文去了，可后來趕到的士卒們才發(fā)現(xiàn)，棄甲投降者居然達到了三千余人。

    耿炳文再也沒有自信了，事實上朱能還沒沖到眼前，他就已經(jīng)暈了過去，最后的一道軍令，是收攏殘兵尋橋渡河退入真定。

    而正面戰(zhàn)場...已經(jīng)沒人敢去想了。

    ……

    真定一戰(zhàn)，燕王朱棣帶兵奇襲真定，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吃掉了赴援的潘忠軍，并且在真定城內(nèi)反應(yīng)過來之前強行開拔，渡河斷橋，狠狠捅了耿炳文大軍一刀，馬踏連營，一舉扭轉(zhuǎn)戰(zhàn)場形勢。

    正面戰(zhàn)場四萬對十余萬，張玉指揮若定，也有敢于將護著帥旗的中軍全部壓上的魄力，張信帶領(lǐng)步卒硬是頂住了南軍的攻勢沒有潰敗，人數(shù)差帶來的劣勢被朱能顧成這兩位騎兵將領(lǐng)用出色的穿插戰(zhàn)術(shù)將影響消弭到最小，而看起來最寂寂無名的譚淵，也在中軍和戰(zhàn)場之間扎下了根，直到戰(zhàn)斗結(jié)束，也沒有讓南軍突破防線。

    而最讓人心中發(fā)寒的，則是燕軍的狠辣程度，明明有手雷這種武器，卻為了給耿炳文一個驚喜，寧愿用人命在正面戰(zhàn)場拉鋸，也要賭一把燕王朱棣所帶奇兵能造成的破壞，這等魄力實在驚人。

    然而在很少人知道的地方，卻有一個青衫書生，從雄縣之戰(zhàn)騙潘忠赴援一戰(zhàn)盡覆開始，就一直潛伏在南軍之中，焚燒大營，斬首軍官，為燕王的奇兵打開一道缺口，甚至這個作戰(zhàn)計劃，就是他和燕王朱棣在大帳中商議一夜定下的。

    善戰(zhàn)者無名，善謀者...也應(yīng)該更加低調(diào)。

    這一戰(zhàn)過后，南軍十余萬兵馬只剩下不到三萬，俱是沿著滹沱河畔逃竄，靠著僅剩的大橋返回南岸，逃回真定，主將耿炳文率先出逃，駙馬都尉李堅身死，右軍將軍寧忠、都指揮使劉遂、后軍將軍潘忠等要么身死要么被生擒，堪稱燕軍大勝。

    戰(zhàn)場上南軍棄甲投降者竟達三萬，雙方死傷無數(shù)，戰(zhàn)場上處處可見尸首，二十里尸山血海讓人觸目驚心。

    而在燕軍整理戰(zhàn)場，收攏殘兵并且圍城真定之前，咯血醒來的耿炳文老淚縱橫，那封詳述戰(zhàn)敗前后經(jīng)過情形，自請?zhí)幏值淖啾?，卻是先一步出了城，去向金陵了。

    建文元年第一次平燕北征，就此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