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孟和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他知道我和李承沂見過,卻什么都沒有問。只是每日趕回來陪我吃晚飯,偶爾笑著談些在建都的見聞,日子過得就像在南詔一樣。
我待在驛館,足不出戶,我在等著,等著李承沂主動來找我。
可是過去了半個月,什么動靜都沒有。我不知道當年的事情他到底知情與否,可即便是知道,恐怕他也不會釋懷。
我一直都忘不了,他說:“戰(zhàn)子妗,你為什么要回來!”
或許,他更想說的是,戰(zhàn)子妗,你為什么還活著,為什么,沒有死在五年前。
我想要在他面前扯出一抹微笑,因為孟和說過,我笑起來的時候,比和煦的冬日還要暖上幾分,很美??墒牵鎸畛幸?,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努力了半天,咬緊下嘴唇,快要擠出一個笑容來的時候,李承沂淡淡的開口道:“戰(zhàn)子妗,時至今日,你居然還有臉踏進這里!”
醞釀了半天的笑意一下子僵在臉上,不上不下,肯定好丑,不然李承沂也不會甩袖就走,沒有一絲猶豫。
我怔怔的看著牌匾上洋溢著灑脫的燙金大字,竟是半天都緩不過勁來。
時至今日,我與李承沂,連陌路都不如。
“殿下!”
蘇宣南的聲音一下子拉回了我的思緒,遠遠地就能看見他小跑著跟在孟和身后,不停地叫著殿下,擺著一副臭臉,活像誰欠他似的。反倒是孟和,滿臉笑意的走在前面,面上沒有一絲愁容和急躁。
南詔的書信一封又一封的傳來,全是八百里加急,孟和每次都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便撕掉,蘇宣南總是在一邊急得跳腳,然后怨婦似的瞪著我。
見我坐在回廊上,孟和走過來將我抱進屋里,笑著問:“這么冷,怎么在外面坐著?”
“知道你快要回來了,便出來等等你,反正在屋子里待著也有些煩悶?!蔽逸p輕地縮進孟和的懷里,笑道。
蘇宣南捏了捏額角,無力地低頭道:“紅顏禍水,哎,非禮勿視……”
孟和滿臉笑意的將我放在凳子上,讓一眾宮人退了下去,顧自坐到一邊替我布菜。
“謝謝蘇大夫夸獎?!蔽乙贿吥闷鹂曜映圆?,一邊對毫不客氣的坐到孟和另一邊,早已開始大快朵頤的某人說道。
于是,啃著雞腿的蘇某人,被噎住了,捶胸頓足的瞪了我半天。
孟和難得的笑出了聲,好心的遞了一杯茶水給他。
“孟和,待會出去走走吧?!蔽页粤藗€半飽才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
孟和笑了笑,又往我碗里夾了菜,才說:“好?!?br/>
蘇宣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著孟和嘴角的笑意,只得無奈的再次拿起盤里的雞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吃完飯,只有我和孟和兩個人出了門,他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了一張臉,還被寬大的披風帽子遮去了一半。
蘇宣南跳著腳罵我不仗義,玩也不帶著他,我附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便乖乖的噤了聲,眉眼飛揚,難得的沖我眨了眨眼,雖然很難看。
我與孟和踱步走在建都的街道上,兩旁的小販不時的吆喝,手里的稀奇玩意應(yīng)有盡有。許多年輕的姑娘小伙們也都結(jié)伴而行,在這熱鬧的夜里嬉戲玩鬧。
袨服華妝著處逢,六街燈火鬧兒童。昔年,我與李承沂,也曾經(jīng)這般,笑過,鬧過。
孟和不緊不慢的跟著我,將我緊緊地護在懷里。在喧鬧的人群里,我沒感受到擁擠,四周都是熟悉的氣息,溫暖而安心。
“今天是上元節(jié)。”我看著孟和說,“夜里很熱鬧的。”
孟和溫和的笑了笑,“你喜歡就好?!?br/>
我笑不出來,只好低下了頭。
半晌,終于鼓起勇氣開口:“孟和,回去吧。”
我停下腳步,孟和自然也停住,我抬頭看著他,笑道:“孟和,送君千里,終須一別?!?br/>
以后的路,我始終要自己走的。
孟和眼眸里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卻仍舊溫和的笑道:“好。”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得繼續(xù)往前走。一路上,我與孟和都只是靜靜地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突然,夜幕里炸開一個煙花,劃破了星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抬頭,看見了李承沂。
還有他身邊笑著的姑娘——戰(zhàn)子姮。
明明都是戰(zhàn)家人,我背負著滿身的血債和仇恨,顛沛流離,而她卻安穩(wěn)的待在李承沂的身邊,一世安好。
她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好奇的看看這,摸摸那,滿臉的笑意。李承沂由著她折騰,看向她的目光也不像我那般厭惡。
煙火一次又一次的綻放,又一次又一次的隕落,耳邊盡是鞭炮聲和人們的歡呼聲,我隔著人群,怔怔的看著李承沂。
五年前,我也是這樣看著他,那時的他,眼神太過寂寥,仿佛大千世界里什么都有,卻唯獨,遺漏了他。
如今,他帶著戰(zhàn)子姮走進了這個世界,而我,仍舊只能站在世界之外,卑微的看著他。
世間唯一能陪伴他的人是戰(zhàn)子姮,最沒資格的,是戰(zhàn)子妗。這是我在五年前,就了然于心的事。
戰(zhàn)子姮彎著腰像在挑選什么東西,李承沂負著手,耐心的站在一旁等待,抬眼時看見了我。
面無表情,甚至看見我身旁的孟和,也無動于衷,連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愿意裝一下。
很快,戰(zhàn)子姮似是選到了什么喜歡的東西,很是高興,轉(zhuǎn)頭和他說話,李承沂的臉色一下就緩和了許多。
“子妗,”孟和寬大的身子一下?lián)踉谖业拿媲?,遮住了我的視線,“別看了?!?br/>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朝著孟和笑了笑:“好?!?br/>
孟和抬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有些牽強的笑道:“別笑了?!?br/>
“我沒事,”我又笑了笑,道:“走吧。”
孟和輕嘆口氣,扶著我離開。
我忍不住回頭,李承沂若無其事的和戰(zhàn)子姮逛著燈會,戰(zhàn)子姮站在燈火闌珊處,調(diào)皮的沖他笑著。
很美,就連上元節(jié)滿城的燈火,都及不上。
李承沂一定沒告訴戰(zhàn)子姮,我還活著。如果知道我還活著,戰(zhàn)子姮一定不會再像這般恬靜的笑著,每個人都護著她,她那么單純,那么善良,活在眾人為她編織的美好塵世里。
而我,滿手血腥,工于心計,□□裸的面對所有的一切,掙扎著向老天抗衡。
連生死,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