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曉天沉默了，這條創(chuàng)造奇跡又親手將它毀滅的黃河岸邊呆呆地沉思，沒有說它不對。那人是他逃亡以來遇見的第一個理解他的人，至少知道他還有一顆君子之心。他很感激，卻無法感謝，唯有繼續(xù)發(fā)揚君子精神，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更多的人，更是為了五千年中華文明的發(fā)展。

    他總想在曠野里找到一處歸宿，但是自然的鳥鳴，蟲鳴，嘈雜地要將他趕出去，不能與自然為伍，也不能享受這美好的風(fēng)光，他又只能回到這嘈雜的人世間無奈地生活下去。

    他盡量避開了守門的官兵，趁他們聚精會神檢查別人的時候，裝作已經(jīng)被檢查過的樣子，從城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城門旁一如既往地貼著通緝令。司空曉天自然不會湊過去看，遠(yuǎn)遠(yuǎn)地避開了，但還是站在遠(yuǎn)處看著密密的人群中的通緝令，希望能在那些并不怎么好看的畫像中尋找出他們親人的影子，哪怕看一眼也好。

    畫像十分模糊，似乎并不讓司空曉天清楚地看到。他只好捂著臉，走上前去。周圍的人也不對此有什么異樣的舉動，只是用看待陌生人的眼光不經(jīng)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匆匆看向別處，是那樣的冷漠，無情，但對司空曉天來說，這已經(jīng)非常好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人們看到他就像見到金子一樣貪婪的目光和對他無能的不屑。

    他安心了，忍不住走向前看了幾眼，不禁失望地走了，通緝令上畫的根本不是他，自然也不會有他的親人。每次滿懷希望的他總是滿懷失望而回，這世界似乎一直在和他作對，他想得到的卻從來都是空的。

    他一如既往地找到一間飯館最角落的位置坐著，店二已經(jīng)將一杯廉價的茶端在他的面前時，他滿面通紅，突然想起懷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羞愧地站起身，走了出去，那杯廉價的茶，還好好的放在桌子上，熱氣騰騰，沒有絲毫被動過的痕跡。店二搖搖頭，不解地看著司空曉天光鮮亮麗的背影，嘆了口氣，將桌上的茶拿給其他客人去了。

    司空曉天剛走到門口，一名富家家丁拽住了他，笑著說道：“司空公子可是沒有錢吃飯？”司空曉天滿面通紅，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點點頭。

    “我家王爺有請?！奔叶崆榈卣f道，“他已經(jīng)在別墅中久候多時了。聽說還有厚禮相贈?！?br/>
    司空曉天不便推辭，卻又不想去。他向往景色優(yōu)美，充滿神秘色彩的江南。但是他要做君子，君子就得尊重他人，少說“不”。人為什么總是要為了虛名而放慢腳步呢？努力攀高不是為了追求更令人敬仰的虛名嗎？每走一步就會多一個虛名，擔(dān)子就會越來越重，走得就會越來越慢，最終離目標(biāo)也會越來越遠(yuǎn)。為什么他們不懂呢？所謂的君子，也許不過是另一種方式的特立獨行而已。

    別墅依山傍水，門外一人含笑迎接，面白無須，氣宇軒昂，英氣逼人。家丁見了，急忙點頭哈腰，指著司空曉天說道：“王爺，這是司空曉天公子?！庇种钢侨苏f道：“司空公子，這是我家主人，淮王?！?br/>
    司空曉天急忙行禮，淮王緊盯著他，像一個虔誠的信徒碰到了神明，臉上滿是崇敬的神色。

    司空曉天看到好景，隨口吟道：“窗前樹常綠，門內(nèi)花久紅。好景，好景?！?br/>
    淮王大笑，也隨口吟道：“語出驚墨客，詩成駭文人。好句，好句?！?br/>
    兩人大笑，淮王竟與司空曉天攜手，進入了別墅內(nèi)。家丁自然不懂他們在說些什么，但是看王爺敬重的樣子，就知道客人并不簡單，心中已經(jīng)開始為接下來的馬屁打草稿。

    門后是一座花園，花紅柳綠，囊括了大江南北的奇花異草古樹。

    司空曉天不禁驚嘆：“王爺果然是愛風(fēng)景的人，想必在培養(yǎng)花草方面有著非凡的造詣。”

    “比起風(fēng)景，我更喜歡才人?！彼牧伺乃究諘蕴斓募绨?，“至于花草樹木，我這里有來自全國各地的花草匠人，這才有了你現(xiàn)在看到的樣子?！?br/>
    他嘆了口氣，說道：“才人少見啊，肯與我交流的才人就更少了。二十年前我遇到過一個才人，與我交談三天三夜，令我受益匪淺。直至今日，我才遇到了公子，相必公子能讓我更加收益?！?br/>
    在廳堂內(nèi)，兩人一邊品茶，一邊暢談詩詞歌賦，談古論今，無限豪氣。

    天色漸晚，淮王望著黑天，問：“公子下處何處？”

    司空曉天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腰包，搖搖頭?；赐醮笙?，“那公子就在寒舍住下吧，不要嫌棄，把這里當(dāng)成自己的家就好了?！彼究諘蕴觳恢撊绾瓮妻o，正在為自己住下找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淮王就說：“公子才到，又要匆匆離去，豈不傷了我的求才之心？”

    客套話總是適而可止的，聽了這句話，司空曉天立刻答應(yīng)了，被安排進了廂房，一日三餐俱備，豐衣足食。

    一日將曉，司空曉天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聽到了一聲感嘆：“高處不勝寒，這話真的很正確?！?br/>
    他揉了揉眼睛，掀開了被子，站起身，推開窗向外看。只見對面的高塔的陽臺上站著淮王。他似乎感覺到了窗戶的打開，居高臨下地看著司空曉天，臉上滿是歉意：“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司空曉天卻沒有這樣雄渾的聲音，只好起身更衣，走到高塔下與淮王交流，“不，并沒有，我早就醒了。王爺這是在干什么呢？”

    淮王隨口答道：“看日出呢。”

    司空曉天看著遠(yuǎn)處昏暗的天空，搖搖頭，為了做一個更好的君子，他還是忍住了好奇心，沒有詢問。

    淮王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回答不太對，又糾正了一遍：“前方平原的風(fēng)景真不錯，要上來看看嗎？”

    看到司空曉天搖了搖頭，淮王懸著的心這才放下，急忙從高塔上走下。與睡眼惺忪的司空曉天在大廳里交流起來，一旁的家丁忙不迭地送上幾樣美味的點心。

    “公子請品嘗，這是我親手做的?！?br/>
    司空曉天吃了一口后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塊看似不怎么樣的點心味道堪比一流茶樓。他大贊特贊：“此乃人間少有的美味。王爺手藝真好。但是作為王爺，你本來可以請廚師來做這些事的，為什么非要自己做呢？”

    “過獎了?！彪S后王爺嘆了一口氣，“為什么你們總認(rèn)為王爺就不能做這些普通人都能做的事呢？那些想做大事的人，現(xiàn)在都活得提心吊膽，又有什么好的呢？”他開始了回憶。

    二十年前，淮王還是一個孩子，隨著父親一同應(yīng)皇上之召進京參拜，與先皇慶壽。那一年先皇看到眾多的王子都特別高興，讓他們玩了一個類似抓周的游戲：每個王子選一個地方，大人不許幫忙，還特意把宮女，守衛(wèi)，太監(jiān)藏了起來，不許干涉。高墻琉璃瓦吸引著眾王子，年少無知的他們開始隨便亂跑，找到自己心儀的地方。當(dāng)時他們什么也不懂，有的到了軍營，有的到了后宮，有的到了大臣辦公的地方。當(dāng)時有兩個另類，楚王子和淮王子。楚王子覺得朝堂非常大，就走了過去，金碧輝煌的龍椅很快就吸引了他的眼球，于是他爬了上去，的身軀躺在了上面。在暗中偷看的先皇撫須微笑，看著當(dāng)時的楚王，似笑非笑的樣子。楚王定睛一看，大驚失色，急忙從黑暗中現(xiàn)身出來，把愜意的楚王子從睡夢中拉了起來，提著他跪著向先皇賠罪。楚王子不解地眨了眨無辜的眼睛，似乎在問：“我哪里錯了？”先皇立刻阻止了他的賠罪，說道：“國家唯有德者居之，如果他真的有才能和道德，我也許真的會讓他坐上這里。”楚王卻不相信，嚇得更是不敢抬頭，當(dāng)天晚上，連夜帶著兒子趕回封地。其他王爺聽說了這件事，紛紛大驚失色，一夜間，幾乎所有王爺無影無蹤。除了淮王。先皇問其原因，他說道：“我還沒有找到我的兒子，如果他去了禁區(qū)或者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萬望皇上恕罪?！睅滋旌?，有太監(jiān)來報一名熟睡的孩在樹上被發(fā)現(xiàn)，嘴里還叼著一根雞腿。先皇見了，忍俊不禁?；赐跻灰娤然书_心的樣子，也放下心來，輕輕叫醒了兒子，微笑著訓(xùn)斥了一頓。先皇笑道：“知足常樂啊，你的兒子日后想必能成才?！被赐醮笙玻骸爸x皇上?！毕然士戳丝椿赐踝拥臐M嘴油膩，笑著說道：“是不是到御膳房偷吃了？這可是不對的哦?！被赐踝余街?，不高興了：“才不是偷的呢，這是我自己做的，御膳房的大師傅教我的?！毕然蚀笮Γ骸昂?，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好得很啊?！?br/>
    司空曉天看著淮王一身華麗的衣服，幾乎不敢相信這故事是真的?；赐醢炎约簭幕貞浿欣嘶貋?，笑著說道：“時候不早了，今天我要去一個地方，你要跟著來嗎？”

    “若王爺不棄，我愿意跟隨?！?br/>
    “好，好得很，那個地方有點無聊，但是如果你認(rèn)真感受，那你一定會受益匪淺的。記住，一定要懷著虔誠的心進去，千萬不能忘了?！?br/>
    “有那么嚴(yán)重嗎？”司空曉天聲地嘀咕著，臉上早已換上了一副嚴(yán)肅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像一個虔誠的信徒。

    淮王點點頭，坐上了一輛馬車，又有一個車夫駕著馬車出來，恭敬地請司空曉天上車。在轆轆的車輪聲中，他一直在思索將要去的地方，但沒人給出正確的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馬車非常舒適，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顛簸。一路上，司空曉天敏銳地察覺到，淮王與他交流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舉杯停箸間，淮王也常常沉思許久，呆滯的目光望著遙遠(yuǎn)的天邊。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座鎮(zhèn)，到處都是人們互相交流的聲音。司空曉天掀開簾子，深吸著佛香和蠟燭的味道，原本虛偽的臉變成了真正的虔誠，和街上的行人一樣。環(huán)境擁有著改變?nèi)诵牡牧α?。他讓車夫停下馬車，自己走到一家商店門前，帶著虔誠的微笑，問道：“您好，我可以買些香和蠟燭嗎？”

    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那輛華貴的馬車，早已笑得合不攏嘴：“可以，當(dāng)然可以。若客官真心向佛，買什么都可以。甚至店的鎮(zhèn)店之寶也給客官了?！闭f著，指了指梁上。梁上一柱長長的佛香盤旋著，像一條渾身散發(fā)香味的蛇。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長生香。司空曉天見過，寺廟的梁上掛著很多，終年不熄。他靜靜地挑選著，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最廉價的香上?！拔乙@個?！?br/>
    掌柜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這個？”一副不敢敢相信的樣子。

    “難道這個不能買嗎？”司空曉天反問道。

    “行，當(dāng)然行，但是這與您老的身份十分不符，要不換點貴的？既能讓別人知道您富貴，又能讓佛知道您的虔誠?！?br/>
    “不，不?！彼究諘蕴旃虉?zhí)地說，“您方才說，只要心誠就都可以。我自認(rèn)心誠，要這個也沒問題?！?br/>
    掌柜無奈，一邊收拾一邊狠狠地低聲怒罵，“這人真不是好歹，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他違心地微笑著將東西遞給了司空曉天。

    司空曉天接過，轉(zhuǎn)身欲上馬車，手剛放到門上，一只手突然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耳邊聽到有人大聲喝道：“站住，你這馬車是從哪里來的？”他吃驚地回頭，看到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婦滿臉怒氣看著自己。

    車夫立刻抓住了拍馬屁的機會，對少婦大聲斥責(zé)：“你說什么人？竟敢對我們主人的客人無禮？還不快快滾開？”

    少婦指著車夫的鼻子罵道：“你不就是個車夫嗎？狗仗人勢，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的主人想必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br/>
    車夫為了替淮王保密，只能忍氣不吭聲。走在前方的王爺被重重人群所淹沒，不知所蹤。司空曉天拼命地向遠(yuǎn)處眺望，依舊沒有從重重人海中找到馬車的影子。

    少婦大聲說：“看什么看，回答我問題。你這馬車是從哪里來的？”

    “這是朋友的。”

    少婦冷笑：“朋友？什么樣的朋友？”

    司空曉天雙眉一豎，怒道：“你是不是還要問我的家譜？”

    “說不出來了吧？像你這樣的人又怎么交得起這么好的朋友？你這馬車肯定是偷的，不然你的朋友肯定會為了面子不讓你買這廉價的香了。”掌柜的一聽，特別順耳，也開始幫起少婦了，“是啊，是啊，像你這樣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又怎么會有這么好的馬車？”

    眾人哄然大笑，司空曉天不能反駁，只能問：“你憑什么說這是偷的？”

    少婦說道“松開你的手仔細(xì)看看?！?br/>
    司空曉天放開了手，門把手果然刻著兩個字“白靈”。他驚得說不出話來了只好說：“等我朋友來再說，我做不了主?！?br/>
    話音剛落，眾人又是一陣大笑：“你的朋友難道是這個少婦嗎？”司空曉天氣得發(fā)抖，人群中早已有人大喊：“還等什么？還不趕緊把他抓起來送官？”“這子賊眉鼠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br/>
    司空曉天感覺自己掉到了一個沸騰的漩渦里，無法自拔。漩渦的力量是巨大的，吞噬了他之后將會在滾燙的水中焦皮爛骨，時得無影無蹤。風(fēng)波過后，一切都是平靜的，誰也不知道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

    人群中突然跑出了一個人，指著司空曉天的鼻子說道：“這個人在黃河邊搶了我的衣服飯食，罪該萬死，趕緊把他抓了，不要留情?！?br/>
    人群中響起一聲清越的佛號聲，虔誠的人們立刻為德高望重的和尚讓出了一條道。白靈雙手合十，滿臉的怒氣化為了尊敬：“無形大師，這子偷走了我家的馬車不承認(rèn)，請大師做主?！?br/>
    無形精光四射的眼睛射出的目光投到了司空曉天的臉上，“施主，你快快自己找衙門自首了，把馬車還給這位女施主，不要阻止眾人同行?！?br/>
    司空曉天以為等來了一位公正的法官，誰知也是一個不分青紅白皂的人?，F(xiàn)實就是這樣殘酷，你想的，永遠(yuǎn)無法實現(xiàn)，不想的，卻永遠(yuǎn)無法阻止。

    人群的反應(yīng)更加激烈了，那人喊道：“既然無形大師都說話了，那還等什么，趕緊把他送到衙門去，不要浪費時間?！贝藭r的司空曉天又一次感受到了絕望。

    在洶涌的人群背后，又響起了馬蹄與車輪交織的聲音，人潮再次被分成了兩半。司空曉天欣喜若狂地大喊：“王爺。”與此同時，車夫也從冥思苦想中方恢復(fù)過來，趕緊點頭哈腰：“主母，的無禮了。這位真的是王爺?shù)目腿恕避嚪蛴謱λ究諘蕴煺f：“公子，這是主母，不要誤會了?！?br/>
    馬車內(nèi)的人不聞不問，徑直來到白靈面前，用深情的眼光看著她，像與不能離開水，地球不能失去太陽一樣。那眼神，是火熱的，瘋狂的。他輕輕地互換：“靈兒……”

    白靈心頭一震，仔細(xì)打量著其貌不揚的淮王，茫然問道：“你是誰？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淮王凄然一笑：“寒風(fēng)萬里應(yīng)不棄，”

    白靈輕輕地接了下去：“攜手共取明月回?！?br/>
    他說：“靈兒……”

    她說：“風(fēng)兒……”

    他說：“我把你的馬車借給了朋友，你不介意吧？”

    她說：“我捉弄了你的朋友，不介意吧？”

    他說：“我理解你?！?br/>
    她說：“我相信你?！?br/>
    當(dāng)眾人發(fā)現(xiàn)一場即將發(fā)起的爭執(zhí)變成了一個美好的結(jié)局時，有的贊嘆，有的感慨，紛紛搖頭。人潮，激憤，煙消云散。沒有什么能拆散情感，正如同堅強的人不屈的意志一樣。司空曉天木立當(dāng)場，進退兩難，尷尬地一動不動。無形和尚鐵青著臉，盯著這對情侶，像是掉進了一個圈套。

    淮王向司空曉天賠了禮，“公子，對不起。我故意這么做，對你開了一個玩笑，只是為了把她找出來?！?br/>
    白靈接著說：“我一看到這輛馬車就知道是我留在王爺那里的。我故意抓著你不放，只是為了找出他?！?br/>
    司空曉天熱淚盈眶，急忙說：“沒事。有情人終成眷屬是美事，王爺與白姑娘情誼深厚，令人感動?！闭f著，自己火熱的心反而冷落下來，不開心了。

    淮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被冷落在一旁的無形和尚忽然說道：“如此看來，倒顯得老僧多事了？”頭也不回就走了。這些人很奇怪，自己多管閑事，被冷落了，怪的又是別人，能想到自己錯誤的人很少，不會犯錯的人就更少了。

    突然，白靈搖搖晃晃，倒在了淮王的懷里?；赐醮篌@，關(guān)切地問：“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白靈搖搖頭，嘴里微弱地發(fā)出一個字：“毒……毒……”

    “什么毒？”

    白靈的手，又艱難地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此時的她，絲毫不像前一刻與司空曉天糾纏的潑婦，而是一個柔弱的孩子，一株在風(fēng)雨中將要凋零的花。

    “風(fēng)雨教的毒？”

    她點點頭，就像被風(fēng)雨壓倒的花枝不斷彈起，又不斷地被無情地壓下去?；赐跹鎏扉L嘯，目中淚珠滾滾而下，大呼：“蒼天為何總是對我們?nèi)绱藷o情？離別了十年，難道還不夠嗎？”白靈凄然一笑，無力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想要勸他，自己卻忍不住先落下淚了。

    一旁的人知道有熱鬧可以看了，一起涌過來，紛紛建言獻策，“這附近有一座寺廟，方丈醫(yī)術(shù)通神，你們可以去找他，想必他老人家慈悲為懷，自然也會幫助你們的?！?br/>
    淮王眼里又閃著希望的火花，一旁的人們立刻把道路指給了他們。車夫狠狠地抽了一下馬，馬吃痛，立刻飛奔起來，為了這沒有酬勞的工作永無休止地工作著，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工作。

    很快就到了山門前，守山的弟子卻堅持不讓他們進去，并聲稱這是方丈的命令。來來往往的香客不解地看了看木立在馬車旁的幾人一眼，然后又匆匆進出，沒有人為他們說些什么。他們在這不知所措地站了許久?；赐跖鸬溃骸皯{什么不讓我們進去？我之前來的時候一路無阻，現(xiàn)在憑什么把我攔在門外？”

    兩個僧人面無表情，一起說道：“隨你怎么說，我就是不放你進去?！?br/>
    淮王亮出了王爺?shù)纳矸?，兩個僧人吃了一驚，攔著眾人的手還是沒有移動半寸?；赐跤职蟮溃骸胺秸墒俏业暮糜?，他一定會讓我進去的。”

    僧人半信半疑，“這是方丈的命令，如果你是方丈的朋友，他不應(yīng)該單獨不讓你們進去。好吧，我們?nèi)栆粏枴！?br/>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面對如此固執(zhí)的和尚，淮王內(nèi)心的殺氣越來越盛，怒火已經(jīng)燃燒到了極致。見兩個和尚無動于衷，他手上的青筋漸漸明顯，低頭看了一眼懷中虛弱的白靈，微微一笑，白靈慌了，叫到：“算了吧，不要傷害無辜的人?！边@細(xì)如蚊子叫的聲音根本沒有傳到淮王的耳朵里?；赐蹼p掌分別朝兩個和尚胸前猛地一拍，兩個和尚驚叫一聲，退后了幾步，靠在牌坊的柱子上一動不動，仍是先前莊嚴(yán)的樣子，像兩尊雕像?；赐醪桓业÷瑥街弊吡诉M去。司空曉天慢慢地跟了上去，他又是為了朋友，為了自己君子的名義。他堅信，淮王和杜清不是同一種人。于是，他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不論山上有多少危險，肝膽相照的朋友，永遠(yuǎn)不會在乎生死。

    半山亭上。幾個和尚席地而坐，愜意地享受著難得的放松。聽到一陣腳步聲，幾個和尚抬起了頭，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聲嘀咕著：“守門的弟子干什么去了？怎么把這幾個人放進來了？”

    和尚立刻站起來，厲聲喝問：“什么人敢違抗方丈旨意？還不快快下山？”淮王一掃在山下時的慈悲與軟弱，此時的他雙目只顧盯著懷里的白靈，不答話，大踏步地往前闖。

    所有和尚立刻對這態(tài)度非常不滿，雙目猛地一瞪，冷冷地說；“站住!”語氣冰冷，就像那千年亙古不變的規(guī)矩一樣冰冷無情，冰凍了人間的熱情，也即將冰凍生命之火。

    司空曉天忍不住說：“這位姑娘生病了，若再延誤，便有生命危險。請大師發(fā)發(fā)慈悲之心，讓我們進去吧?！?br/>
    “嘿，病人，又是病人。生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方丈干嘛？若所有病人都像你們這么做，方丈豈不累死？”

    司空曉天張嘴欲言，淮王揮手打斷了他，冷笑著說：“和尚豈有慈悲之心？他們自以為遠(yuǎn)離了七情六欲，自然沒有慈悲。他們自以為這樣是高尚的，偉大的，可以成佛，卻不知為了所謂的佛家理論害死了多少人？”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響，“和尚，和尚，多一個和尚就害死多一個人，成了佛又如何去害死更多的人？”

    他越說越生氣，和尚也越聽越生氣，操起了倚在一旁的禪杖，猛地站了起來，向淮王挑釁?；赐醮笈?，也沒有浪費時間，沖上去，對著最先說話的和尚一掌打了過去，和尚沒有吭聲，倒在了地上，像睡著了一樣。眾和尚大驚，紛紛涌了上來，想要抓住淮王，淮王如法炮制，把所有和尚都打翻在地上。來往的香客看到了，紛紛躲了起來，不敢作聲，等到淮王上了山，才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走到亭子中，將幾具尸體七手八腳地扶起來，發(fā)現(xiàn)沒氣了，都匆匆地走了，也有人知道有一場大事發(fā)生，都趕到山上看熱鬧了。沒想到卻被幾個和尚攔了下來，他們可沒有淮王的武力和勇氣，只好灰溜溜地走了，臉上滿是失望。

    淮王一腳踢開了寺廟緊鎖的莊嚴(yán)大門，殿內(nèi)，佛像前一個老和尚坐在蒲團上，其余和尚分別位列兩邊，在淮王的面前，還站著一個黑衣人。

    老和尚厲聲喝道：“來者何人？來這里挑釁意欲何為？”

    黑衣人說：“吳環(huán)。來此領(lǐng)教方丈武功?！?br/>
    淮王說道：“來此求方丈治病，請這位兄弟讓我一下。”

    吳環(huán)退到一邊，方丈看了看淮王等人，大怒：“誰放你們來的？”

    淮王傲然一笑，“走上來的。”

    方丈搖搖頭，將要迸發(fā)的怒氣緊緊地忍住了，搖搖頭，“不治，你們另請高明吧。”他又看看吳環(huán)，“施主，你也走吧，你別想覬覦我的武功。”

    吳環(huán)說道：“和尚在逐客之前，最好先知道我是誰?！?br/>
    方丈冷笑：“還能是誰？不過就是市井人想偷學(xué)武功的?！?br/>
    “無人生還?！?br/>
    “什么？”聽到這四個字，和尚的眼神變的恐懼，屁股忍不住在蒲團上挪動了一下，就連淮王抱著白靈的手，也在微微發(fā)抖。這四個字，在安靜祥和的寺內(nèi)刮起了一陣寒風(fēng)，令每個人毛骨悚然。

    方丈不禁想起了二十年前長安的那件事。當(dāng)今皇上信奉佛教，為了追悼先皇及不知名的死難者，曾花重金請方丈為他們念經(jīng)，超度亡魂。他雖然沒有看到死尸，但也聽說了無人生還的兇名。從王公大臣們的臉上的恐懼就能知道兇手手段極其殘忍，從排列的眾多棺材就可以想到場面有多么凄慘，在尚未清洗的御書房內(nèi)，就能想象到兇手是如何行兇的。一想到“九州尸橫遍野”那句話，他就一陣毛骨悚然，畢竟他也在九州之內(nèi)。念完經(jīng)后，急急收拾行李，回到寺廟里，生怕一不心腦袋就掉了。

    方丈只好老實起來，認(rèn)真走到淮王前，細(xì)細(xì)看了一眼，搖搖頭，說道：“這病我也治不了。”

    吳環(huán)大笑起來：“原來這里也沒什么了不起的，病痛都治不了，想必武功也好不到那里去，害我白來了一趟。”

    眾和尚臉上露出了怒氣，方丈似乎也察覺到了，一聲命令，關(guān)上了大門，把外來的人包圍起來，水泄不通。吳環(huán)仰天冷笑，沒有任何驚慌，就像風(fēng)雨中氣定神閑的青松?；赐醯椭^，直直地看著白靈，任何事物都不能移動他的目光分毫。司空曉天在一旁特別著急，被戒刀的寒氣侵入內(nèi)心，不禁毛骨悚然，打了個冷戰(zhàn)。

    方丈一聲令下：“殺，一個不留?！?br/>
    吳環(huán)從懷里掏出了一柄帶鞘的短劍，殺氣似乎更加濃烈了。眾和尚二話不說，提起戒刀，禪杖揮過去，絲毫沒有慈悲的樣子。

    吳環(huán)的短劍緩緩出鞘，眾和尚見這把劍不足兩寸，絲毫不在意，反而更加有恃無恐了。他用劍指著離得最近的一個和尚。突然，短劍像是被施了某種神奇的魔法，突然變長，將那個和尚刺了個窟窿。劍又神奇的一轉(zhuǎn)，將旁邊的三個和尚都劈翻在地上。司空曉天掩面失色，不忍直視，淮王卻面不改色，眾和尚紛紛向兩旁退去，讓出了一條路，通向大門。

    吳環(huán)沉下了臉，喝道：“擋我的人，無人生還?！狈秸稍诤竺娲篌@說道：“別走啊，殺人償命！”吳環(huán)回頭瞪了一眼，方丈立刻不敢說話了，只好目送著眾人大搖大擺地從莊嚴(yán)地寺廟中離開了。

    沒有人敢說吳環(huán)是錯的，畢竟他是為了自己。如果他不這么做，他就會被眾和尚殺死。弱者是攔不住強者的，攔不住的結(jié)果就是被淘汰。

    淮王抱著白靈，大踏步跨過一灘血跡和尸體，離開了這個無用之地。司空曉天捂著鼻子，踮起腳尖，心翼翼地用腳點著沒有血跡的地方，盡量不讓血跡沾到鞋子上。出殿門后，他回頭看了看沒有血跡的地方站著很多和尚，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尸體，無動于衷，大概他們也會捂著鼻子，戴上手套，收拾自己的同伴吧。

    吳環(huán)將長劍插入了劍鞘中，司空曉天驚奇地發(fā)現(xiàn)長劍慢慢變短，最后重合于劍鞘中。他將劍收入懷中，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還是像之前那樣冷靜沉著。

    吳環(huán)仔細(xì)地看了一下白靈的氣色，淮王厭惡地轉(zhuǎn)身，不讓他看。吳環(huán)卻突然說道：“王爺莫驚，我已經(jīng)有辦法治好這位姑娘了。”淮王一聽，立刻就轉(zhuǎn)頭，用驚喜的眼光看著吳環(huán)，“若先生真的有辦法，先生要什么我都會給。”

    吳環(huán)搖搖頭：“我不要賞賜，我只是看著這位公子才幫你治的?！闭f著他讓白靈拿出了那塊令牌，讓她吃下去。眾人大吃一驚，看著這塊木制的令牌，根本不相信這個東西能吃并且能讓虛弱的白靈好起來。白靈卻將令牌吃了下去，毫不猶豫。她艱難地將令牌咬碎，用盡力氣把它咽了下去。一陣劇痛讓他立刻就暈倒了?；赐醮笈?，指著吳環(huán)問：“你是不是想把她害死？”吳環(huán)卻滿不在乎，冷冷一笑，走掉了。

    過了許久，白靈醒了過來，大聲稱贊吳環(huán)的判斷?；赐跻残老财饋?，之前的怨氣無影無蹤。

    人就是這樣，隨著環(huán)境、事件而改變，沒有什么比人更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