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仇楚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方才說,要他娶她?
“我這半生,算計天下人,利用天下人,卻也對得起天下人,可我……唯獨對不起你?!鼻鄼幧碜雍鋈唤┯财饋?,她眸中盤旋了些許淚水,羽睫微顫,手掌藏在袖中緊緊地攥著,指甲陷入掌中,指尖泛白。她的聲音壓抑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楚,“公子,我欠你的,我愿意用一生償還,你可愿娶我,再幫我一次?”
“再幫你一次?”仇楚霖看著她盤桓著淚水的眼眸,終于明白了她的意圖,“你要我娶你,不是因為你想要嫁給我,是為了救你父王母妃?”
“是?!鼻鄼庮澏吨曇舻溃叭缃裎抑荒芗夼c你,才能離開肅燕皇城。天池三十年一現(xiàn),錯過這一次便要再等三十年。父王母妃已經(jīng)等了十年,沒有時間了……”
“你連嫁給我,都是在算計?”仇楚霖心底一陣抽疼,他看著她,眸中是翻涌著的怒氣和難以言說的情殤,“卓青檸,你的心就這么恨嗎?我捧出一顆真心便是叫你如此糟踐的嗎?”
仇楚霖憤怒甩袖,丟下青檸一人,徑自離去。
“公子……”青檸欲拉住他的手臂,卻連他的衣角都未能觸及。
她跌在地上,不由得蜷縮成一團,倒吸冷氣,低聲*著,“楚楚……”
藥,起作用了。
手腳筋不斷地痙攣抽痛,青檸的全身如遭受萬蟲啃噬一般,劇痛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的襲來,青檸終于在這難以忍受的痛楚中失去了意識。
她曾與嚴棄陽推演,要取到天池中的鳳血檀木,須得先用她的血滋養(yǎng)樹根,這便是她執(zhí)意要去天山的原因。
劇痛逐漸消失,青檸此刻身子疲軟,手腳虛浮,半分力氣也拾不起。
恍惚中,一個溫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將她小心地抱起,送到床上。
“卓青檸,你可想好了,一旦你嫁了我,你這一輩子就都逃不掉了。”仇楚霖輕撫著她的面頰,拭去她額頭滿布的汗珠,“就算死,你的墓碑上,也會刻上‘仇楚霖之妻’這五個字?!?br/>
“好啊?!鼻鄼幙粗:哪?,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揚起一抹蒼白的微笑。
她有千百種方法可以離開肅燕皇城,可她唯獨選了這一種,或許是因為她厭倦了獨自承受;也或許,是她虧欠他的,再無法還清,只有以身相許,才能抵了這債。
……
今日宮里大宴賓客,青檸自晨起便被一群侍俾伺候著沐浴、梳妝。
“公主,你這般打扮起來,就像出嫁的新人,美極了?!鼻G楚楚站在她身后,為她插入最后一支步搖。
青檸瞧著鏡中的自己,紅衣瀲滟,肌膚勝雪,紅唇皓齒,眉目如畫,確如楚楚所說,就像待嫁的新婦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這一襲紅衣,是她與仇楚霖的約定。
那晚他半路折返,在長樂宮中陪了她許久,直到她渾身的痛楚全部消散,直到她的手腳重新拾起力氣,直到她的意識完全清醒。
他才托起她的臉頰,認認真真的、一字一句的對她說,“我給你時間重新考慮你剛剛的決定,若到宴會那日你依舊不后悔,就穿著紅衣赴宴,如此我便能知曉你的心意,去向你哥哥求親?!?br/>
“成親是一輩子的事,你娶了我便不可以再娶別人,我要做就做你唯一的妻子。若到宴會那日你還愿意娶我,便也穿著紅衣,讓我也知曉你的心意?!睂ι纤蓛魺o陰翳的明眸,青檸認真的說道。
“好。”他看著她,笑意深達眼底。
青檸來到大殿時,宴席尚未開始。
她的腳步伴著太監(jiān)通報的聲音踏入大殿,那一刻,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仿佛天地都因她而失了顏色。
“長公主?!避巸耙嗳绲钪械钠渌艘话?,被青檸的風華瞬間攝了心魄,他呆愣了良久,才回過神來,趕緊起身上前,向青檸見禮。
“漠王陛下。”青檸唇角含笑,福身還禮。
“長公主今日……很美?!避巸翱粗绠嫷拿佳郏褂行┌V迷。
“漠王陛下謬贊?!鼻鄼幈3种鴾\笑,并不多言。
軒儼送她入座,眸光瞟過眾人,見眾人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青檸身上時,他心中突生出了一種屬于自己的稀世珍寶被旁人覬覦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不好,但好在他今日便能向她求親,將她娶回西漠了。
“皇上駕到!”太監(jiān)的聲音響徹大殿。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離席跪拜,青檸也不例外。
方謹玥的視線自進殿的那一刻起便叫青檸那一襲紅衣吸引過去,他自殿外一路走來,在她身側(cè)停留片刻,隨即登上高臺。
“肅燕皇上。”軒儼坐在他下首,起身向方謹玥微微頷首以示禮節(jié)。
“漠王陛下?!狈街敨h同樣頷首回禮,“漠王陛下請入座。”
“多謝?!避巸暗劳曛x,雖方謹玥一同落座。
方謹玥這才將視線轉(zhuǎn)向大殿內(nèi)的文武百官,朗聲道,“眾卿平身!”
“臣等謝主隆恩!”青檸隨眾大臣謝恩起身,落座。
一陣子場面話過去,宴會正式開始,方謹玥的視線又落在了青檸身上,她今日又想做什么?
宴會正酣,殿中的舞姬扭動著妙曼的身姿,卻奪不走眾人落在青檸身上的目光,她只需這般安靜地坐著,便可引人注目。
“肅燕皇上?!避巸俺直芯?,向方謹玥敬酒,“孤在此感謝肅燕的盛情款待。”
“漠王陛下客氣了,肅燕與西漠結下姻親,熱絡往來本就是理所應當。”方謹玥亦舉杯,回應道。
“確是如此。”軒儼點頭稱是,“自御王妃嫁入西漠,兩國友好往來,民生富足,百姓安居,實為兩國和親之功,為御王妃之功?!?br/>
“邊境安寧,百姓安樂,自是你我心中所愿?!狈街敨h附和道。
“孤此次出使肅燕,本是為了能與肅燕皇上會面,共商國計?!避巸罢f著,面露為難之色,他起身作揖道,“但如今孤有個不情之請,還望肅燕皇上成全?!?br/>
“漠王陛下請講,若是西漠有為難之處,我肅燕理當盡力相助?!狈街敨h面色微變,隱隱猜到了軒儼的意圖。
“多謝肅燕皇上,但此事并非西漠國事,而是孤自己的事?!避巸暗?,“古語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瑰宸長公主林下風致,天人之姿,孤自初見長公主那日起便心系長公主。前些日子孤有幸與長公主同游,共談詩作畫,品鑒雅樂,長公主風姿雅悅、才華橫溢,更讓孤為其傾倒。歸期將至,孤心系長公主夜不能寐。思來想去,孤只得厚顏來向肅燕皇上為自己求這一門親事。”
方謹玥面色未變,大殿上卻瞬間安靜下來。
大太監(jiān)見狀,立刻向樂官使眼色,樂官會意,趕緊下令命樂師舞姬退出大殿。
世人都知道肅燕的瑰宸長公主是肅燕皇帝的逆鱗,前些時候瑾南太子誤傷瑰宸長公主,肅燕皇帝御駕親征,親率二十萬大軍長驅(qū)直入,列兵城下。迫使瑾南皇帝、太子親自護送瑰宸長公主至邊城,低頭致歉。
如今漠王求娶長公主,怕是再一次觸了肅燕皇帝的逆鱗。
“啟稟皇上,朔楚鎮(zhèn)邊大將軍仇楚霖到訪,現(xiàn)正在宮門外等候?!钡钔夂蛑男√O(jiān)適時進入大殿,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快請!”方謹玥心中疑惑,仇楚霖為何會突然到訪?
片刻之后,一位器宇軒昂的男子跨步進入大殿,他手持冰玉筒,衣著紅衫,殺伐之氣隱隱若現(xiàn)。
仇楚霖一入殿便瞧見了同樣身著紅色衣裙的她,她正看著他,眼波流轉(zhuǎn),面頰微紅,唇角含著淺笑。
“參見肅燕皇帝?!背鸪厥栈亓粼谒砩系囊暰€,躬身行禮道。
“仇大將軍突然到訪,來得卻甚是時候,朕正招待西漠貴賓,這位便是西漠的漠王陛下?!狈街敨h看著他二人的紅衣微微蹙眉,直覺告訴他這并不是巧合。
“漠王陛下?!背鸪毓淼馈?br/>
“仇大將軍,久仰。”軒儼道,他的視線在青檸和仇楚霖之間流轉(zhuǎn),心中突感不安。
“仇大將軍既來了,就請一同落座吧。”方謹玥道。
“落座倒是不急?!背鸪靥谷婚_口道,“本將今日,是來提親的?!?br/>
一言出,四座驚。
此番方謹玥的臉算是徹底黑了下去,為了去天山,她竟不惜以終身大事為借口逃離肅燕么?她如此抉擇,竟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他知道她的執(zhí)著從來都有她的理由,但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她離開。
“仇大將軍,長公主與孤才是情投意合,她是斷然不會嫁與你的!今日仇大將軍怕是要失意而歸了。”軒儼想起那日游船中青檸含淚看著他的模樣,心中便篤定了她必然是心系于他的。
“長公主曾隨本將赴戰(zhàn)場殺敵,也曾與本將為敵所困,執(zhí)手跳崖,亦曾因心憂本將安危,故意輸了比賽,獨自一人進入我朔楚圍獵場,與本將并肩作戰(zhàn)?!背鸪乜粗鄼幱蛹t潤的面頰,唇角亦揚起淺笑,“敢問漠王陛下,本將與長公主這般的情意,可是幾次游玩就能比得上的嗎?”
青檸被他說的紅了臉頰,怎么這些事叫他說出來,都變了味道呢。
一片嘩然過后,眾人才終于醒悟,原來長公主與仇大將軍之間有著這樣一段過往,那么長公主今日盛裝出席,為得定然不是西漠漠王,而是朔楚仇大將軍。
“長公主善詩書禮樂,懂品茶賞畫,志趣高雅,豈是爾等沙場粗人可以肖想的!”軒儼并未想到青檸與仇楚霖竟有過這樣一段過往,他心中一急,頓時有些口不擇言。
“好了二位,且聽朕一言”方謹玥適時開口打斷了這二人的爭辯,“長公主剛剛還朝,朕暫時還沒有為長公主作出嫁的打算。”
“肅燕皇上,長公主已經(jīng)及笄,斷沒有……”軒儼見自己的計劃就要落空,趕緊開口勸阻。
“你只是她的哥哥,還能綁縛她多久?她遲早都是要嫁與我的,”仇楚霖打斷了軒儼的話,朗聲道。
“朕為皇妹擇選夫婿,自然是要慎重再三,擇選出天下最優(yōu)秀的男子!”方謹玥面上雖是不悅,心中卻暗自欣賞。
“你選就是了,我既認定了她,便不怕旁人的挑戰(zhàn)。”仇楚霖篤定道。
方謹玥不得不承認,放眼天下能配得上纖纖的男子寥寥無幾,而仇楚霖,的確是最為合適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