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兒子索爾德干的。”

    克林斯曼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幽幽說道：“布拉瑟姆夫人說要把他趕出家門，除非他能獨(dú)立，否則就不讓他回家。結(jié)果，他就殺了自己的母親?！?br/>
    “什么？”希羅頓時(shí)感覺五雷轟頂，想著慈眉善目的布拉瑟姆夫人，心里燃起了怒火。

    薇薇也握緊拳頭，渾身顫抖。過了許久，才冰冷的問道：“他在哪？”

    “逃走躲起來了?！笨肆炙孤吭陂T邊，斜眼觀察著薇薇的表情。

    “剛才救了拉斯特，懲罰阿爾瓦的人，是你吧？”薇薇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是的。不過我只是不想看到薔薇大人你太失望罷了，沒什么救和懲罰?！笨肆炙孤哪抗怆S著薇薇的腳步移動著。

    “你回去吧，看好水月?！鞭鞭币е肋呄蛲庾哌厡οＡ_說，“我去把那個(gè)該死的罪人找出來?！?br/>
    不等希羅反應(yīng)，她就撞開克林斯曼，消失在了門口。

    克林斯曼整好衣領(lǐng)，意味深長的看了希羅一眼，什么都沒說，也離開了。

    希羅找到條毯子把布拉瑟姆夫人的尸體蓋上。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本來他還以為，索爾德是對母親過于依賴，結(jié)果卻不是的。索爾德是真正的貪婪者，貪婪到一旦可能失去，就要?dú)У艚o予他無限愛意的母親。

    人類……真的無法改變嗎？

    薇薇她……要跟這樣的惡意做斗爭嗎？

    希羅找到當(dāng)值的列車警員，向他說明情況，隨后失魂落魄的回到最后一節(jié)車廂。

    “怎么回事？你怎么自己回來了？”水月焦急的問道。

    “我真的能幫到薇薇嗎？”

    比起他不了解的利摩斯和古德·福德，親眼見證過索爾德和布拉瑟姆夫人的事之后，希羅才切實(shí)體會到那種深沉的無力敢。也終于明白過來，為什么薇薇會在古德·福德死去時(shí)，露出那樣的眼神。

    “布拉瑟姆夫人，被索爾德殺了。人類真的……我真的能幫到薇薇嗎？”

    “什么？！”水月驚呆在原地，但很快回過神來，對希羅說道，“一定能的。要是這世上有誰能幫助薇薇，那肯定是你。你在人類的惡意里活下來了不是嗎？你就是薇薇的希望，就是在教會長大的她，看到的希望！”

    水月自己也在說出這些話后明白過來。薇薇之所以會不自覺的靠近希羅，除了那股讓她熟悉又安心的氣息之外，還有這個(gè)。希羅是個(gè)半妖，而薇薇又是在教會長大的，盡管不曾參與惡行，但她是在贖罪，代表教會和人類向希羅贖罪。

    “幫幫她，”水月懇求道，“要是連你也懷疑的話，薇薇真的會輸給尼古拉斯的?！?br/>
    希羅沒有回應(yīng)。

    他回到座位，失神的坐了整晚。

    而薇薇也一直沒有回來。

    直到下午時(shí)，列車終于走出荒漠覆蓋的“順從之地”，進(jìn)入了巴斯克王國。

    一個(gè)全新的國度出現(xiàn)在眼前。懸掛紅色長條旗幟的巴洛克式建筑，熱鬧喧囂的市鎮(zhèn)，還有白色房屋與碧藍(lán)海面構(gòu)成的畫卷，斗牛士之國的一切本該讓水月興奮不已，但她卻無暇欣賞。

    這幾天發(fā)生的事，一去不返的薇薇和茫然無措的希羅，都讓她開心不起來。

    可水月又做不了什么。這個(gè)難關(guān)只能靠希羅自己去度過，他自己找不到目標(biāo)的話，即使自己利用妹妹的身份強(qiáng)迫他去對人類重拾信心，也持久不了。

    不過，她相信希羅很快就能想明白的，因?yàn)橄Ａ_也曾被人類拯救過。

    “巴斯克王國站到了，巴斯克王國站到了。”車廂內(nèi)的擴(kuò)音器傳出乘務(wù)員甜美的聲音。

    “我該下車了，希羅先生?！比οＡ_說道，“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您和您夫人一定可以做到的，你們連我這樣的人都能拯救，還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我會遵從您夫人的教誨，生活下去。請保重，愿星光伴你們同行?！?br/>
    “愿星光伴你同行?！毕Ａ_終于說出回到最后一節(jié)車廂后的第一句話。

    塞塔所說的，讓他明白過來。薇薇之所以和尼古拉斯進(jìn)行這場打賭一樣的審判，就是為了證明人類之中，有塞塔這樣的人存在。他們能學(xué)會抗?fàn)帲c罪惡搏斗，只要多一個(gè)這樣的人，那薇薇要面對的罪惡就少一分。

    尼古拉斯已經(jīng)輸了，人類并不全是無可救藥的。

    罪人該進(jìn)煉獄，好人該進(jìn)樂園。而薇薇是好人們?nèi)ネ鶚穲@途中，抵御豺狼的牧羊犬。她理當(dāng)憤怒，因?yàn)檠蛉罕徊蚶乔趾Α?br/>
    自己也不該迷茫，因?yàn)樽约阂苍且恢槐槐Ｗo(hù)的小羊。

    更不該心生懷疑，而是該和薇薇一起，把尼古拉斯這種借著制裁罪惡的名義，屠戮弱者、宣泄仇恨的虛假正義，送回他的煉獄。

    希羅已經(jīng)不再迷茫和懷疑，可薇薇還是沒有回來。

    “我去找她?！毕Ａ_站起來，離開了車廂。

    塞塔向水月點(diǎn)頭致意，也跟著走出車廂。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階梯，踏上開始新生活的站臺。

    不遠(yuǎn)處，拉斯特也從另一節(jié)車廂走下，幫助醫(yī)生和護(hù)士，推著眼睛蒙上紗布的阿爾瓦步入人來人往的站臺。

    希羅找遍所有可以去的車廂，都沒能發(fā)現(xiàn)薇薇的身影，好在他有敏銳的嗅覺，在餐車聞到了薇薇的氣味。

    薇薇正坐在車頂上發(fā)呆。

    大陸列車的車廂又高又大，不在邊緣的話，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車頂有人。

    “我沒能找到那個(gè)叫索爾德的家伙。”薇薇透過車站透明的頂棚，直視著太陽，“大概已經(jīng)下車，混進(jìn)人群逃掉了吧。”

    “他已經(jīng)完蛋了，親手葬送了自己，就算逃掉也只能淪為乞丐。”希羅走近薇薇，試圖安慰她。

    “還有可能，他會去偷，去搶，有人會因此受傷?！?br/>
    “他要真的敢那么干，就不會一直賴著自己母親了?！毕Ａ_坐到了薇薇身邊。

    “不要在安慰我了，我放跑了一個(gè)惡人?！?br/>
    “但你也救了幾個(gè)好人，今晚還會救更多。”

    “我真的救了他們嗎？”薇薇轉(zhuǎn)過頭，看向希羅。滿是疲倦和血絲的雙眼里，閃爍著忽明忽暗動搖不定的光。

    “嗯。塞塔已經(jīng)按照你的指引，去開始新生活了。還有拉斯特先生，他救助了阿爾瓦，阿爾瓦也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

    “可利摩斯和古德·福德卻死了，還有那個(gè)叫亞瑟的士兵，和那個(gè)叫凱莉的乘務(wù)員?！?br/>
    站臺上，隨車警員正將裝在裹尸袋里的尸體交給車站的工作人員。

    “我想……一個(gè)人待一會兒?！鞭鞭钡拖骂^，掐著自己的手指。

    “確實(shí)有幾個(gè)人遇害了，但失敗是常有的事。那不是徹底的失敗，要是你對自己動搖，屈從于尼古拉斯的理念，才是真正的失敗。我們一起打敗他吧?！毕Ａ_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我不會走的。你只是太累了，好好睡一會兒吧?！?br/>
    薇薇無力的松下僵硬的身軀，沒有說話。

    沉默一陣之后，她才歪過身子，靠在希羅的肩膀上，長舒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嗚！

    ！嗚！

    ！

    列車噴出蒸汽，發(fā)出汽笛聲。

    希羅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捂住薇薇的耳朵。

    薇薇抱住希羅的胳膊，倒到希羅身前，接著翻過身，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jìn)了他懷里。

    希羅猶豫一陣，用兩只手抱住了薇薇。

    “你心跳好快，”薇薇說，“是對我心動了嗎？”

    “這是我除了水月以外，第一次抱女孩子?！毕Ａ_臉色微紅，輕聲說道。

    “哦嚯，我拿走了你的第一次……”薇薇呢喃著，逐漸沒了聲音，只剩下安穩(wěn)的呼吸。

    列車緩緩啟動，希羅捂著薇薇的耳朵，終于松了口氣。

    在熱情奔放的弗拉門戈吉他舞曲和響板聲中，“胖男孩”機(jī)車牽引著大陸列車離開奔牛城，駛向東北方的白色山脈。

    夜幕悄然降臨，薇薇不自覺的抱得越發(fā)禁了，希羅也感受著薇薇身上傳來的暖意，安穩(wěn)睡去。

    風(fēng)神的斗篷為他們擋住了車頂?shù)膹?qiáng)風(fēng)，直到一股寒意擊中希羅的脖子，他才醒來。

    月亮已經(jīng)升起，群星倔強(qiáng)的閃爍著，午夜即將到來。

    在夜空下山頂顯露出陰沉白色的山脈，已經(jīng)近在眼前。

    薇薇勐然驚醒，抬起頭，看著希羅。

    兩人都愣住了。

    薇薇的雙眼如此之近，希羅甚至能看清薇薇虹膜上的紋路和映在她眼里的自己。

    彼此呼吸就交織在一起，融成一團(tuán)。

    “時(shí)間到了。”薇薇別過臉，放開希羅的腰，坐起來，摸著自己的臉頰說道，“我去找羅杰斯上尉，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把乘客都集中到后面幾節(jié)車廂了，可以開始行動了?！?br/>
    “嗯，我去叫水月和玄雨。我們在餐車會合?！毕Ａ_扶著薇薇站起來。

    薇薇遲疑了一下，說道：“好，我在那兒等你?！?br/>
    兩人朝對方點(diǎn)點(diǎn)頭，分開往不同方向走去。

    又在走出幾步后同時(shí)停下，回過頭來。

    薇薇瞇起眼睛，彎起嘴角，露出了一個(gè)無比燦爛的微笑。然后擺擺手，裹緊斗篷，轉(zhuǎn)身向前走去。

    希羅皺起眉頭，快步向后，幾乎是飛奔著一路跑到最后一節(jié)車廂。

    從車尾的安全門進(jìn)入車廂，叫醒了水月。

    “你怎么才回來？我又餓又困……”水月呢喃著清醒過來，趕忙問，“薇薇呢？”

    “去前面了，快跟我走，他們要開始行動了。”

    “好?！?br/>
    “賽文背上玄雨，東西能不要的就不要了?！?br/>
    希羅說著打開行禮箱，把錢包取出來，又翻出一件外套給水月套上，然后拉著她，帶著背起玄雨的賽文，往餐車趕去。

    乘客們大多已經(jīng)休息了，只剩一兩個(gè)站在窗邊抽煙的人，抱怨著士兵和隨車警官把他們從酒吧和餐廳趕出來的事，所以一路基本都是暢通無阻。

    到一號臥鋪車廂時(shí)，人多了起來。

    列車的工作人員們擠在過道上，亂成一團(tuán)。不是在互相詢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就是在談?wù)撨@兩天發(fā)生的兇殺桉和列車長怎么突然不見了。

    “先生，您去哪？前面不能過去，那些士兵封鎖了餐車和浴室車?！背藙?wù)員佩妮認(rèn)出了希羅，“欸？您是那位得了紅眼病的乘客？”

    “放他們過去。”站在最前面的警長伸直手臂，勾著手喊道，“他們是跟士兵一起的?！?br/>
    乘務(wù)員們一臉狐疑的讓開一條道，希羅他們得以快速離開一號車廂，穿過餐車。

    薇薇正站在餐車和浴室車廂之間的平臺等他們。

    這時(shí)，列車呼嘯著鉆進(jìn)隧道，周圍的一起彷佛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站在燈光里的薇薇。

    希羅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

    誰都沒有說話，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和在隧道內(nèi)呼嘯的汽笛聲，像戲劇演到**時(shí)的配樂，在他們耳邊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薇薇終于開口說道：“抱歉了，水月。”

    “什么？你在說什么？”水月急了，上前一步搶到希羅身邊，看著薇薇問，“為什么要道歉？”

    “浴室車，得跟你分開了?！?br/>
    薇薇溫柔的目光，逐漸落在希羅臉上。

    “我不能讓你們跟著我去冒險(xiǎn)?！?br/>
    這句話，已經(jīng)明確表達(dá)了她要干什么。

    “那一開始就不要找上我們??！”希羅大吼一聲，沖向薇薇。

    但薇薇已經(jīng)揚(yáng)起了斗篷。

    隨著她用力揮下，一股強(qiáng)風(fēng)迎面涌來，將希羅擊退。

    同時(shí)，另一股更強(qiáng)烈如同巨斧一般的風(fēng)，從上向下，噼開車廂外殼，砸中他們之間的平臺，斬?cái)嗔诉B接車廂的車鉤。

    一陣金屬斷裂的巨響，大陸列車隨之從三分之二處斷開。

    雖然乘客車廂部分還在靠著慣性向前滑行，但前一截有蒸汽機(jī)車牽引，速度更快，轉(zhuǎn)眼間便離得老遠(yuǎn)。

    希羅朝薇薇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

    肆虐的狂風(fēng)無數(shù)利刃，撕扯著他的軀體。

    越來越遠(yuǎn)的薇薇也朝希羅伸出了手，眼神像在期盼著什么，但嘴里卻說著訣別的話：

    “結(jié)發(fā)被斬?cái)?，你跟我的誓約也就解除了。溫特爾再見吧，希羅?！?br/>
    她站在光里，退向沒有盡頭的黑暗深處。

    原本交織在一起的黑色和白色的發(fā)絲，從她手心飛出，紛紛散開，被亂風(fēng)卷著，肆意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