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zhàn)落幕之后,松江乃至江南的局勢都為之一變。浙直總督林敘被押解入京問罪,其他牽涉其中的官員亦是接連被免職。新帝初初登基,這么一番發(fā)作下來,滿朝上下都不覺又敬又畏。
不過,在這么一場政治大風暴里面,李景行和沈采薇兩人反倒有些置身于外的輕松。他們兩人滾了一晚上的床單,第二天稍作休息方才去沈家問候。
見著孫女婿這般上進能干,沈老夫人倒是滿意的很,留了兩人一起用膳。等用完膳,幾個人坐在堂上喝茶,沈老夫人特意問起李景行之后的打算。
李景行倒是沒有隱瞞的打算:“馬上就要開海禁,接下來幾年正是關(guān)鍵,陛下的意思本就是讓我再此穩(wěn)定局面并且學習經(jīng)驗、積攢資歷。再者,雖然此戰(zhàn)勝了之后,倭寇再難成氣候,但各地剿寇還是刻不容緩。為人臣子,自當為君分憂?!?br/>
沈老夫人聽得十分滿意:“這么說,你是打算留三年,到時候再調(diào)任回京?”
李景行點點頭:“確是如此。”
沈老夫人含蓄的笑了笑:“那倒好!你們都還年輕,感情又好,說不得我這個做祖母的還能抱一抱曾孫子呢......”
沈采薇臉上燒紅,連忙捧著茶盞遞過去:“祖母喝茶?!彼а?,忍不住接口道,“再等幾個月,大姐姐那邊就有消息了。這事祖母很不必愁?!?br/>
“這話也對......”沈老夫人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孫女的表情,笑著接了茶,隨即又不緊不慢的說起旁的事來,“你也是,這些日子忙來忙去的,人都累得瘦了一圈。依我看啊,不如叫景行請幾日假,陪你去郊外的溫泉莊子走一走、歇一歇,也算是緩緩精神,好好養(yǎng)一養(yǎng)身子?!?br/>
“祖母說的是,是我疏忽了?!辈坏壬虿赊睉?,李景行那邊就干脆利落的點頭把事情給應下了。反正正事他都已經(jīng)辦過了,如今剩下的那些事還需留給一心要“將功折罪”的顏步清那頭,他這個風口浪尖的還不如先退一步,避一避風頭。
再說,溫泉水滑洗凝脂,陪著沈采薇去別院歇一歇,還真是件一想起來就覺愜意的事情。
沈采薇有意要再說幾句,可是上頭有沈老夫人飽含深意的目光,她也只得乖乖的默認了下來。等到出了門,她才拉著李景行到院角的樹下,尷尬地解釋道:“祖母她老人家如今年紀也是大了,越發(fā)喜歡孩子,大姐姐有消息的時候就高興的很......”
李景行握住她的手,慢慢的摩挲了一下,安撫的道:“我知道的。”
沈采薇聞言微微頓了頓,好一會兒才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我現(xiàn)下還不想要這么快有孩子?!彼吕罹靶卸嘞耄奔钡慕忉尩?,“這幾日在城中行醫(yī)救人,我有些心得體會,想要和賀先生一起編寫一本適用于戰(zhàn)場急救的行醫(yī)手札,也算是替那些保家衛(wèi)國之人盡一份心力。寫書的時候肯定少不了接觸一些草藥,實在不適合受孕?!?br/>
李景行微微一笑,隨即伸手把沈采薇拉到了懷里,長嘆了一口氣:“我都明白......”他稍稍思忖,還是說了實話,“這事我也已有準備。接下來的兩年,我必是少不了要跟著榮將軍在外頭剿倭,算不上是安定。再者,邊外戎族蠢蠢欲動,若是起了戰(zhàn)火,我說不定還要自請出戰(zhàn)。我們現(xiàn)在,確實不是有孩子的時候?!?br/>
沈采薇松了口氣,放松身子,把頭靠在李景行肩上,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彪m然李景行的理由也很多,但他能夠這般體諒甚至支持自己的想法,她心中那些忐忑和不安也少了許多。
他們兩人這邊把事情說開后定了下來,心中都松了松,平日里相處起來反倒更顯得親近默契,倒是叫沈老夫人這個一心盼著曾孫的給急壞了:大夫也看過了,兩人感情也好得很,怎地就沒有一點消息?不過,很快,沈老夫人就沒時間和心情再想這事了——京里又出了事。
沈采蘋剛剛及笄就嫁去了鄒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過一月她就帶著一身的傷跑回了家里,哭著和家里人說是要和離。鄒家和沈家都不是簡單人家,這般一鬧自然是出了許多事,倒是叫街頭巷尾的一群人都有了話聊。按著沈承宇的意思,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沈采蘋都已經(jīng)嫁過去了,女婿那頭若是有什么不好的直接說出來,實在不行再讓長輩出面管教一二便是了,這般鬧出來確實是丟了兩家的臉。沈采蘋性子乖巧,一貫都聽家中父母的話,可這一次卻不知怎的下定了決心,死也要和離。沈承宇不答應,她便不吃不喝不說話一個人悶坐著,沈承宇那頭還沒怎地,嚴氏就已經(jīng)哭成個淚人了,抱著女兒尋死覓活,一家子上下只把沈承宇吵得頭痛欲裂。
因著鄒大人近來失勢,沈承宇被家里一大一小的女人煩的不行,也不愿背上“逼死女兒”的名頭,拖了幾個月,還是順水推舟的對和離的事情點了點頭。鄒家那邊實在不占理,也不想真把事情鬧大了,鬧了一陣也應了和離的事情。
這和離的事情辦下后,嚴氏心里松了口氣,抱著女兒哭了一通“苦命”。她擔心女兒受京中流言影響,想了想,干脆咬牙收拾了東西準備送她去松江住段日子——既能緩緩女兒的心情,換個環(huán)境,說不得還能尋個好姻緣。畢竟這事鬧成這樣,京里怕是再找不到好親事了。
不過,她雖打得是這般算盤,口上和沈承宇說的卻是:“雖說這事還是咱們家站理,但出了這樣的事情,京里總是少不了閑話的,倒不如叫四娘避開些。日子久了,那些人自然就忘了?!彼郎虺杏钭⒅孛?,自是從這方面入手。
沈承宇正煩著這些事呢,聽了這話便漫不經(jīng)心的應下了:“你這話也是。說起來,她還沒回過老家呢,這回就當是散散心好了?!?br/>
嚴氏心里有只把敲下這親事的沈承宇恨得咬牙切齒,面上還是笑顏如花:“我就知道,還是老爺疼她?!?br/>
這話哪怕是沈承宇都覺得有些假,擺擺手就把話給岔開了。
嚴氏這邊哄好了沈承宇,轉(zhuǎn)頭又另外寫了信給沈老夫人、宋氏還有沈采薇。一整晚的,她寫了好些又撕了好些,哭了半宿,一顆慈心泡在一腔的苦水、酸水里頭,又酸又痛,好不容易才紅著眼睛把信寫好。等過幾日送沈采蘋出門時,她還故作歡顏的哄女兒:“你祖母聽了你的事,心里難過的不得了,特意寫信叫你父親送你回松江小住。老人家這般年紀,最疼的還不是你們小輩。我和你爹爹這么些年都離不開,你做孫女的還要替我們盡一盡孝心才是?!?br/>
沈采蘋這時候已經(jīng)多少知道了些事情,她看著已經(jīng)瘦得脫了形的嚴氏,心中一酸,抿了抿唇,雙手相合抬起,鄭重的對著嚴氏一禮道:“叫母親煩憂擔心,是我做女兒的不孝。這一去,不能在母親身邊盡孝,還望母親保重身子?!?br/>
嚴氏眼里含著淚,幾乎哽咽不成語,忍著痛送了沈采蘋出府門,到了郊外要分別時口上只是依依道:“記得常寫信來,好叫我放心?!眱盒星Ю锬笓鷳n,自來都是如此,末了嚴氏還是悄悄的附在耳邊叮嚀了一句,“若是遇上了鐘意的人,去和你祖母說一說,你父親再強橫也總不好違了老人家的意思。”
沈采蘋經(jīng)過了這些事,竟有幾分脫胎換骨的模樣。她眉目如畫,盈盈生輝,面上沉靜如水,幾如古書畫中容貌靜好的仕女。聽到這話,她也只是輕輕的垂了垂眼,目光正好落在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上面:雙手白皙如同白玉雕成,纖長瑩潤一如水蔥,只是隱約可見一點青色——那是被打出來的淤青,初時手骨差點都要斷了,現(xiàn)今養(yǎng)得差不多已經(jīng)看不出來了。
沈采蘋看著外面的長亭和楊柳,不由的抿唇一笑,眉目清淡出塵:“母親不必擔心。人活一世,到最后靠的總是自己。”男人,有與沒有,其實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干系。
嚴氏看著女兒的模樣也不敢狠勸,只得小心翼翼的陪著說了一會兒話,等回了府便伏在榻上很哭了一通命苦。當初女兒訂下那門親事的時候她也不高興,只是顧著沈承宇不敢明著反抗,到了后來見著裴家那邊再無指望,她也只得認了命,只背地里叫女兒忍一忍。哪里知道,這卻是害了女兒一輩子。
早知今日,就是拼了一條命不要,她也萬萬不會叫沈承宇那混蛋把女兒嫁給那么個家伙!
只是,世間從無后悔藥,從來都是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