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地室中驀地一顫,仿似有一股極熱氣浪自深處滌蕩而出。琉羽身形一偏,只得扶住墻壁方不至于摔倒地。待震顫平息,身后門人皆竊竊私語,猜測著魔君這次又做出了什么妖獸,誕生之初便弄得如此大動靜。大家皆憂心忡忡
琉羽瞥了他們一眼,默不作聲往前走,推開結(jié)實木門,接下來路便是只有得到過特許人才能走。
封閉甬|道旁架著火把,許是琉羽錯覺,她好似覺得今日這火光比往日都來得明亮一些。行至甬道底,面前石門緊閉,琉羽抬手輕叩門環(huán),但只敲了一下,石門轟然坍塌,琉羽愕然,屋內(nèi)耀眼光亮透過厚重塵埃照射出來,刺目得讓琉羽不禁微微瞇起了眼。
“做出來了!哈哈哈!終于成了!終于成了!”
六冥聲音嘶啞中帶著近乎癲狂欣喜之意,他背影火光映射中顯得有幾分駭人,琉羽緩步行至他身邊:“師父……”她目光越過六冥身子,看見屋內(nèi)一片狼藉,丹爐翻了一地,火焰遍地?zé)?,而那火光之中,靜靜立著一個幼童,他閉著眼仿似沉睡,模樣看起來不過六七歲大小,與尋常孩童無異,但是他身上卻有火焰灼燒。
琉羽微驚:“師父……這是?”
“鳳來?!绷ぱ壑惺潜换鹱茻峁饬?,他咧嘴笑著,“他名喚鳳來。”
六冥邁步上前,涉火而過,停鳳來跟前,將他抱出了火海。鳳來尚沉睡,六冥望著他詭異笑著:“有了他,我就可以做出多妖獸,也不用擔(dān)心無法控制它們了,我只要控制這孩子便好?!?br/>
這么小一個幼童……便是師父傾力煉制而成妖獸?
“可是還沒有醒啊?!绷ⅧP來塞到琉羽懷中,“你先抱他回去躺著,我檢查一下是否有哪里出錯?!毖粤T自己往還燒著火焰屋子里探尋而去。
琉羽愣愣望著六冥,又看了看自己懷里孩子,后只得一聲嘆息,領(lǐng)命而去。
抱著小孩走出底下石殿,門人們皆背后對她指點,有說師父瘋了,有只搖頭嘆息。琉羽不作理會,直到將鳳來抱回自己屋里,看著小孩稚嫩臉,琉羽也覺得,師父或許不大正常了,這么一個弱小孩子,哪有能力控制那些妖獸。
正想著,忽見孩子眼瞼微動,琉羽湊近看他,恍惚間,小孩睜開眼,一雙紅色眼瞳里將她臉龐清晰映照。
“鳳來?”琉羽看見自己笑顏他眼瞳里展開,這孩子一雙眼睛比溪水為清澈,“我叫琉羽?!?br/>
鳳來眨巴著眼看她,好似并不知道她說是什么意思。琉羽琢磨了一會兒,心道這孩子是被師父制造出來,像個嬰兒一般,對這個世間沒有半分了解,想來也是聽不懂她話吧。
琉羽欲起身離開,想給他倒一杯茶,可她還沒邁出步子,衣袖忽而一緊,小孩眨巴著眼定定望著她,一只小手緊緊拽著她袖子不放。琉羽一愣,笑問:“怎么了?”
鳳來不言。
大概……是害怕一個人呆著吧。琉羽如是想著,索性彎下腰,將他從床上抱起來,鳳來怔怔任由她抱起來,卻下意識拿手環(huán)住琉羽脖子,他側(cè)頭,呼吸便噴了琉羽臉頰上。
琉羽將他抱到桌子邊坐下,讓鳳來坐自己腿上,她拿了杯子,給他倒上一杯茶,然后放到鳳來嘴邊:“喝茶嗎?”
清香氣味飄入鳳來鼻腔,他眨巴著眼,目光終是從琉羽臉上挪開,落青綠茶湯上,他張開嘴小心嘗了一口,味覺帶給他感受讓他驚奇睜大了眼,目光又落琉羽臉上。
琉羽一笑:“茶。”她教他,“這是茶?!?br/>
“炸?”
“茶。”
“擦……”
“不對,是茶?!?br/>
“茶?!?br/>
聽他這么一會兒就念對,琉羽亦感到驚奇:“你好聰明。”
“好聰明。”
琉羽揉了揉他腦袋,正聊得開心之時,門扉忽而被推開,來人一臉陰沉踏進(jìn)屋來,幾乎是用質(zhì)問語氣道:“師父又煉制出了什么妖獸!”
琉羽臉上笑微微收斂,她摸了摸鳳來頭,輕聲道:“師姐?!?br/>
沈木月還未走進(jìn)里屋便怒道:“他可知先前那些怪物已傷了魔族多少子民!又有多少士兵因去捉拿妖獸而死!”她繞過屏風(fēng),但見琉羽懷中抱著一個瞳色妖異小孩,她微微一怔,“這是誰家孩子?”
琉羽一默,繼而嘆道:“這便是師父煉制出來妖獸。”
沈木月一愣,倏爾大怒:“荒唐!”她一拂衣袖,衣擺力道徑直將屏風(fēng)擊碎,聲響過后,屋內(nèi)寂靜沉默,沈木月靜靜看著琉羽,“你還打算繼續(xù)幫他?”
琉羽沉默。
聽不見回答,沈木月面色鐵青摔門而去。
屏風(fēng)碎片狼藉了一地,琉羽有些脫力坐著,心里說不出沉悶,其實……她又何嘗沒有質(zhì)疑師父時候呢。但如今妖獸數(shù)量已不是他們能控制住了,與其想別方法毀滅它們,不如依著師父打算,制作一個厲害妖獸出來,讓他去控制……
心間煩悶事宜未想完,琉羽忽覺眉心一暖,鳳來小小手指輕輕落她皺緊眉頭上,揉了兩下,把那些皺褶碾平。
琉羽微怔,倏爾一笑:“沒事。”她握住鳳來手,有些無奈想,可是師父卻做出是這么一個孩子啊,這……要她怎么能放心把那么多妖獸扔給這一個孩子。
鳳來好似極喜歡琉羽,總是黏她身上不肯下來,六冥看了索性將鳳來交給琉羽照顧,而自己則投入到了忙碌煉制妖獸過程中。六冥從未給琉羽交代過要如何教養(yǎng)鳳來,也未曾說過該將他養(yǎng)成什么樣子,好像只要讓個人給他喂飯,讓他活著便行了。若仔細(xì)論來,唯一交代過話,便是讓鳳來多接觸妖獸。
但這樣一個什么都不懂小孩,琉羽如何放心當(dāng)他獨自去接觸妖獸。
她便時時將他身邊帶著。鳳來極是聰明懂事,什么都學(xué)得,不過十來天時間,他便與琉羽一同進(jìn)出煉丹室,偶爾還能幫她打打下手??杉幢阌续P來幫忙,琉羽仍是繁忙不堪,加之要照顧鳳來起居飲食,這半個月時間便憔悴不少。
朝中對妖獸非議日盛,長老們將六冥及其門中弟子請去議事殿商議妖獸一事是續(xù)是止,琉羽離開前將鳳來食物皆安排妥當(dāng)才急急忙忙走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會議一討論便是整整三日,長老們意說服六冥放棄妖獸一事,然而六冥卻不肯退步,僵持了三日,終六冥拂袖走人,言道:“我以妖獸上攻天界之事已成定局,反對者大可離開。”
眾長老無法,只得散了會議。
琉羽也才能出了議事殿,待回到房里卻沒有看見鳳來,一問之下方知他煉丹室里呆了三天三夜。琉羽尋去,方一推門進(jìn)屋便見鳳來伸手往還燒火爐子里面掏東西,琉羽嚇得忙將他腰一抱,不由分說將他往外拖,鳳來直喚:“等等!琉羽等等!就要拿到了!”
鳳來力氣大,琉羽掙不過他,待他將東西拿出,一張臟兮兮臉上滿是笑意,琉羽卻只顧著掀了他衣袖,捏著他胳膊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直到確定沒有被燒傷之后,放安下心,但這心一安,火氣便按捺不住往上漲,她聲色一厲,喝道:“你這手臂可是不想要了!刀給我,我來剁!”言辭激烈,想是氣急了。
鳳來被罵得一怔,手中東西剛要捧到琉羽臉前,又默默收了回來,果真老實從丹爐一旁翻出一把刀來,遞給琉羽,然后將自己胳膊伸了出去。
琉羽一呆,瞪著鳳來:“你以為我不敢剁是么?你逼我?”
“你要剁,就給你剁?!彼垌鴽]有躲閃,就像是說,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琉羽望著他,心里一時不知涌起了什么滋味。鳳來面前立了半晌,后將他手中刀奪過來往旁邊一扔,一巴掌眼瞅著要打他腦袋上,但后落下力度卻輕得不可思議,鳳來靜靜看著她,但見她臉上掛著無奈笑意:“臭小子?!?br/>
鳳來任由琉羽手自己腦袋上胡亂揉著,也不知道自己眼中神色被她揉得像碎了光一樣斑駁。
琉羽忽然停了手,然后比劃了一會兒:“你是不是長得太了?!彼龁?,“怎么感覺突然高了很多?”
鳳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手中東西遞給琉羽:“丹藥?!彼f,“應(yīng)該能消解疲憊。”
鼓搗這三日,伸手往火中去取,就是這東西么。琉羽接過丹藥,放于鼻尖輕輕嗅了嗅隨即一嘆:“這個……有毒啊……”
鳳來一愣,像是力氣一瞬間被抽光了樣子,琉羽看了看他表情,隨即一笑,一仰頭將丹藥吞了下去,鳳來一驚,伸手要去制止,但琉羽已經(jīng)咽了下去,他心頭一緊:“琉羽!”
“沒事沒事?!绷鹩鹨恍?,“雖有一兩分微笑毒性,但卻是對消解疲憊極有效用,謝謝鳳來?!?br/>
鳳來怔怔看她,便是今日,他明白了兩種情緒,一種叫失落,還有一種是為心疼,又或許,該叫做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