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時候外面起了風(fēng)，很大，在窗外“呼呼”地響，虞子佩在睡夢中聽到了風(fēng)聲，第一個念頭就是秦?zé)o忌他們今天的公司團(tuán)建會不會受到干擾，不知為什么竟有點(diǎn)莫名其妙的高興。四周除了風(fēng)聲一無所有，不知是怎么醒來的。凌晨四點(diǎn)半。

    陷入愛情的顧城說：“看天亮起來是件寂寞的事?！?br/>
    自己出了什么問題？

    或者她就是無法忍受他對自己的態(tài)度，太有禮貌，太認(rèn)真，太有責(zé)任心了。因為出乎意料，就更加無所適從。如果他表現(xiàn)得更隨隨便便一點(diǎn)，像個到處留情的標(biāo)準(zhǔn)情圣，虞子佩覺得自己倒會安心。

    不是愛上他了吧？

    她翻了身，頭埋在枕頭里。

    那才叫可笑呢，總不至于是愛上他了吧？

    “絕對不行！”虞子佩喊出了聲。

    好吧，你喜歡他，做做感情游戲吧，這個你拿手，他畢竟是個不錯的對象，也算是棋逢對手。如果愿意，你可以跟他上床，沒問題，但是，不要愛上他。這總做得到吧！好，就這么說定了，不許反悔！現(xiàn)在做個乖孩子，睡吧，你能睡著就說明你沒有愛上他，沒什么好怕吧！只是一個不錯的對手罷了，愛上他就不好了，你知道……

    虞子佩勸了自己兩個小時，樓下街道的人聲漸強(qiáng)之后才終于睡著了。

    “你還是個幼女呢?！?br/>
    “我討厭你拿我當(dāng)孩子！”

    “我沒有?！?br/>
    “你就是?！?br/>
    “我想和你在一起。”

    “為什么不？”

    “因為對你不公平?！?br/>
    “我不需要公平?！?br/>
    “這樣對你不好。”

    “你用不著對我這么小心！”

    “你想想，我小心是因為看重你?！?br/>
    這是我和秦?zé)o忌第一次愛愛前的談話。

    當(dāng)然他是對的，等虞子佩起身走出門，回到家，被夏夜的風(fēng)吹涼了發(fā)熱的腦袋，她在想，也許自己會感謝他，也許不會？

    不只一次，他們單獨(dú)在一起的時候，虞子佩聽到他呼吸中傳達(dá)出的欲望，那讓她著迷的輕輕的嘆息。她知道自己的渴望和自己的恐懼一般強(qiáng)烈，她害怕的就是她想要的東西，她在暗自盼望，盼望他是獨(dú)斷專行、蠻橫霸道的，不給自己任何喘息的機(jī)會，讓她的恐懼在渴望里窒息而死。她在這兒，就是說她愿意把自己交給他，她愿意服從他，她愿意是個傻瓜，不做任何實為明智的選擇。他的克制，在最初的日子里曾令她著迷，而在那個夏夜卻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種輕視。她掉轉(zhuǎn)臉不再看他，覺得沒有比這更為尷尬的時刻。

    那一刻像是靜止了，她聽得見房間里的鐘表嘀噠在響，她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她沒有經(jīng)驗，因為這種場面以前從未出現(xiàn)，她應(yīng)該道歉還是繼續(xù)生氣，她該不該起身逃跑？

    “或者你不這么想。”

    在尷尬的沉默和靜止之后，他這樣說，嘆了口氣，起身把她抱進(jìn)臥室。

    “我只是想對你好，我不知道別的方式?！庇葑优逵X得自己是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在他耳邊輕輕說。

    但她又能夠怎么辦？——一個現(xiàn)代女子的悲哀。她不會繡荷包，不會納鞋底，不會吟詩作賦，不會描畫丹青，甚至不能對他海誓山盟托以終身，如果她想告訴他自己喜歡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和他上床。

    除此之外，別無它法。

    和他上床當(dāng)然是不對的，虞子佩知道，但她從來不屑于做對的事情?！谖夷贻p的時候，有勇氣的時候。

    凌晨五點(diǎn)二十七分，虞子佩對自己說：認(rèn)輸吧。

    這個時候他一定還在熟睡，他的手指，他的枕頭還留著你的體溫，但他不知道你在想他——認(rèn)輸吧，不承認(rèn)也沒有用！你愛上了無忌哥，秦總，你愛上了這個不修邊幅的情圣，這個誠懇的花花公子，這個有婦之夫，這個文壇前輩，這個早過了不惑就快知天命的中年男人！

    這是一個秘密！你永遠(yuǎn)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從那個五點(diǎn)二十七分開始，一切都改變了。

    從此以后你每天每日每小時每分鐘的生活都變成了兩個字——等待。等待他，等待他的電話，等待他那輛白色的長城車，等待他的召喚，等待他的愛撫，等待他的憐惜，等待他的空閑，等待他的好心情，等待他結(jié)束和別人的約會，等待他的愛情來讓你安寧……

    他第一次在車?yán)锍闊煛?br/>
    根本不是出于虞子佩的敏感，那是秦?zé)o忌第一次在開車的時候抽煙，以前的幾個月他都不曾在車?yán)锍檫^煙，因為他沒有手，他一只手要扶方向盤，另一只手從始至終地握著虞子佩的手。

    現(xiàn)在，他在抽煙，他臉上寫著兩個字：煩惱。

    “我一直在想這事兒，簡直成了負(fù)擔(dān)，等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你會難受的?！?br/>
    這團(tuán)陰云難道不是也籠罩在虞子佩心上，但是她至少希望他不要這么愁眉苦臉。她不能讓他認(rèn)為他們真的做錯了，他們就該一直拉拉手，吃吃飯，打打電話，永遠(yuǎn)可進(jìn)可退，這是孩子氣，這是不可能的！

    “別愁眉苦臉的，這沒什么。你不會以為我跟你上了床就非得嫁給你吧？”

    他看了虞子佩一眼，顯然并不覺得虞子佩的話可笑。

    “也許有一天，我會強(qiáng)迫你嫁給我?！彼@么說。

    虞子佩沒說話，——‘也許’，‘有一天’，‘強(qiáng)迫’，句子造得不錯，也很感人，不錯的情話，不過他們都不會把它當(dāng)真是不是？她沒想過要嫁給他，對應(yīng)付任何世俗的煩擾也沒有準(zhǔn)備，她只是想跟他呆在一起，呆在一起，給她時間讓和他呆在一起！

    她看著窗外的車流，街道擁擠，蕓蕓眾生都在趕著回到一個屬于他們自己的安樂窩，如此忙亂而嘈雜，有幾輛自行車幾乎要倒在長城車的玻璃窗上，和她貼得如此之近！這車是他們的堡壘，遺世而獨(dú)立的堡壘，只有在這兒他們是安全的，只有在這兒他們是不受干擾的，只有在這兒他們彼此相屬。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告訴他自己愛他，這會讓他輕松一點(diǎn)。

    虞子佩看了看他，缺少了調(diào)皮的神情，他臉上的線條松懈下來，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男子。

    確定秦?zé)o忌肯定沒有時間見她的日子，虞子佩會約阿希出去喝茶。這種時候不多，多數(shù)情況她會在家里隨時等待他的召喚。

    “我來一杯姜茶。”虞子佩對酒吧的男孩說。

    “晚上不要吃姜，早晨吃姜如同人參，晚上就有害了。有這種說法?！?br/>
    在這些問題上，她當(dāng)然總是聽阿希的，阿希要了治失眠的紫羅蘭，而虞子佩要了治焦慮的熏衣草。

    阿希顯得心神不定，來回來去攪著那藍(lán)色的紫羅蘭茶，或者是自己的錯覺，是自己在心神不寧？虞子佩心想。

    “有什么事嘛？”虞子佩問她。

    “我在想要不要結(jié)婚?！?br/>
    “嗯?！比绻葑优灞憩F(xiàn)出了吃驚，那么就是說她并不是真的吃驚。但是這次她平淡地哼了一聲。

    “你有一次說過你今年有婚運(yùn)?！?br/>
    “對，所以如果我非不結(jié)婚，過了今年就不會結(jié)婚了?！?br/>
    “永遠(yuǎn)？”

    “十年之內(nèi)?！?br/>
    “那么？”

    “其實結(jié)婚證明已經(jīng)開了，但我在猶豫?！?br/>
    “和誰？”虞子佩再沉得住氣也不禁要問了，地下工作搞得也太好了，上次她和欣華都沒問出來，這次單獨(dú)在一起，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不過跟她自己相差無幾了，哪象雙子座啊。

    “一個畫畫的，你們都不認(rèn)識。年紀(jì)比我大。其實，是個很有名的畫家，我說了你就會知道，但我不想說?！?br/>
    “反正等你結(jié)了婚，你就非說不可了?！?br/>
    “問題就是我可能不結(jié)了。”

    “你決定了？”

    “基本上?！蓖Ａ艘粫?，她補(bǔ)充說，“婚姻對我不合適?！?br/>
    “得了吧，我看你就需要往家里弄進(jìn)個丈夫，他會分散你很多注意力，強(qiáng)迫你注意很多具體的事情，你就不會想那么多事了。”

    “我相處不好。我連跟父母都處不好，想想吧！”

    “怎么可能？你對人哪有一點(diǎn)攻擊性??？”

    “沒有攻擊性，可是要求很高，所有的不滿最后只會作用到我自己頭上，我只會跟自己叫勁兒，他們一點(diǎn)都看不出來?！?br/>
    “你脾氣多好啊，總比我柔和吧。”

    “我們倆的星空圖剛好相反，你是那種看起來很強(qiáng)的人……”

    “我？看起來很強(qiáng)？”——如此的小身板和溫順的臉？

    “我說的是精神氣質(zhì)，只要不是太遲鈍都能感覺到。”

    “是，我是很強(qiáng)?！庇葑优逵X得自己該認(rèn)了。

    “但這還是一個錯覺。你的太陽在水瓶，但月亮在雙魚，海王星還在第一宮。雙魚是十二星座的最后一個，也是最弱，最消極的一個?！?br/>
    “什么意思？”

    “小事聰明，大事糊涂?！?br/>
    “有這事兒？”

    虞子佩不太想承認(rèn)，阿希以毋庸置疑的表情揮了揮手，在這方面她極其主觀，極端自信。

    “我剛好相反，我對外界的具體事物完全沒有控制能力，但是心意堅定。在關(guān)鍵問題上你能屈從于情感，或者別人的意志，我永遠(yuǎn)不行，我比你難纏多了！”

    “大事清楚，小事糊涂？”

    “不是糊涂，是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么咱倆誰更倒霉？”

    “我。”

    “都覺得自己最倒霉。”

    “當(dāng)然不是，想想，只要你知道了該做什么，你總有辦法做到。但我永遠(yuǎn)都知道該做什么，但永遠(yuǎn)都做不到，你說誰倒霉？”

    “你?！?br/>
    “就是！不結(jié)婚并不是替對方考慮，是為我自己考慮?！?br/>
    “你沒有不安嗎？有時候，希望有人在你旁邊？”

    “兩個人的時候我更加不安?！?br/>
    虞子佩覺得自己的問題不是阿希的問題。

    “他是個雙魚座，雙子座最受不了雙魚座的自以為是，目光短淺，還有不顧事實的狡辯。”

    “說得好！不顧事實的狡辯！”虞子佩想起莫仁，拍案叫絕。

    “所以，我肯定不行的。”阿希下了結(jié)論。

    “你再想想。想想他的好處?！?br/>
    “好處，并不能改變本質(zhì)的差異?！?br/>
    阿希終于沒有結(jié)婚，虞子佩覺得憑著自己對繪畫界的粗淺知識，她不說，自己根本無法猜到那個雙魚畫家是誰。

    “這算是對抗命運(yùn)嗎？”過后虞子佩問她。

    “命運(yùn)只是給了你這個機(jī)會，要不要它，就是你自己的事了?！?br/>
    虞子佩和秦?zé)o忌坐在濱河路邊的一處酒吧里，他們總是選擇一些格調(diào)比較差，文化人不怎么愛去的地方見面，這種酒吧通常只有速溶咖啡，檸檬茶里的檸檬是皺皺巴巴的一小片，熱巧克力的味道也很古怪，但是沒辦法。

    虞子佩一本正經(jīng)地拿著張傳真，在給他講香港人關(guān)于《曼谷的天空》拍攝前的最后修改意見。他靠在對面的扶手椅里，悠閑地把腿翹得老高。

    “真怪，你看起來總是很安靜，是因為你喜歡穿的這些衣服嗎？”他忽然說。

    虞子佩瞥了他一眼，繼續(xù)念傳真。

    “知道嘛，你有好多小孩子的神態(tài)，看起來很小，也就十六歲，頂多十七?！彼^續(xù)在對面打量。

    “你是作為監(jiān)制這么說的，還是作為男友？”

    “作為男友?！彼Α?br/>
    “還要不要聽？”

    “你總是這么小，老了怎么辦？又老又小，樣子太嚇人了?！?br/>
    “放心吧，到那時候不讓你看到就是?！?br/>
    “肯定看不到，等你老了，我已經(jīng)死了?！?br/>
    “喂！”

    “好吧，你接著說?！?br/>
    他總是叫虞子佩“孩子”，從第一次見到她就叫她“孩子”，他說他對虞子佩有種偏愛，偏愛什么？他偏愛那些有著少女面龐的姑娘，清秀，安靜，靈巧，永遠(yuǎn)不會成熟，不會長大，不會濃裝艷抹，不會為人妻，為人母的少女。虞子佩覺得自己沒有什么特殊，她只是眾多的，他喜歡過的有著少女面龐的女人中的一個。這個她早就知道。

    她拿不準(zhǔn)他會怎么想，喜歡還是不喜歡？在他們第一次愛愛的時候，他不能置信地?fù)衢_虞子佩臉上的頭發(fā)看著她——“還是你嗎？”

    后來，秦?zé)o忌有點(diǎn)不好意思地向虞子佩承認(rèn)，他之所有不肯和她上床，還有一個不便言說的顧慮。

    “我已經(jīng)老了，我怕我不能滿足你，你會不再喜歡我?！?br/>
    他肯承認(rèn)這個讓虞子佩驚訝，這說明他不是那種認(rèn)為男性權(quán)威不容侵犯的男人，足以使人理解他為什么吸引女人的愛情。他不是一個機(jī)器，嶄新的，馬力強(qiáng)勁的機(jī)器，一個人能不能滿足你，要看他引起了你多么大的欲望，秦?zé)o忌從未滿足過她，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

    深刻的感情從來與滿足無關(guān)，滿足只能貶低情感，使情感墮入舒適，愜意和自我慶幸的泥潭。愛一個不愛你的人，一個登徒子，一個同性戀，那些無力滿足你的人，這樣你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愛情的重創(chuàng)，沒有虛榮心的愉悅，安全感的滿足，甚至沒有身體的舒適，只有愛情，令人身心疼痛的愛情。

    ――窒息你的自尊，拋棄通用的愛情準(zhǔn)則，忘掉幸福的標(biāo)準(zhǔn)模式，剝掉這一層層使感官遲鈍的世俗的老繭，赤裸裸的，脆弱柔軟的，只剩下愛情了，要多疼有多疼，美麗得不可方物，改變天空的顏色，物體的形狀，讓每一次呼吸都帶有質(zhì)感，生命從此變得不同……

    秦?zé)o忌一定以為虞子佩是個熱愛床第之歡的女人，就象她那張安靜的少女面龐造成的錯覺一樣，這是另一個錯覺。那些沖動，顫抖，尖叫，撕咬，都不過是表征，她渴望、追逐的是另一種東西，它有個名字叫做“激情”。它是一切情感中最無影無形，難以把持，無從尋覓的，肉體的欲望與它相比平庸無聊。她無法描述自己在他懷抱中感受到的激情，那哪怕最輕微的觸摸帶來的戰(zhàn)栗，讓她哭泣，她感動到哭泣。它來了，又走了。是同樣的手臂，同樣的身體，同樣的嘴唇，激情藏在哪一處隱秘的角落，又被什么樣的聲音、撫摸、聽覺或觸覺所開啟？永遠(yuǎn)無從知曉。

    她想自己最終也沒能使他明白這個。

    沉默不語。

    虞子佩和秦?zé)o忌在奧林匹克飯店大堂的咖啡廳面對面坐了兩個小時，最后是虞子佩要求離開的，因為這么沉默不語地對著他，虞子佩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了！她表現(xiàn)得像個傻瓜，卻對自己毫無辦法，她一聲不出地坐在他面前，渾身因為充滿著渴望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這張弓除了微笑一無用處。她體會到了那種羞怯少女痛恨自己的感覺，她有無數(shù)的話要對他說，卻不能開口，她找不到恰當(dāng)?shù)姆绞胶颓‘?dāng)?shù)恼Z言能表達(dá)對他的感受。越是這樣她就越是難受，越是難受就越說不出，他送自己回家的時候，虞子佩摟住他幾乎要哭了，再有這樣的一分鐘，她的眼淚就真要落下來了。她這是怎么了？！

    虞子佩晚上和雙頭，簍子，老大，老大的女友小春，莫仁，莫仁的新女友（他老換，記不住名字），阿碎和阿碎的老婆一起吃飯，然后去了紫米軒喝茶，然后簍子說喝茶沒意思，越喝越清醒，大家就移位去了旁邊的酒吧。

    雙頭在美術(shù)研究院當(dāng)差，每天跟這班閑人耗到半夜，第二天一早還去上班。他像那種老式的中國江南文人，熱衷詩詞歌賦、醇酒婦人。詩是真看，酒是真喝，婦人只是用來談。大家都給他介紹過姑娘，莫仁帶給他的就更多，只看見他跟姑娘談心，以后就再沒別的下文。

    他們喊他雙頭，虞子佩一直以為是說他上下兩個頭。后來才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姓寧，大名寧安，大家看他名字里兩個寶蓋頭，就開始叫他雙頭。和所有受害者一樣，他一開始極度抗拒，后來無奈接受，到現(xiàn)在則是越來越喜歡。反而原來的名字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叫了。他說自己本來很想專門去研究秦?zé)o忌的父親秦方權(quán)的，但是因為他離現(xiàn)在較近，還不夠“古”，在美術(shù)史上價值不大，只能放棄了。

    雙頭的眉毛很有特色，淡淡的，遠(yuǎn)看幾乎看不出來。但是眼睛卻很大。古人說的“濃眉大眼”，看來也不一定就是定論。他的眼睛長的很有神，有時候只是普通注視，就能讓很多姑娘會錯意，以為是在跟自己放電，所以有好有壞，好壞各半。

    “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我就不信哥們找不來！”

    莫仁很是不服，當(dāng)時凌晨一點(diǎn)，他們正在西街的天城豆?jié){吃茶花餅。

    “別回頭，別回頭，千萬別回頭！”雙頭的眼睛忽然直了，“就在你們身后，過一會兒再看，有兩個姑娘！”

    “你的夢中情人？”虞子佩聞到一陣香風(fēng)，直著脖子問。

    “差不多，差不多?！?br/>
    “左邊的還是右邊的？”莫仁想回頭。

    “別回頭！一會兒再回頭，別讓她們發(fā)現(xiàn)！”

    “發(fā)現(xiàn)又怎么了？姑娘巴不得被人看呢！”

    “是嘛？那好吧?！?br/>
    等虞子佩和莫仁回頭一看，幾乎背過氣去?！鞘莾蓚€酒吧剛下夜班，或者沒找著活兒準(zhǔn)備回家的姑娘！長得那個俗，穿得那個傻，臉像沒洗干凈似的，風(fēng)塵撲面。

    虞子佩和莫仁互望一眼，看看雙頭，這個白凈書生有點(diǎn)緊張，不像是拿他們開心，他們恍然大悟。

    “我說你怎么老找不著中意的！他身邊都是女學(xué)生，白領(lǐng)，知識婦女，哪有這種人?。吭蹅円膊徽J(rèn)識?。　庇葑优逭f。

    “這還不容易，我現(xiàn)在就過去給你問價?！?br/>
    莫仁站起來就向那兩個女的走去，而雙頭則飛快竄出門去，當(dāng)街上了一輛過路的出租車跑了。

    雙頭的名言：“女人有兩種，一種是月白風(fēng)清的，一種是月黑風(fēng)高的，我只中意后者?！?br/>
    簍子和虞子佩早就認(rèn)識，一直不怎么熟。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倒霉的第一次見面后虞子佩一直對他敬而遠(yuǎn)之。那是一個朋友的生日，來了認(rèn)識不認(rèn)識的三十多號人，主人給大家介紹，說：“這是簍子。”他說的“子”是重音，三聲，和孔子，孟子一樣的叫法兒。這個被尊稱為簍先生的人就坐在了虞子佩旁邊，他看起來已經(jīng)喝多了，有點(diǎn)搖搖晃晃，但總的來說頗為安靜。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女孩，服務(wù)員忙著加凳子，椅子就放在了虞子佩和簍子中間。這個倒霉的女孩救了虞子佩，一直悶聲不響，看起來頗為羞澀的簍子忽然作了出驚人之舉——突然吐了，吐了那新來的女孩一身！這對簍子不足為奇，他作出過在酒館里連續(xù)喝三十個小時的吉尼斯記錄，吐一兩次稀疏平常，但虞子佩還是驚著了，后來每次看到簍子她就擔(dān)心自己的裙子。

    喝了這么多年的酒簍子一直保持著一副天真無邪的溫順表情，一副酒鬼特有的天真無邪，關(guān)于他的故事少有別的，都是關(guān)于酒的。慢慢地虞子佩倒有點(diǎn)佩服他了，如此任性的人也真是難得，但她還是擔(dān)心自己的裙子。

    簍子喝醉以后有時會大聲朗誦詩歌：“為人進(jìn)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也緊鎖著，一個聲音高叫著：”怎么搞的都鎖著！‘“

    精彩。

    阿碎也是個著名混混，他的名言虞子佩記憶猶新：“社會的歧視，家庭的羈絆，經(jīng)濟(jì)的拮據(jù)，都不能阻止我繼續(xù)混下去！”

    這些人一無例外都是拿筆混飯吃的，虞子佩看著他們鬧酒，劃拳，談文學(xué)，互相揭短，彼此謾罵，折騰到凌晨四點(diǎn)，直到阿碎開始把酒吧的椅子一把一把地往街上扔，她才實在撐不住溜了。

    虞子佩來這兒鬼混是為了不去想秦?zé)o忌，至少有一個晚上不去想他。

    未遂。

    虞子佩告訴秦?zé)o忌，她跟別的男人上床了。

    他什么也沒說，除了抱著虞子佩，他什么也沒說。

    虞子佩是故意這么干的。

    秦?zé)o忌消除了她對其他一切男人的興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能說愛情真是一個最有權(quán)勢的暴君。但是她還是想以最后的力量反抗一下，便跟在朋友那兒遇到的一個男孩回了家。

    小米有一雙女孩子一樣毛絨絨的大眼睛，嘴唇和下巴的線條卻十分硬朗，讓他的整張臉顯得模棱兩可，語義不明。那天他喝了酒，但肯定沒喝多。朋友的新居上下兩層，有個很大的露臺，屬于先富起來的藝術(shù)工作者。那晚他們抽了太多的煙，熏得我眼淚直流，便一個人溜上了露臺。小米跟了來。小米是個帥哥，不是虞子佩喜歡的帥哥，是她大學(xué)時一個同宿舍的女生喜歡的帥哥，在操場邊上偷偷地指給虞子佩看?！把劬芷?，嘴巴有點(diǎn)古怪?！庇葑优逵浀米约寒?dāng)時如此評價?，F(xiàn)在他站在虞子佩旁邊，她的評價依然沒變。后來他們各自找了張?zhí)梢巫?，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虞子佩是很舒適，他則神情嚴(yán)肅，目光陰郁，不過他一直那樣。

    差不多半個多小時以后，他突然語出驚人：“你信不信？——我會強(qiáng)奸你?！?br/>
    強(qiáng)奸我？這算什么？求愛嗎？虞子佩簡直想笑。“你要真敢強(qiáng)奸我，我還真懶的反抗?！庇葑优逍恼f，不過還是別讓他太難堪了，她繼續(xù)神情淡然地看著夜空，沒理他。

    說出來的話再作肯定無聊，他一直坐在虞子佩對面，神情嚴(yán)肅，一動不動，一刻鐘以后虞子佩對他說：“走吧，我想回去了?！彼艺玖似饋?。

    “別太計較了，他是個漂亮小伙子，求愛的話又如此與眾不同，我需要一個人，就是他吧。我得死撐著，我得向秦?zé)o忌作出一副桀傲不馴的樣子，我不愿意愛他愛得太過分，我沒想過這桀傲不馴會在以后給我?guī)硗纯?，我顧不得去想，我只想把自己從傻瓜的狀態(tài)里解救出來?！庇葑优暹@樣對自己說。

    結(jié)果并不成功。

    一點(diǎn)也不有趣，一點(diǎn)也不！她只想趕快離開，最好永遠(yuǎn)也別再見到他。下樓的時候我想，完了，這下真完了！

    看到秦?zé)o忌的時候，虞子佩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的確喜歡，千真萬確，毫無辦法。

    “告訴我，你跟多少女人上過床？”

    “我沒數(shù)過，也許五十個？不會少于這個數(shù)?！?br/>
    虞子佩被他老實的樣子逗樂了：“我早就知道你是個花心的家伙，你是不是？回答我，你是不是？”

    “知道了，還和我好嗎？”

    “是，我喜歡你。”

    虞子佩把他的頭抱在懷里，下巴蹭著他的頭發(fā)。

    “就算從二十歲算起……”

    “二十一歲?！?br/>
    “好吧，二十一歲，到現(xiàn)在，就算二十年吧，每年至少要和二個半女人上床。今年完成任務(wù)了嗎？”

    “沒有。”

    “只有兩個，對不對？你得加油啊?！?br/>
    “如果可能我只愿意和你。”

    ——“如果可能”？一個人四十二歲時還說這樣的話？不過虞子佩不想談?wù)撨@個，只是笑笑，“我可不想改變你的風(fēng)格?！?br/>
    “我并不隨便跟人上床，跟你們似的。”

    “我相信，看看你對待我的態(tài)度?！?br/>
    “那是因為看重你?！?br/>
    “你也是被耽誤的一代，要生活在現(xiàn)在還不知道會多有作為呢？”

    “這是我第一次跟人談?wù)撐业男陨睢！彼暶?，這讓虞子佩倒有點(diǎn)驚訝了。

    “現(xiàn)在該你回答了?！彼粗葑优?，眼睛里帶著笑意。

    “我從來不跟人談?wù)撐业男陨??！庇葑优逅Ａ藗€花招。

    聽他這么說虞子佩忽然放松下來，用不著緊張，自己只是這眾多女人中的一個，沒什么特別的，好好享用他的愛情吧。

    虞子佩決定就這個問題問問莫仁，看看這新老兩代假情圣的差距，“假情圣”是莫仁的說法。

    “莫仁，你能告訴我你和多少女人上過床嗎？”

    “干嘛問這個？”他倒很警惕。

    “沒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只說良家婦女，那啥不算在內(nèi)?！?br/>
    “我從不找那些！”他聲稱。

    “好吧，”虞子佩表示自己才才不信，“多少？”

    “沒數(shù)過?！?br/>
    “數(shù)一下?！?br/>
    “數(shù)不過來，我都忘了！”

    “數(shù)不勝數(shù)吧，一年有沒有十個？”

    “我真的忘了，你問這個干什么？”他懷疑虞子佩有什么詭計，死活不說。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叫作‘假情圣’，有多少量的積累才能叫作‘假情圣’？”

    “那得等我老了以后再告訴你?！?br/>
    “無恥下流，你想到多大歲數(shù)再收山啊？”

    “找到完美無缺的情人的時候?！?br/>
    “到那時候，你的胃口早就吃壞了！”

    “不會的，我有著旺盛的熱情和永不熄滅的好奇心?！?br/>
    他得意洋洋地說。

    “虞子佩，看看自己愛過的這些男人吧！”虞子佩在心里吶喊。

    她記得在一本電影雜志里看到好萊塢男星休·杰克曼的采訪，記者問了這個帥哥和她同樣的問題，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我算不清楚，750 個左右吧？這真的很難記。我想，只要不超過1000人，應(yīng)該不算討人嫌吧？”

    上帝保佑這些種馬型的男人吧，怪可憐的，他們與談?wù)摰氖虑闊o關(guān)。

    《鄧肯傳》里有這樣一章：“這一章可以叫做‘為浪漫的愛情辯護(hù)’，因為我發(fā)現(xiàn)，愛可以是一種悲劇，也可以是一種消遣，而我以一種浪漫的天真無邪投身于愛情。人們似乎如饑似渴地需要美，需要那種無恐懼無責(zé)任而使人心靈振奮的愛情?！?br/>
    天真無邪，當(dāng)秦?zé)o忌說“不會少于這個數(shù)”的時候，虞子佩已經(jīng)把他歸入了天真無邪的一類。他的確心地善良，溫柔體貼，懂得愛情的美妙之處。愛就愛吧，快樂就快樂吧，虞子佩很高興遇到他，很高興成為他的情人，成為五十人中的一個。

    問題是：為什么自己總是愛上這種“假情圣”？

    答案是：他們是讓自己沐浴在愛中的男人，他們有愛的天賦。

    虞子佩很難分辨那巨大的孤獨(dú)和傷感來源于什么，愛上秦?zé)o忌這個事實令她整日惶恐不安，心情陰郁得如同失戀一般。有什么東西改變了？沒有，唯一的改變是她自己。一早起來她就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為什么要愛他？為什么要給自己找麻煩？本來一切都很圓滿，但是有了愛，只要有了愛，一切就不同了，不再是圓滿，而是巨大的缺憾。

    虞子佩一遍一遍地問自己，終于把自己問絕望了。

    活該！你太自信了，現(xiàn)在就給你個苦頭嘗嘗！你總會愛上那些帶給你痛苦的人，他肯定會帶給你痛苦的，他并沒作錯什么，他沒有改變，但是他以前帶來的那些歡樂，只因為感受的不同，輕易就變成了痛苦。沒有期待的時候，他的電話總是不停地打來，等你有了期待，鈴聲便永遠(yuǎn)不響了。。。。。。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