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異之余，冷燁將視線落在自己手腕，一點點移動目光最終落在韓蕭臉上，卻見對方正張著眼睛，雖然漆黑的眸子還是沒有焦點，但氣色明顯比之前好了太多。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顫聲喚道:“韓蕭…？”
“我聽到了…”緊緊握住冷燁的手腕，韓蕭將他握著發(fā)簪的手拉下來，他還是很虛弱，因著之前咬舌未遂落下的傷，所以聲音很輕:“我聽到你說的話…”
“韓蕭…”冷燁終于確定對方真的是沒有死而且醒過來了，才發(fā)覺雖然韓蕭已經(jīng)“死過去”近四個時辰，身體卻一直是軟的，體溫也沒有冰冷。
死而不僵，分明就是因為窒息而呈現(xiàn)的假死狀態(tài)。
反握住韓蕭無力的手拉進懷里，冷燁喜極而涕:“太好了，你沒事…太好了…”
濕涼的淚水滴落在韓蕭的手背，他抱住韓蕭癡癡的笑。
“我沒睡著…”韓蕭輕聲道，他抬起虛弱的手臂摸索著觸到冷燁的臉頰，輕輕用指腹抹去對方不斷滴落的淚珠，“你說的話我都能聽到…咳…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到了師父，還有黃泉路…奈何橋…最后我聽到你在叫我…”
“別說了，韓蕭…別說了…你醒來就好…”捉住韓蕭的指尖放在唇邊親吻，冷燁哽咽道。
韓蕭的聲音矮了幾分，他弱聲道:“別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韓蕭？韓蕭？”冷燁叫了他幾聲沒有回應，忙用手探了下他的呼吸，感受到他清淺安穩(wěn)的呼吸后才放下心來。
小心翼翼地將人平放到床上扯過被子蓋好，冷燁坐在床邊看著他笑，手緊緊攥住韓蕭的不放。
過了好一會兒，冷燁打了個呵欠。已經(jīng)四更天了，折騰了一夜，不說韓蕭有傷在身需要休息，就是冷燁也疲累的緊。
遲疑了一下，他還是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側身躺在了床外側不大的一點空間，伸臂將熟睡的人摟在懷里。好幾次閉上眼睛后又睜開，看著韓蕭安靜的睡顏舍不得移開眼。
天亮時小李子見冷燁還未回去，終是不放心地跑來長慶宮找他，卻看到冷燁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懷里摟著韓蕭側身而臥。還以為冷燁發(fā)生不測，怎么大白天的還在睡覺，而且韓蕭已死，摟著個死人著實不正常。于是他擔心的上前查看，卻見冷燁是睜著眼睛，目光溫柔的看著懷里的韓蕭，連他何時進屋都沒有發(fā)現(xiàn)。
“皇上…”小李子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道：“您昨晚不是說一早回去嗎，怎么…”
“噓——”話未說完就被冷燁一個噤聲的手勢打斷，冷燁動作放輕地轉過頭把手放在唇邊對小李子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又指了指正在熟睡的韓蕭，輕聲道：“你小點聲，他才剛睡下不到兩個時辰?！?br/>
“……”小李子的臉瞬間就垮下來了，幾乎掉下眼淚，他抹著眼角哭喪道：“皇上，您可不要嚇奴才啊，您快清醒清醒吧?。。 ?br/>
“閉嘴！”見小李子號喪似得大哭，冷燁臉色一黑，怕吵到韓蕭睡覺于是伸手去捂韓蕭的耳朵，結果還是慢了一步，韓蕭皺皺眉，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看到韓蕭被吵醒，冷燁更加不悅，將滑下去的被子向上扯了扯為韓蕭掖好，對小李子呵斥道：“出去，人都被你吵醒了?！?br/>
“…”發(fā)覺自己正躺在冷燁懷里，韓蕭不易察覺的顫了一下，他用手撐住床板不動聲色地向里側挪了挪身子，才淡淡道：“我沒事，你不要責備李公公了?！?br/>
發(fā)覺韓蕭刻意的疏離，冷燁心頭漫上絲絲痛意，他知道就算韓蕭醒來了，就算對方親口說不恨自己，但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回不到從前。
韓蕭不會恨他，但也不會再愛他了。那扇一直為自己敞開的心門，終于在經(jīng)歷了青峰崖那件事后，徹底關上了。
“啊啊?。。。 甭牭巾n蕭說話，小李子先是一愣，然后見鬼似的大叫起來，看到冷燁越發(fā)冰冷的臉色他才住嘴，然后哆嗦著手指著韓蕭道：“韓…韓將軍昨日不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
“嚇到你了罷…”韓蕭輕聲道，聽起來雖然虛弱不過已經(jīng)有些底氣了。
小李子搖頭：“沒、沒嚇到，我就說嘛，韓將軍福大命大，肯定不會這么容易就…”
“就什么？”冷燁皺眉，臉色一沉。
小李子也是個伶俐人，忙改口道：“人醒過來是好事，不過最好還是讓張?zhí)t(yī)看一看，別落下什么毛病日后才發(fā)現(xiàn)就晚了?！?br/>
冷燁低頭看了眼韓蕭，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不過看起來還算有精神，想到韓蕭昨日呈假死狀態(tài)一整天，呼吸微弱到常人根本感覺不到的程度，身體各器官都處在缺氧狀態(tài)，難免會落下隱疾，于是道：“你去傳張?zhí)t(yī)過來。”
“是，皇上?！毙±钭討寺暎殖采系捻n蕭看了兩眼，心中直犯嘀咕：明明已經(jīng)死了的人，怎么又活過來了？
“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還有哪里不舒服嗎？”知道韓蕭不想與他太親密，冷燁輕輕挪出了被窩，穿上鞋子下了床。
昨日也是他自己欠考慮，看到韓蕭死而復生興奮過了頭，而且他自己一整天也精神高度緊張，突然放松下來就困得要命，忍不住摟著韓蕭小睡了一會兒。想到昨天韓蕭只在早晨吃了一碗豆腐腦，而且還拉了肚子，現(xiàn)在肯定很餓，于是他道：“我去讓他們傳膳，你想吃什么？嗯？”
話的尾音不自覺上揚，帶著說不出的寵溺與縱容。
“我還不餓…”韓蕭輕聲道。
“沒事，不餓也可以吃點兒啊。”冷燁笑道，說著就要往外走。
“冷燁！”此時韓蕭卻胡亂一抓攥住了他的衣角，知道自己成功阻止了冷燁，韓蕭才弱聲道：“謝謝你，把師父的銀簪還我…”
“…”冷燁動作一頓，眼中酸澀，自己偷藏了對方的這根簪子長達七年，終于在昨晚把它還給韓蕭了。他希望韓蕭能懂得他的心意，但同時他也明白，就算韓蕭懂了也不會再對他做出回應。強忍著眸中越來越重的濕意，冷燁強笑著回頭：“早就該還你了，我就是…”話還沒說完，卻被眼前看到的堵回口中。
只見韓蕭向他所在的方位伸出攤開的右手，掌心躺著的是半塊金線拼湊的翠綠色玉佩，韓蕭的雙眸依舊沒有神采，雖然漆黑卻好像蒙了一層霧靄，沒有絲毫感情。
他道：“這塊玉佩我已經(jīng)用不到了，還是還給你罷，或者你也不想留著…”靜默片刻，韓蕭嘆了口氣，“丟了也好…”
丟了也好…丟了也好…丟了也好…
冷燁沒有動，他滿心滿眼回蕩的都是對方毫無感情的一句:“丟了也好…”
不覺得尷尬，只是喉頭似有什么堵著，喉結滾動卻讓冷燁發(fā)不出一個字來，肺腔里的空氣似被一點點抽空，冷燁捂住心口抑制住那股蔓延開來的痛意。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聲道:“既然是曾經(jīng)給你的…你就拿著罷…”
不要還給我，不要連最后一絲讓我愛你的機會都要拒絕。
兩人就那樣僵持著，韓蕭一直托著那塊玉佩，而冷燁則一直站在離他不過一尺的距離，眼中是濃濃的悲傷。
誰也沒有退讓。
若不是張?zhí)t(yī)刻進來打破了屋內的沉寂，冷燁以為他們就要這樣靜默到天荒地老了。
其實，真能一起等待天荒地老，也很好。
“皇上?！睆?zhí)t(yī)進來后請了個安。
冷燁不好讓韓蕭一直拿著那塊玉佩，最終還是從他手里接了過去。指尖不經(jīng)意碰到韓蕭的掌心，感受到對方的手極輕微的顫了一下。抬眼向韓蕭看去，他卻依舊沒什么表情，淡漠而疏離，仿佛自己跟張?zhí)t(yī)小李子等一樣，談不上陌生，卻也絕非親密。
冷燁心中酸澀，不過還是朝床頭的位置靠了靠，為張?zhí)t(yī)騰出個地方，掏出原先的絲絨盒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把玉佩放進去收好，他才對張?zhí)t(yī)道:“你快看看他現(xiàn)在身體狀況怎么樣，還有無大礙?！?br/>
來的路上小李子已經(jīng)將韓蕭死而復生的事添油加醋的對張?zhí)t(yī)說了個大概，而且假死之癥也并非史無前例，所以張?zhí)t(yī)并沒有顯得特別意外。
知道冷燁著急，張?zhí)t(yī)也省去了諸多虛禮，對冷燁點頭示意后就上前為韓蕭把脈。
“咦？”手搭在韓蕭腕上后不久他就像發(fā)現(xiàn)什么古怪似的，張?zhí)t(yī)驚疑不定地一下把手從韓蕭腕上彈開，同時嘀咕了一聲。
冷燁見張?zhí)t(yī)皺眉，一顆心也跟著提起來，往前湊了湊，他道:“怎么樣？是有什么不妥嗎？”
韓蕭并看不到張?zhí)t(yī)驚訝的表情，但從冷燁焦急的語氣中也聽出幾分端倪，雖然沒有像冷燁一樣失了鎮(zhèn)定，不過內心還是有些忐忑。
張?zhí)t(yī)搖著頭，把手搭在韓蕭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又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臉色更加凝重。
“怪了…不應該是這樣…”他低著頭自言自語般，再次把手搭在韓蕭腕上為他號脈。
冷燁在一邊看得越發(fā)心焦，緊緊攢住的手心出了一層汗。
“張愛卿，韓蕭的情況如何，你怎么這種表情？”
韓蕭也忍不住道:“有什么你就說罷，不用避諱我?！?br/>
“這個…”張?zhí)t(yī)還是有些無法相信，他一邊為韓蕭把脈，一邊道:“韓將軍脈象平穩(wěn)，跳躍有力，體溫也正常，似乎是已五大礙…”
“什么叫似乎已無大礙？”冷燁道，關于韓蕭的病情，他不想聽到“似乎”之類不確定地字眼。
張?zhí)t(yī)道:“臣的意思是…如果三日內韓將軍的毒癮不再發(fā)作，便是痊愈了…”
“真的？！”冷燁大喜，再次向張?zhí)t(yī)確定。
張?zhí)t(yī)點點頭，收回手對冷燁行禮道:“恭喜皇上，恭喜韓將軍，這次雖然毒癮發(fā)作比之前都要激烈，但韓將軍因禍得福，忍過去這一次，以后便不會再受此折磨了?！?br/>
“真的…”冷燁喃喃，心情已經(jīng)不能用喜悅來形容了。顧不得張?zhí)t(yī)還在屋里，他蹲下身攥住了韓蕭搭在床邊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發(fā)抖:“韓蕭，你聽到了嗎？你沒事了…你沒事了…”
“嗯?！表n蕭輕輕點了下頭，無神的眸子張望著，其中甚至有了幾分笑意，多日淡漠的表情在一瞬間鮮活起來。
“……”看到韓蕭不經(jīng)意流露出來的笑意，冷燁一怔，有多久…對方都沒有笑過了？這還是二人重逢后韓蕭第一次露出如此輕松的表情罷。
不知不覺心中生出一片柔軟，幾乎化出水來。他緊緊握住韓蕭的手，放在唇邊親吻:“過不久你的腿也會好起來，你就會恢復到和以前一樣了！”
在冷燁吻他的時候，韓蕭臉色有些僵硬，不過并沒有抽回手，斂起笑，他輕聲道:“我有些餓了?！?br/>
“…”冷燁一怔，隨即笑道:“好，我命人給你傳膳?！?br/>
“我想吃雞腿…”韓蕭道，聲音因為虛弱格外輕柔，聽起來有點像撒嬌。
冷燁將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眸中含笑:“好，雞腿就雞腿?！?br/>
“不不不，皇上，韓將軍現(xiàn)在還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睆?zhí)t(yī)在一旁搖搖頭:“他之前的膳食大多數(shù)是清淡的藥膳，突然吃油膩的東西腸胃會受不了?！?br/>
“…”聽聞此言，冷燁有些為難，但為了韓蕭的身體只得退讓一步:“還是熬些粥來罷?！庇謱n蕭歉然道:“雞腿等過幾日你身子更好些再吃，行么？”
“嗯…”韓蕭點了下頭，不過一閃而過的失望神色還是出賣了他。
張?zhí)t(yī)見沒有他什么事了于是請安告退，冷燁則命小李子去差人傳膳。
不多時一陣嘻嘻索索的腳步聲在屋內響起，是傳膳的宮女。
冷燁把韓蕭扶起來讓他靠在枕頭上坐著，端了藥粥到床前要喂給他吃。
“張嘴。”暖暖的聲音，帶著幾分誘哄的意味。
韓蕭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他撇過頭淡淡道:“我自己來罷，只是腿不能動而已，手還是好的?！?br/>
“不行，你剛醒來身子弱而且一天沒吃飯，肯定端不住碗?！崩錈畹?，說了一大推他必須親自喂韓蕭的理由，然后再次道:“張嘴?！边@次語氣里帶了分不容反駁的強勢。
韓蕭無奈，但冷燁說的是事實。他現(xiàn)在只是坐了會兒就已經(jīng)累到脊背發(fā)酸，一碗粥端起來確實費力，于是不得不由著冷燁喂他。
“唔唔…”誰知剛張開嘴巴，送到嘴里的卻不是藥粥，而是一小條肉絲，一條不算太粗的雞腿肉。
“哪…先吃一口解解饞，等你好了想要多少有多少…”冷燁解釋道，笑著用指腹抹去韓蕭嘴角粘上的一點油漬，道:“怎么樣，好吃吧？”
“……”細細咀嚼著被突然塞進嘴里的雞腿肉，肥而不膩，帶著荷葉淡淡的清香，韓蕭的表情有些呆滯，食不知味是他此刻的真實寫照。
對方的溫柔和寵溺來得太突然，韓蕭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一點都沒有。而冷燁以這種柔軟的方式不停攻擊著他的內心防線，讓就算擁有十足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韓蕭還是有些應接不暇，這種感覺讓他心生抵觸，他不能再讓冷燁這樣下去了。
韓蕭沒有回答他，冷燁也不在意，等韓蕭吞咽完畢，他才用小勺盛了藥粥送到韓蕭嘴邊?？粗鴮Ψ揭豢谝豢诔灾约何沟盟幹啵錈钚闹幸鐫M濃濃的甜蜜，雖然甜中還有些苦澀，但知道韓蕭還需要自己，他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小心些吃，別噎著…”冷燁道，每次都將藥粥在唇邊試試溫度才喂給韓蕭，眼見得一碗粥喝下去了大半，比他之前的胃口好太多，冷燁越發(fā)開心。
看來毒癮已經(jīng)戒除的消息讓韓蕭心情大好，連對冷燁的態(tài)度都有所改善。
“我吃飽了…”輕輕推開冷燁的手，韓蕭拭了下嘴角。
一碗粥幾乎見了底兒，確實該飽了。既然對方不想再吃，冷燁也不逼他，笑著起身道:“我去把碗放桌上，一會兒扶你躺下再睡會兒罷，你現(xiàn)在就該多休息把腿傷養(yǎng)好了就…”
“冷燁…”沒等冷燁說完，韓蕭開口打斷他的話，雖然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持:“你還是送我回將軍府罷，我想回家。”
“啪！”
笑容僵在臉上，手一抖，沒來及送出的粥碗摔在地上，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