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的確是平原王。
據(jù)桓瓖說, 太子下令攻打司馬門之后, 平原王率兵來阻止。而太子暴斃后, 也是平原王將荀諒擊潰, 俘獲了大批降兵。
我隨著公子走上城樓時, 平原王正在訓(xùn)斥手下將官。
“……司馬門乃同往內(nèi)宮重地門戶，怎么敷衍了事？令北軍再增派一千人過來，今夜這些碎石爛瓦, 定要清理干凈。”他說。
將官唯唯應(yīng)下, 不久, 退去。
“元初？”平原王看到公子，露出笑意, “聽說你剛剛為太后救駕，立了大功?！?br/>
公子道：“不過職責(zé), 何言立功?！闭f罷，他看著平原王, “太后遇襲之事, 殿下這么快便聽說了？”
平原王一笑，道：“宮中之事, 何時傳得慢過？我稍后便領(lǐng)兵入內(nèi)宮, 搜捕那些賊人, 為太后壓驚。”
公子頷首。
二人說著話時, 一名將官走來, 問平原王如何處理東宮的降兵。
“格殺勿論。”平原王冷冷道。
將官有些猶豫之色, 道：“稟殿下, 這些人亦出身北軍，派在東宮充為宮衛(wèi)。太子乃儲君，他們跟隨太子，亦不過聽命行事?！?br/>
平原王面無表情：“既是太子侍從，便該在太子倒行逆施時加以勸諫，助紂為虐，豈有無辜？”
將官見他這般說話，只得唯唯應(yīng)下。
公子看著平原王，未幾，告退而去。
“子泉。”走下城樓時，他忽而問道，“你方才說，太子還未薨時，平原王已到來？”
“正是?！被腑嵉?。
公子微微頷首，沒有言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現(xiàn)在無心與他探討。望望天空，月亮已經(jīng)過了半天，我估摸著時辰，與曹叔約定的時限就在不遠(yuǎn)。
現(xiàn)在宮中的事已經(jīng)平定，我不必再擔(dān)憂公子的性命之虞，便該考慮自己的事了。
我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輕哼一聲，捂了捂肚子。
“怎么了？”公子回頭，問道。
“無事，”我皺皺眉，“大約是著了涼，有些腸胃不適，過得片刻就好?！?br/>
公子道：“你那日就說要去尋藥，還未好？”
我小聲道：“那時是好了，不過反反復(fù)復(fù)……”
公子看著我，片刻，道：“霓生，你回府去吧。”
猶豫了一下：“那……公子呢？”
“宮城已無事，我稍后便到太極宮去?！惫拥?。
我望著公子，仍皺著眉頭，似在忍耐不適，又露出不舍之態(tài)。
“去吧，今夜你也累了，回府與家中報(bào)一聲平安，好好歇息。”公子的聲音和緩。
我心里一喜，表面平靜，乖乖應(yīng)下。
“我讓內(nèi)侍派人送你?！惫拥?。
我忙道：“不必，回宮還要許久，我騎馬回去便是?！闭f罷，我向公子和桓瓖一禮，轉(zhuǎn)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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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腰牌，果然甚為好使。
內(nèi)宮中的事雖不出司馬門，但這么大的動靜，再遲鈍的人也知道必是出了大亂子。故而外宮的關(guān)卡比往常更嚴(yán)，但當(dāng)我亮出腰牌，那些人最多問問來歷，無人敢阻攔。
我一路沿著宮道馳出，未多時，便出了皇城。
宮城中的事，雖仍未波及出雒陽城內(nèi)，但許多人亦被驚擾。
我騎馬路過各處街道時，只見許多人家燈火明亮。一些貴族高門自有家人部曲執(zhí)刀拿棒守在宅子外面，而仍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的人家，也大門緊閉，只在墻頭探著腦袋，往宮城的方向翹首張望。
雒陽城中仍然戒嚴(yán)，但街上看不到一個巡邏的軍士。在謀劃中，諸城門校尉要么策反，要么捕殺，如今看來，行事順利。
荀府就在皇城之外，按計(jì)議，此處歸梁王收拾。荀尚在宮中被拘之后，梁王的兒子?xùn)|夷校尉司馬祥即率兵圍住了荀府，不許一人進(jìn)出。
我下了馬，往荀府門前窺覷。只見人影綽綽，軍士舉著火把，將府內(nèi)府外照得通明。荀府內(nèi)也有府兵，大門緊閉，與府外的兵馬對峙。有人在墻內(nèi)高聲大罵，說荀尚是輔弼太子的重臣，是太傅，對皇帝忠心耿耿，誅殺他的皇后、謝氏、梁王等人都是亂臣賊子云云。
聽那聲音，卻是荀凱。
我擦了把汗，知道梁王還未動手，自己來得不算遲。
挨著荀府后園的門附近，有一處巷子，可以藏人。我避開軍士的眼線，趕到巷子里的時候，曹叔和曹麟都等候在了這里。
微弱的月光堪堪照進(jìn)半邊巷子，我望去，出乎意料，除了曹叔和曹麟二人，還有好些人也在，一眼看去，足有三十余人。
我心中暗暗吃了一驚。
“霓生，你去了何處？”曹麟看到我，如釋重負(fù)，“我以為你出了何事，險(xiǎn)些要去尋你?！?br/>
我說：“路上有些事耽擱了，故而來遲。”
曹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道：“這些都是自家人，你放心，那些書必可安然到手。”
我頷首。
按照我的提議，這些人都是京兆府士卒的裝扮，曹麟和另兩個人是什長，而曹叔則是府吏。曹叔的長相本就有一股書卷之氣，一番裝扮之后，更是官威十足，毫無破綻。
曹麟將一套士卒的衣服遞給我，我當(dāng)即換上，雖身量大些，但把多余的袖子卷起，也無甚妨礙。包括我在內(nèi)，所有人都在臉上做了些功夫。曹麟黏上了絡(luò)腮胡子，我則是加了小胡子和粗眉，看上去皆與原貌大相徑庭。
京兆府乃為保全雒陽治安而設(shè)，荀府內(nèi)亂起來時，無論哪邊占了上風(fēng)，京兆府來人皆再合理不過。京兆尹趙綰是個見風(fēng)使舵的人，只要太后這邊成壓倒之勢，他會毫不猶豫地投誠過來。不過現(xiàn)在形勢未明，他自是裝聾作啞無所動作，所以，我們動作快些，便不會遇到京兆府的真兵。
荀凱一向高傲，又有功勛加身，我以為這樣的人，必是有幾分血性，在聽到荀尚被殺的事之后，絕望之下，會率著府兵出來殊死一搏。
然而他只是罵，費(fèi)了許久，仍毫無動作。
我和曹叔父子到前門查看，曹麟皺皺眉，道：“這荀府中的人倒是忍得，只是這般下去倒像是要服軟，亂不起來可如何是好？”
曹叔道：“必不至如此。”
話才出口無多時，突然，領(lǐng)兵的司馬祥突然大叫一聲倒地，眾人看去，卻見是他肩上中了一箭。
我吃了一驚，看向曹叔，他淡淡一笑，似乎早已知曉。
一時間，眾人嘩然，群情激憤。府外的軍士動起手來，抬來一根房梁，朝大門撞去。
事情已經(jīng)如愿生變，我們也不再等待，返回了后院附近的巷子。
司馬祥手下的軍士吵吵嚷嚷，四處奔走，堵在各處門外的人已經(jīng)得了信，也動起手來。
沒多久，那處小門被撞開，軍士們叫喊著，沖了進(jìn)去。
“走！”曹叔說罷，整了整衣冠，也領(lǐng)著眾人走過去。
守在門外的軍士看見我們，神色緊張地拿起兵器，喝令我們止步。
曹叔卻是毫無畏懼，上前高聲道：“我乃京兆府司馬李振！奉趙府尹之命，前來助東夷校尉捉拿荀黨！”說罷，亮出腰牌。
我心想，曹叔不愧跟了祖父許多年，偷雞摸狗的本事學(xué)得比我更勝一籌。我只提議去偷京兆府庫中的士卒衣服，不料他連府吏的腰牌都偷了。
軍士們見得腰牌，又得知是來幫忙的，神色即緩和下來，收起兵器，行禮道：“原來是李司馬，多有得罪，校尉就在府中，司馬請進(jìn)！”
曹叔頷首，領(lǐng)著眾人大大方方地走了進(jìn)去。
此門直通后園，附近并無什么人居住，軍士大多都奔向了前院拿人，相比那邊騰起的火光和傳來的呼喝尖叫，這邊甚為平靜。
我知道路怎么走，進(jìn)門之后，即望著藏書閣的方向飛奔而去。這般大亂之內(nèi)必有劫掠，那藏書閣里雖無甚財(cái)物，但要是有不長眼的人放一把火，我便功虧一簣。
幸好，還無人顧及此處。藏書閣中黑燈瞎火，一片死寂。
我往身后看了看，發(fā)現(xiàn)只有曹麟跟著我，曹叔卻不見了。那三十幾個幫手，跟來的也不過七八人。
見我露出訝色，曹麟笑笑：“我父親另有事要辦，你放心，他們幾個氣力大，足夠搬走那些書。”
我雖心中疑惑，但沒有功夫耽擱。門上卻沒有鎖，我推門進(jìn)去，點(diǎn)了燈，直上二樓。
那幾只箱子仍在原地，我迅速將各個打開，查看一遍，皆完好無損。
我對曹麟點(diǎn)點(diǎn)頭，曹麟即招手，讓那幾人將箱子搬走。
可才走到樓下，突然，一聲尖叫驟然響起，將我驚住。
看去，卻見是一個女子被人從角落里揪了出來。
我認(rèn)出來，這正是那個暫住在藏書閣里的伏姬。
伏姬蜷縮在地上，抖得似篩糠一般，漂亮的臉蛋慘白，滿是眼淚。
“莫?dú)⑽摇獨(dú)⑽摇彼蟮?，“求求你們……?br/>
曹麟愣了愣，忙止住拉扯她的人，片刻，看向我。
我沒工夫管她，道：“走。”
“不行?！辈荀氲吐暤?，“她看到了你我的臉?！?br/>
我心想都易了容，還有甚好怕。不過曹麟既然考慮至此，自有他的道理。
我說：“你想如何？”
曹麟眉頭皺起。
許是察覺到了危險(xiǎn)，伏姬更是害怕，跪在曹麟面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妾什么也不知……將軍……將軍放過妾吧……”
曹麟?yún)s沒有多言，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若想活命，便莫出聲?！彼麑ΨУ?，“若不順從，你性命難保。”
伏姬驚恐地望著他，忙閉上嘴巴，不再出聲。
一行人離開藏書閣，徑自往府外而去，前方的嘈雜之聲已經(jīng)有些近，似乎很快就會有人過來。
我們加快腳步，出門之后，那些士卒看著我們手里的物什和人，露出疑惑之色。
“我等奉府尹及校尉之名，將這些贓物及人販帶往府中查驗(yàn)?！彼事暤?，說罷，不等那些人回過神來，徑自領(lǐng)著眾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