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的過程毫無波瀾,不過一些破衣爛衫罷了,街坊們掏個幾文買回家,洗洗做個抹布啥的。只是到了香囊的時候,起了競爭。
“一百一十文!”一個梳著偏髻、略粗壯的三四十歲中年婦人在場上競價。她身穿交領(lǐng)上衣、藏青長裙,難得的是頭上有根金釵、脖子上圍著個兔毛領(lǐng)子,很是富態(tài)。
“一百五!”人群中一名男子喊道,分明是李四。
“一百六十文。”婦人看了李四一眼,說道:“李四郎你賣嬸子個好,嬸子相中了香囊上的繡樣兒特別,想回去模仿一番?!?br/>
李四沖那女子遙遙行了一禮說:“古婆子見諒,這香囊我想買回去送人,兩百文?!?br/>
場上火藥味四起。眾人皆感嘆,一個破舊的香囊,哪值兩百文,十文錢給自家女兒買個玩意兒還差不多。
“三百!”古婆子瞪了他一眼道:“呦,該不會是送給你家檔子上那個狐貍精吧!嘖嘖嘖,四哥兒好眼識,那女子、那身段,我聽說她好像是魚市街聞名的!”
李四臉色一沉:“古婆子你沒得壞人名聲?!鳖D了頓,又說道:“古婆子你出入大戶人家,想必見多識廣,相中的香囊想必不會是凡品,我出五百文!”
古婆子臉色變了數(shù)變。她是個牙婆,早年就盯上了楊三姐兒。之前已經(jīng)有幾個富戶給她打過招呼,若那三姐兒的爹賭癮又犯了,就托她將那三姐兒生法子弄到自己手上做妾。她都打好了算盤??上钊隳堑情]門不出了。但她心里有計較,楊家全指望著那個茶攤子。招幾個潑皮鬧上幾次,三姐兒營生斷了。自然是要說親的。
楊三姐那個家境,到時候再哄騙一番,典賣做妾想來她是愿意的。誰知道楊三姐也不知怎地被東大街的檔子雇了,收了自家茶檔子。早先古婆子不知道那是程家的鋪子,也起過心思,結(jié)果程直一巡街,放出了風(fēng)聲,哪兒還有潑皮敢去鬧事兒?
李四在人群里,只看見楊三姐離開的背影。他想起那日回家。發(fā)現(xiàn)她遺落在自己家的包袱,里面竟是一本論語,有些好奇。轉(zhuǎn)念又聯(lián)想到自己的身世,卻很是悵惘。
古婆子心里發(fā)狠,程直她不愿去招惹,李四卻不過是個跑堂的罷了。且這人是公然跟自己作對呀!五百文?買半匹絹都夠了!
她橫了李四一眼說:“四哥兒手里倒是松泛。我聽說你曾做過偷兒,被除了族才來的相州吧?如今只不過做個跑堂,竟然是伸手就能出半貫錢?”
她是牙婆,自然制知道的多。李四的底細也沒瞞過她。那話雖然是問句,卻引得眾人浮想聯(lián)翩。
安離聞言氣得雙頰漲紅,他頂頂喜歡李四叔,每次去吃羊湯。芫荽和羊雜都給的足足的。因此叫道:“古婆子慎言!四哥可是災(zāi)年,為了自家娘親去偷了個餅!這么孝義的人怎容你污蔑?”
古婆子轉(zhuǎn)頭:“你這小兒——”看清是安離卻沒說下去。
程西不知道的是,因著安道全吃飽后愛在自家檔子上算命。又算得頗準(zhǔn),一派高人風(fēng)范。連帶著安離也有了幾分名氣。古婆子不敢罵安離,就是怕他給自己扎個小人什么的。
“行了行了!古婆子。你還買不買?不買就歸李四了!”負(fù)責(zé)拍賣的衙役毫不客氣。
古婆子連忙說道:“買!怎么不買,我就是看中個繡樣子,誰知真有這不知廉恥的跟我搶,今兒我就偏生不信邪了!”她咬了咬牙,說道:“一貫!”
李四轉(zhuǎn)頭往程大郎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一貫?哎呦呦,不買了不買了,這香囊又不是金做的?!?br/>
眾人今兒可是見了稀罕事兒,一貫錢買個舊香囊?都能買一只豬了!一個個的都抻著脖子,看那花樣兒究竟有什么討巧的地方,還有那心眼靈活的尋思。莫不是個古玩意兒?
一看,別說,繡工還行,可其它的沒看出來??!
古婆子得了香囊,喜滋滋往回走,卻被程直和另外一個衙役堵住去路。
程直開口道:“古婆子,勞煩你跟我們走一趟?!?br/>
古娘子聞言一愣:“為什么?姓程的,你別是看我說話擠兌了你家小二哥,就尋思著找茬吧。老婆子我衙門里也有幾分人脈?!?br/>
程直撓了撓頭——程西這個習(xí)慣性動作絕對是遺傳她爹的——粗聲粗氣地說:“不過是要勞煩嬸子在一旁寫幾個字罷了?!?br/>
程直的模樣,天生適合當(dāng)捕快。因為他身材魁梧、臉上橫肉叢生、配著絡(luò)腮胡,樣子絕對能止小兒夜啼。程西也就是日子久了,才知道自己這爹比較別扭和憨直,而對古婆子來說,他自認(rèn)為的客氣言語,聽在對方耳朵里,可不就是兇神惡煞地?
古婆子有些心顫:“為什么我要寫字?要寫什么?”
程直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找到那張紙條說:“對一對這紙條上的字跡跟你的是否一樣啊!”
古婆子看見那紙條,雙腿軟了一軟,還兀自嘴硬道:“那紙條怎么了?寫就寫?!?br/>
程直聞言,就近在一旁的鋪子找了一張條案,邊遞給她紙筆邊說:“其實也就是個樣子,我剛才已經(jīng)派了兄弟,去你家索你過去的紙張。要是記得沒錯,你是牙婆?既是常要立字據(jù),這些年你總不會一個字沒寫過吧?!?br/>
古婆子拿著毛筆,半天沒有下筆。程直接著說道:“這相州城啊,說大也不大。你說,我能不能找著你當(dāng)年那個姘頭?我約莫著,這吊人上房梁的事情,還得是個男人做的。這兩天打聽了一下,左右不過是南家胡同那個馬臉三,或者西營的張三郎?”
程直看了看古婆子的身材。又說道:“不過你這身量,看來也有可能。要是我問你那姘頭。你說,他會說是誰做的呢?”
古婆子恨恨地瞪了程直一眼。頹然的放下筆,被程直帶回衙門。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程西能插手的了。程西沒把自己看的那么重要,事實上,就算是喬叔的案子錯判了,知州報上去之后還有兩重復(fù)審,以防止冤假錯案。這宋朝的冗官冗員,也不能說毫無用處,起碼司法體系還算完備。
如何找出古婆子有沒有同謀、同謀是哪個?也自有程直動用他坊市瓦子之中的人脈。審訊的事情。有司理、司法去做。程西最多能給出個囚徒困境的主意,還是在前人若真是沒想出來的情況下。
安離對著程西說道:“西娘,你可真厲害!你怎么知道真兇會來拍那香囊呢?”
程西訕笑兩聲:“不過是巧合罷了。若是沒有找到那幾壇錢、你們沒有拆開那香囊,我怎么能猜到吳叟還勒索著別家?”
看那紙張的狀況,和香囊還有香氣判斷,怎么說也該是十年內(nèi)的事情,死者已經(jīng)是個老叟了,程西覺著,這字條不太可能是他自己的紅顏知己給的。再加上那幾壇子錢。也超過了喬嬸給的數(shù)目。因此,程西就猜測那香囊恐怕也是一件吳叟留下的證據(jù),恐怕有人和喬家嬸子一樣,陰差陽錯被他得了那記著私情的香囊。被敲詐著。吳叟有著這份輕而易舉得來的收入,自然不需要將自家賃出去做鋪子。
當(dāng)然,以防萬一。她還是讓小離道長去打聽了一下。結(jié)果,吳叟祖輩都住在這。從沒說成過親或者與什么女子有情,年輕時候愛賭。也沒什么積蓄。
倒時有鄰居記起來,這古婆子,七八年前的時候,據(jù)說是因著有人要買吳家的房子,常來吳家??催@年紀(jì),古婆子跟吳叟有私情的可能性可不大,雖說她被稱為“婆子”,那也是她的職業(yè),七八年前吳叟也六十多歲,而古婆子才二十幾。
程西初聽這事兒,也沒太在意,只跟她爹提了一下。偏巧這古婆子,竟然就去了拍賣。而程直雖然面粗,卻真花了心思當(dāng)差,當(dāng)下就找人查了查這古婆子。而李四,當(dāng)然是自己爹給安排的托兒,而那古婆子花一貫錢,也要買下香囊,嫌疑陡然增大。被程直用自己的消息詐了一下,也就知道事發(fā)了。
過了幾日,程直興高采烈地去了衛(wèi)家,對程西說道:“古婆子已經(jīng)招供了,她說事情都是那姘夫做的,她只是從犯。”
衛(wèi)秀才一聽他說話就氣著了:“你當(dāng)著女兒的面,說地什么骯臟話?!”
程直樂呵呵地說:“哎,爹你不懂!我見西娘她對查案子很有興趣,想來是我程家天生適合當(dāng)捕快!所以我就給她講講案情?!?br/>
丈人訓(xùn)斥后,程直便不敢再多說話,匆匆離去。
程西推測著,吳叟這些年老年癡呆,記不清往事,所以才會拿著借據(jù)找喬家要錢。而古婆子,想來是發(fā)現(xiàn)他這一點,擔(dān)心他像拿著那借據(jù)一樣,到處瞎打聽手里的香囊,所以才聯(lián)合了姘夫殺了吳叟,順手嫁禍給喬家。事后,想必她也去尋過香囊許多次,恐怕是擔(dān)心喬家注意到,所以沒像程西那樣挖地三尺,所以也沒找到那香囊。
喬叔也在古婆子招供之后,被象征性地打了幾板子放回家中。其實他的心思很簡單,他以為這件事情是自家娘子做的,此時婦人作為被告過堂,是有可能被扒了褲子當(dāng)眾打板子的。若是如此,自家娘子的名節(jié)還要不要了?喬叔一個狠心,便自以為是地替她頂了罪,被程直逼問之后,方才道出實情。
程西和安離在交那幾罐子證物的時候,昧下了一小半,約莫三四十貫的樣子,交還給了喬家。因著古婆子的事情,那拍賣沒有完成便被打斷了,故而作為壓軸的吳家兩間房子,也沒賣出去。
喬家收下錢后,又添補了一些,買下了那兩間房子,送給了安道長和小離居住。其實那房子橫死過人,也就只有老小兩個道士住著舒服。能鎮(zhèn)宅之外,也能降低喬家餃子鋪因為挨著兇宅,對生意可能造成的影響,可謂一舉數(shù)得。
安道全和小離道長,一舉也成了有房產(chǎn)的人,起碼開春不必再去寺廟住客房了。而程西的鍛煉計劃,也隨著春暖花開,要正式開始。
待續(xù)。(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