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李原從戒毒所取回了華俊鵬的所有醫(yī)療記錄后回到了省廳。他在自己的房間里打開了這些資料和昨天馬劍給的華俊鵬的手機通信記錄,細細對照著看。
許鶯給他泡了杯茶問:“老李,看出什么問題了嗎?”
李原搖搖頭:“從藥方上來說,沒什么特別的。高大夫也不太可能給華俊鵬開什么特殊的藥,這些都是有記錄,受管制的?!?br/>
許鶯說:“那除了這個還有什么嗎?”
李原說:“華俊鵬找高大夫的時間比較固定,基本上是每周五都要去一趟。”
許鶯說:“難怪那老太太記得那么清楚?!?br/>
李原說:“確實,這樣想記不住都難……相比起這些醫(yī)療記錄,這個通信記錄倒是有點可疑的地方?!?br/>
許鶯說:“怎么呢?”
李原說:“你看,華俊鵬死亡的前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里,他和他的哥哥華俊驄有一次長達半個小時的通話,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又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你們估計這兩次電話都是什么內容呢?”
許鶯和聶勇都沉默了,李原拿著通話記錄站起來:“要說猜測的話,我可以找到幾百上千種可能性,但總覺得哪里不太對頭……看來這個事情非問華俊驄本人不可了?!彼f到這兒,嘆了口氣,“現(xiàn)在也只有等了?!?br/>
許鶯問李原:“老李,華俊鵬給你打過電話嗎?”
李原搖搖頭:“從來沒有過,實際上自從我把他送進戒毒所之后,我們就沒有過聯(lián)系了?!?br/>
許鶯說:“這么長時間了,華俊鵬對你會有那么大的仇恨嗎?”
李原沉吟了半晌:“不好說?!?br/>
許鶯說:“我覺得吧,雖然華俊鵬的行為很不可理喻,但好像沒有理由特別恨你。他有鄒婷婷,而且還在積極配合治療,要說恨,我覺得他恨那些引誘他吸毒的人更對。”
李原似乎有些疲憊:“或許吧……”
許鶯說:“老李,你怎么了?”
李原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老實說,這個案子很有可能破不了了。因為在這個案子里,死者的心理活動占了很大的份量,我們查線索上天入地都可以,唯獨對這種案子,完全無能為力。我們可能永遠也搞不清楚,華俊鵬到底是因為吸毒致使精神錯亂而死亡的,還是他自己自殺身亡的,抑或有其他原因。這種案子不太可能有物證,我們也就不太可能去逮捕真正應該為華俊鵬的死負責的人?!?br/>
聶勇也覺得有些頭疼,他隨手拿起一張紙,看了兩眼:“老李,華俊鵬的手機里這個號碼是你的嗎?”
李原接過來看看:“是我的不假,這是我原來辦公桌上的電話,后來局里重新分配辦公室,我的號碼就變了?!?br/>
聶勇說:“華俊鵬怎么會有這個號碼?”
李原說:“這個號碼是我給他的,不過他一次也沒打過……”他忽然吸了一口氣,“不對?!?br/>
聶勇和許鶯都驚了一下,李原接著說:“這上面寫的是李警官,我記得我并沒有告訴過他真名,戒毒所和別的警察也不太可能告訴他,這是紀律。他怎么知道我叫李原的?”
聶勇遲疑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李原擺擺手:“我沒有什么意思,不要瞎猜?!?br/>
許鶯說:“那我們現(xiàn)在要追查一下華俊鵬是怎么知道你的真名的嗎?”
李原又擺擺手:“太麻煩,也沒什么意思,這事兒還是扔給馬劍他們干吧?!?br/>
許鶯說:“他們就會對這個事情有興趣嗎?”
李原說:“這個事情,估計對他們來說意義更大?!?br/>
說到這兒,李原的手機響了,是韓明艷:“李警官,有點事情要麻煩你……”
李原問:“什么事?”
韓明艷說:“玲兒病了,老是咳嗽,總也不好,我們這兒的醫(yī)院看不了,可能要去省城。”
李原一點都沒含糊:“來吧,我給你安排住處,不過你們自己用的東西還是需要自己準備的。”
韓明艷千恩萬謝,李原說:“如果可以,最好你們今天就能來?!?br/>
掛了電話,許鶯問李原:“啥事兒?”
李原說:“沒事兒,你們在這兒等著。”他自己下了樓,跑到馬劍的辦公室去了。
馬劍一看他進來,就覺得微微有點頭疼:“什么事兒?”
李原說:“兩個事,匯報一個情況,提出一個條件。你要是不答應條件,我就不給你匯報情況。”
馬劍氣得直敲桌子:“同志,你現(xiàn)在學會講價錢了,說吧,什么條件?”
李原說:“六樓的招待所,我要一間,我有個重要的證人要住在這里接受保護?!?br/>
馬劍說:“你可真是把政策用足了,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占了三間房了,再要一間就四間了。說吧,什么重要證人?”
李原說:“我估計對你們也很有用,原來是曲水流觴的服務員,里頭的□□應該比較清楚。”
馬劍看看李原:“就算清楚曲水流觴的□□,跟我們又有什么關系?!?br/>
李原笑了:“得了,別繃著了,你們查的不就是華占元他們那一窩嗎?我給你找個證人還不高興?”
馬劍說:“那你要匯報的情況呢?”
李原說:“你答應不答應吧?!?br/>
馬劍說:“那得看你匯報的情況值不值?!?br/>
李原說:“反正你要不答應,我就把我的房間讓給她,我自己還回家住去?!?br/>
馬劍氣呼呼地:“我算知道為什么省廳市局全管你叫痞子了,行,我同意了,你說吧?!?br/>
李原說:“華俊鵬的死有可疑,而且,我們認為,有人在向與華俊鵬有關的人員通報我們內部的消息?!?br/>
馬劍的胃口被釣起來了:“你指誰?”
李原笑笑:“這是你們的事情了,我可沒有那么大本事,也沒有那么大膽子?!?br/>
馬劍問:“還有嗎?”
李原說:“這還不夠啊?”
馬劍說:“行,你回去吧?!?br/>
李原問:“房間呢?”
馬劍拿起電話聽筒:“我問問夏廳長。”
李原指指馬劍:“你可答應過我,別讓我對領導失望?!?br/>
馬劍倒把聽筒放下了:“我也得警告你一下,你說的情況可不是小事,你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李原收起一臉的無賴相,正色道:“你放心,我對自己的判斷還是很有信心的?!?br/>
許鶯和聶勇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里,又把華俊鵬的這些資料翻看了幾遍。見李原進來,許鶯忙跟他說:“老李,你來看,有點奇怪。”
李原有點心不在焉:“?。渴裁雌婀?。你等等。”他的手機又響了,是韓明艷的,告訴他,她買到了三點半的票,大概晚上六點能到省城。
李原掛了電話,看看許鶯:“你剛才說什么?”
許鶯有點抱怨:“哎呀,老李,你走神了。我讓你看,這里,有點奇怪。”
李原看著她:“哪里奇怪了?”
許鶯把幾張紙伸到他的面前:“你看,這幾個電話……”
李原忽然說:“中午了,該吃飯了吧。一邊吃一邊聊吧。”說完徑自走出了房間。
許鶯氣呼呼地看了一眼聶勇,聶勇說:“得了,別生氣了,他現(xiàn)在心根本就不在這上面?!?br/>
餐廳里,許鶯問李原:“老李,你琢磨什么呢?”
李原含含糊糊地:“嗯,嗯,沒什么,你剛才說發(fā)現(xiàn)什么了?”
許鶯看看聶勇,猶豫了一下才說:“華占元好像沒有沒有打過華俊鵬的手機?!?br/>
李原說:“這倒沒什么,聽說華占元很討厭華俊鵬,而華俊鵬也根本不愿意跟他老子聯(lián)系。這對父子之間關系很不好,華俊鵬就是拿他老子當提款機用?!?br/>
許鶯說:“不止這一點,華俊驄從來不打華俊鵬的電話,但華俊鵬有幾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給華俊驄打過?!?br/>
李原想想:“這倒是有點不太正常,這么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兒呢?這些電話打了多長時間?”
許鶯說:“長嘛,倒也不算太長,三分鐘左右吧。”
李原說:“華俊鵬的手機一般都跟什么人聯(lián)系?”
聶勇低著頭看著那堆紙說:“沒什么人,只有鄒婷婷、高萍和他的幾個熟人,哦,對了,他好像打過一次你名字下面的那個電話,但肯定是沒找到你?!?br/>
李原驚了一下:“哪天?”
聶勇說:“就在他死的前兩天,五月十八號?!?br/>
李原說:“多長時間?”
聶勇說:“也就通了大概十五秒種左右。”
李原說:“看來他是打算找我,但是因為這個電話不是我在用,所以他給掛斷了?!?br/>
聶勇說:“他這么長時間不找你,現(xiàn)在為什么突然打這個電話呢?”
李原說:“可能他自己也發(fā)現(xiàn)有點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了?!?br/>
許鶯說:“要聯(lián)系起前后這些事情的話,倒像是他要找你尋仇或者挑釁?!?br/>
李原搖搖頭:“我覺得不可能,根據(jù)高大夫的話,我總是有一種華俊鵬要開始重新生活的感覺,完全不像一個已經(jīng)心靈扭曲到那種以尋仇為生存基礎的人?!?br/>
聶勇說:“不管怎么說,是你把他送進戒毒所的?!?br/>
許鶯說:“是啊,有些人就是為了重新開始生活,所以一定要把過去的記憶全部抹去?!?br/>
李原說:“你們啊,就是愛遐想,這不是電影,沒有那么多背離常理的事情?!?br/>
聶勇說:“既然這個電話當時打通過,咱們干脆找找當初接電話的人,看看當時這個電話到底是怎么個情況?!?br/>
李原點點頭:“嗯,試試看吧?!?br/>
好在這個號碼還歸市局,現(xiàn)在是后勤科的辦公電話。李原他們找到后勤的老劉,問起這個事情,老劉想了半天:“好像是有這么個電話來著?!?br/>
李原問:“當時都說了什么了?”
老劉說:“他就問是不是李警官。我說不是,問他找哪個李警官,市局大概有十幾個姓李的,最好他能說出叫什么名字,或者是那個部門的。結果那人吭哧了一下,說了句算了,就把電話掛上了?!?br/>
李原說:“你就沒想到這電話原來是我用,所以他應該找的是我嗎?”
老劉兩手一攤:“那我哪兒知道,這電話是上面分配的,我根本也不知道原來是誰用的?!?br/>
李原一想,確實也不能怨他,許鶯和聶勇有點敗興,幾個人出來,李原說:“看來華俊鵬確實不是尋仇的,他這個樣子,倒像有什么說不出口的話似的?!?br/>
聶勇說:“他到底想說什么呢?”
李原說:“據(jù)說很多人在臨死之前都會有某種預感,也許他也預感到了什么,而這種事情也只能跟我說才行?!?br/>
聶勇說:“因為你是他認識的警察?”
李原說:“而且還是他唯一打過交道的警察?!?br/>
許鶯說:“可你畢竟抓過他……”
李原說:“那就有兩種解釋了,要么他不得不來找我,要么他因為我抓過他,而對我產(chǎn)生了信任感。但總之,他來找我這件事絕對不是偶然的,他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非要借助一個警察才能解決的問題了。”
聶勇說:“那他為什么不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為止呢?”
李原說:“他也只是來碰運氣而已,找不到我,是他運氣不好,而且他一定不希望被別人知道他曾經(jīng)找過我。當然也有可能是,憑他手里那點線索,根本不太可能找到我。我估計他一聽老劉是后勤的,可能就根本沒打算能找到我了?!?br/>
聶勇說:“那這個電話跟他的死亡有多大關系呢?”
李原說:“誰知道呢?”
許鶯說:“那咱們接下來該怎么辦呢?”
李原說:“現(xiàn)在面前只有華俊鵬的家,和那一堆通話記錄,接下來還得在這里面找?!?br/>
聶勇說:“通話記錄可發(fā)掘得也差不多了,華俊鵬那家……”
李原連連擺手:“錯了,通話記錄咱們才看了幾遍,華俊鵬的家也只去了一次。如果確實在那套房子里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情,只要咱們多去幾次,肯定能發(fā)現(xiàn)更多的線索?!?br/>
聶勇說:“那咱們還要問問房東老太太嗎?”
李原說:“等咱們發(fā)現(xiàn)什么了再問也不遲。”
許鶯說:“那咱們現(xiàn)在去哪兒?”
李原說:“去火車站,接人?!?br/>
聶勇和許鶯發(fā)現(xiàn)接的是韓明艷,兩個人一時相對啞然。李原看見玲兒,親得了不得,抱在懷里看了又看。他本來還想親親小姑娘的,又怕自己的胡子扎得人家疼,只得作罷。
大家上了車,李原依舊抱著玲兒不肯撒手。許鶯都有點看不下去了:“老李,你還是把玲兒給韓姐抱著吧,你又不會抱小孩?!?br/>
李原本來想搶白許鶯兩句,不知為什么竟然張不開嘴,只得訕訕地把玲兒交還給韓明艷。韓明艷有些惴惴地問李原:“李警官,你幫我們訂的是哪里的旅店?。俊?br/>
李原說:“你放心,我給你們找的是最好的地方,又干凈又安全。”
韓明艷說:“那住一天得多少錢啊?!?br/>
李原說:“一分錢不用花,你就踏實住著吧。”
韓明艷明顯踏實不下去,許鶯說:“韓姐,你就放心吧,老李這回說的可是實話?!?br/>
說著話,玲兒又咳嗽起來了。李原有些擔心:“玲兒到底是怎么了?”
韓明艷說:“前段時間著涼了,吃了藥也不見好。大夫說可能是肺部感染了,讓來省城看看。”
李原說:“在家拍過片子嗎?”
韓明艷說:“拍過?!?br/>
李原說:“你知道去哪個醫(yī)院嗎?”
韓明艷搖搖頭:“不知道,兒童醫(yī)院吧……”
聶勇說:“兒童醫(yī)院人太多了,有時候排一宿隊都未必排得上呢?!?br/>
李原訓斥道:“好好開車?!彪S即又跟韓明艷說,“省三院的兒科也不錯,要不明天先去那兒看看吧,那兒要是不行,咱們再去兒童醫(yī)院?!?br/>
韓明艷點點頭:“那也行?!?br/>
許鶯忽然想起什么來:“老李,省三院不就是鄒婷婷住的那家醫(yī)院嗎?”
李原就說了句“是啊”,就啥也不說了。
韓明艷根本沒料到李原能把她們娘兒倆帶到省廳的招待所住,她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李原笑笑:“別緊張,其實是因為我被牽扯進一件案子里,不得不住這里。你放心,隨便住,吃也就在這里吃,一點兒問題都沒有?!?br/>
韓明艷惴惴地說:“那樣好嗎?”
李原說:“沒什么不好的,其實你來得正是時候,有些事情,我可能還要問你一下。”
韓明艷說:“那……是什么呢?我是不是又牽扯進什么事情里了?”
李原擺擺手:“放心,你一點兒事情都沒有,是我的一點私心罷了。”
韓明艷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李警官,您對我們母女的照顧,我們真的很感激,可是您看我們這個樣子,已經(jīng)給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也受了您很大的恩惠,不敢再有什么妄想……”
李原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兒去了,你放心,我根本也沒想占你什么便宜。我都快五十了,你才多大歲數(shù),就算你想,我還不敢呢。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現(xiàn)在遇到了一些麻煩,希望詢問你一些情況而已。雖然我要問的事情跟案子有關,但這個案子卻與你無關。你該干什么干什么,在這兒想住多長時間就住多長時間,這里吃住一切免費,就算是你給我提供信息的報酬。另外,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這倆小孩兒也會在場,我不會對你有任何非份的想法。你聽明白了嗎?”
韓明艷這才有點放心,點了點頭。李原繼續(xù)說:“還有,我領養(yǎng)玲兒,也不是因為對你有什么想法,請你不要瞎想。最多也就是希望到我七八十歲的時候,希望玲兒能給我養(yǎng)老?!?br/>
李原說得這么明白,韓明艷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李警官,不知您想問我點什么呢?”
李原說:“好了好了,我也沒那么功利,咱們先去吃飯吧,吃完了,你們早點休息,明天一早一起去醫(yī)院。等你有空閑的時候再說吧?!?br/>
聶勇和許鶯聽著兩個人之間的談話,幾乎都要笑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