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房間的落地窗前,愣愣看著樹上兩只麻雀在互琢對方。本以為是在打架,可一會兒它們又恩愛地雙雙飛走,原來只是嬉戲。
天空一貫的陰暗,該是又要下雨了。
早上樹木還都紋絲不動,下午突然起風(fēng),枝葉狂亂地四處搖擺,松鼠紛紛鉆入洞穴。
自從搬到二樓,我經(jīng)常坐在窗邊發(fā)呆。窗戶像個巨型的電視熒幕,放映著廣闊視野的影像。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綠蔭如蓋,無邊無際的優(yōu)美景色。大自然生氣勃勃,有趣是有趣,可還是我觸摸不到的世界。
近在眼前,有時也比在天邊還遙遠(yuǎn)。物是,人也是。
一道迅疾的閃電毫無預(yù)告的劃破天空,我嚇得倒退好幾步,差點跌倒。西雅圖雖然長年云霧茫茫,可激烈的雷暴還是少有的。不知為何那年夏季竟連續(xù)好幾場。剛站穩(wěn),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轟炸般響起,像是要震碎宇宙萬物,我堵住耳朵鉆到床下。
就是這么怕行雷,有什么辦法。
以為忍一忍很快就會結(jié)束,怎知這場風(fēng)暴竟沒完沒了地進(jìn)行下去,越來越?jīng)坝?。清脆的粉碎聲在房間另一頭響起,樹枝折斷砸碎了側(cè)面小窗,一股悶熱的風(fēng)即時吹進(jìn),把我書桌上的書和紙張吹落一地。
劉恨陵,救我!我在心里念著。一道白光閃過,我可感到靜電的熱量,雷云竟就在我們上方。又一聲劈裂天地的巨響,我無法再忍耐,慌忙爬出,往門口奔去,途中手腳和膝蓋被玻璃碎片割破,我都一概不理,認(rèn)真逃命。
我比一般人更貪生怕死,這點很明顯。
一個勁地跑,按著熟悉的路線一直回到地下室。諷不諷刺,多年前無論如何都想逃離的監(jiān)獄竟成了內(nèi)心最安全的地方。我試著推了一下密室的門,它輕易打開,但出乎意外的是,里面已非我熟悉的天地。
房內(nèi)空無一物,墻壁粉從新刷過,家具全部不翼而飛,我環(huán)膝坐在空房里,心里泛起無限悲傷。搬走時總覺得還能回來,怎知屬于我的世界已不存在。我要如何在樓上找到我的位置?
正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出現(xiàn),我驚嚇地抬頭,對上的是劉宇翔疑惑的神情。
他跟蹤我。
“劉璃,這是什么房間,”他一邊走近一邊問道,“天,你在流血?!?br/>
劉宇翔迅速蹲下來扭轉(zhuǎn)我手腕。不怪他吃驚,定眼一看我都感到一陣眩暈。右手掌心有一條三厘米長的傷口在冒血。
“這是怎么回事?”
“樹枝折斷,窗戶碎了,我怕被雷擊中,跑來這里。”我有些語無倫次。
仔細(xì)檢查,玻璃碎片還在傷口里。
“我看我們得去一下醫(yī)院。”劉宇翔雖一臉擔(dān)憂,但語氣鎮(zhèn)定的說。
聽到醫(yī)院我馬上慌了:“不不不,我不要去醫(yī)院?!?br/>
他看我反應(yīng)如此強(qiáng)烈,想必以為我怕打針吃藥。我是膽小如鼠,可我不怕**上的疼痛。我的顧慮他那時還不懂。
“必須把碎片取出?!?br/>
“你來取?!蔽艺f。
“那怎可以?會很疼?!?br/>
“我不怕。我不去醫(yī)院?!?br/>
他看著我堅定的眼神,最后勉強(qiáng)點頭。
血已順手腕滴到地上。除了掌心還有膝蓋,腳跟,慘不忍睹。
我一顛一顛走到浴室門前,進(jìn)去簡單的沖洗了一下。開門一霎那,劉宇翔像是很驚訝這莫名其妙的房間內(nèi)竟然會有浴室,有完善的排水系統(tǒng),眼中閃過不解。是啊,誰能想得到呢。
手心的傷口很快又涌出鮮血。劉宇翔沒問什么,脫掉外層襯衫給我纏著止血。他不敢太用力,因為里面還有玻璃。
幾秒鐘不到,襯衫已滲出血來。
“我房間有急救箱,我們先上樓?!彼麑ξ艺f。
想了一下覺得沒第二個的選擇,跟他去總比上醫(yī)院好。伊麗絲說過的話還銘記在心。我是不存在的人,去醫(yī)院得出示身份證,趨時劉恨陵要如何解釋我的身份?
為了保護(hù)劉恨陵,我決定隨劉宇翔去。
他的房間在三樓,既是我樓上,又是在房子的另一頭。不知我和他的房間相隔這么遠(yuǎn)是否也是劉恨陵故意安排的。
劉恨陵明顯不想我和劉宇翔接觸,但神通廣大如他,也敵不過命運的齒輪。隨著齒輪轉(zhuǎn)動,我已一點點被推向劉宇翔。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碎片似乎都已清除,但血還是沒止住。
“劉璃,我們還是去醫(yī)院吧?!眲⒂钕钁n慮地說。
我搖頭。
繃帶已換過數(shù)次,血紅的紗布一地都是,的確恐怖。
“你需要縫針?!彼Z重心長道。
我又搖頭。
“真是固執(zhí)的女孩。”他無奈苦笑。
其實手是我的,血也是我的,看著一地血紅我也很害怕。可那又能怎么辦?
突然,我靈機(jī)一動問:“你可有伊麗絲的電話?”
他像是恍然大悟,俊朗的臉露出如獲重負(fù)的神情。
伊麗絲應(yīng)該是個清閑人,工作日她也能在接到電話半小時后趕到??吹絼⒂钕枳谖疑磉吽行┻t疑,但很快又恢復(fù)從容不迫。
不愧是經(jīng)歷過種種的成年人。
自從生下安妮后我一直沒再見過她,一晃也已半年多。我刻意不去想任何有關(guān)她們的事,因為每當(dāng)思想浮游到那處,胸口就會郁悶得透不過氣。
可在緊要關(guān)頭,我還是只能求她。
伊麗絲跟劉宇翔簡單打過招呼后就開始消毒和準(zhǔn)備縫合。她看過我的傷口后皺了皺眉道:“怎么這么不小心?”
“剛才那場雷暴折斷大樹,砸碎了她的窗戶?!眲⒂钕枧乱聋惤z責(zé)怪我,搶著替我解釋。
“窗戶?”伊麗絲說著看向我。原來劉恨陵并沒有告訴她我已搬到樓上。
我以沉默回應(yīng)。
她又瞄了劉宇翔一眼,然后不再說話,專心做她的縫制工作。
不得不承認(rèn),伊麗絲是名稱職的醫(yī)生,她很快就讓流血停止,同時也未讓我感到過份疼痛。
當(dāng)劉恨陵推門而入時,他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我和劉宇翔坐在床上,后者握著我被包成粽子的手,笑著稱贊我勇敢。伊麗絲一言不發(fā)在旁邊收拾她的醫(yī)藥箱。
如果我沒看錯,有那么一霎那他眼底露出黑色兇光。
我不能確定那是因為他看到伊麗絲,還是因為劉宇翔正握著我的手。
“怎么回事?”他冷冷質(zhì)問,“他們說你們在這里?!?br/>
“陵哥,你回來了?!眲⒂钕瓒Y貌招呼。
劉恨陵只是沖他點點頭,轉(zhuǎn)對伊麗絲老實不客氣道:“你怎么在這里?!?br/>
伊麗絲揚(yáng)了揚(yáng)眉似笑非笑地說:“宇翔,你爺爺要傷心了,一手帶大的孩子竟如此沒禮貌,你看看這是跟姐姐說話的態(tài)度嗎?”
劉宇翔大男孩臉上露出頗尷尬的笑容,沒說話。劉恨陵卻是一副要噴火燒死人的樣子。我下意識往后挪了一寸。
劉恨陵終于注意到我手上的紗布,像是明白一些什么,降低語氣問:“怎么受傷了?”
“樹枝折斷,砸碎了窗戶。。?!蔽倚⌒÷暣?。
“都處理好了嗎?”
“伊麗絲給我縫了四針?!?br/>
“嗯,”他點點頭,又問劉宇翔:“今天這么早下班?”
“小組委托我砌模型,知道今天天氣不好,讓我在家做即可?!?br/>
劉恨陵看到桌上半砌好的建筑模型,沒再多說。
“既然都在,不如大家一起吃個晚飯,”伊離絲提議,“剛才進(jìn)來在大廳看到瑪麗,她說既然我親戚來長住,我也應(yīng)該多點回來。當(dāng)時我還愣了一下,不過現(xiàn)在明白了。劉,親戚團(tuán)聚哪能不聚餐?!彼謿獠恢鴦⒑蘖晁频念l頻強(qiáng)調(diào)“親戚”二字。
“好主意,”劉宇翔以為她口中親戚指得是他,連聲贊同。
我偷偷看了劉恨陵一眼,如果人的眼睛真能放箭,伊麗絲恐怕早已百孔穿身。
人生第一次坐在大廳正式用晚餐,我很緊張很緊張。餐具比我在房間單獨吃時多出好幾倍,右手被紗布纏著又不太方便,劉宇翔坐在我右側(cè),看我笨拙地切牛排,好意將自己那份切好,同我交換。
我能感到劉恨陵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故此沒吃幾口就不再有胃口。
“這么快就飽了?”劉宇翔完全不知情地在一旁說,“你今天流了很多血,牛肉可增加鐵質(zhì),多吃一點。”
我不敢看劉恨陵,低頭又勉強(qiáng)吃了幾塊。劉宇翔看我聽話,滿意地回到他剛才與伊麗絲討論的話題上:“伊麗絲姐,別取笑我了,真的沒有很多女孩子追我?!?br/>
“我不信?!币聋惤z瞇起綠眼睛,“憑我們宇翔的外形,不做architect完全可以考慮當(dāng)模特?!?br/>
“不不,”劉宇翔臉都快紅了,“我決不是那塊料,何況爸爸和爺爺也絕不會準(zhǔn)許?!?br/>
伊麗絲樂此不疲這個話題:“你們不知道,劉恨陵剛大學(xué)畢業(yè)時,每次跟他上街都有星探前來挖角。有一次一個很帥的金發(fā)男向他走近,劉不等人家開口就說,我沒興趣做模特,沒興趣拍電影,沒興趣演舞臺劇。怎知人家靦腆地問,你對男人有沒有興趣?你是我的類型?!?br/>
伊麗絲笑出眼淚,劉宇翔也忍俊不禁,只有劉恨陵黑著一張臉。我不懂同性戀的概念所以沒有出聲??删退阄叶蚁胛乙残Σ怀鰜?。劉恨陵剛大學(xué)畢業(yè)期間正好是他儲錢想送小木屋給伊麗絲之時。他們曾在一起過。。。
“我看過陵哥舊時照片。我信?!眲⒂钕枵嬲\地說。
“你們長得三分像,都是帥哥中的極品,”伊麗絲向一邊鐵青著臉的劉恨陵眨眨眼睛,“你說對不對小陵?”
劉恨陵應(yīng)該是氣得發(fā)抖了,拿起酒杯時琥珀液體差點灑出。他不語,只繼續(xù)用眼睛對伊麗絲放飛箭。如果不是因為伊麗絲知道我的秘密,劉恨陵早讓她生不如死了,豈能任由她這么放肆。她也是明白所以才這么大膽??晌也欢秊槭裁匆匾獯碳に?。
“不如讓蕾拉說說她覺得誰更帥。”伊麗絲還不放棄。
聽到這個名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我看向劉宇翔,他剛喝了口紅酒,被嗆到了一陣咳嗽。等終于氣順了,他說:“伊麗絲姐,不要開玩笑了。陵哥比你小可論輩分他到底還是我堂叔。。?!?br/>
我在心中暗暗松口氣,看來他沒注意到。
“伊麗絲,你這個年齡不宜吃甜品,我們明天都還有事,不送了?!眲⒑蘖瓴粠б唤z溫度地說,“史蒂芬,幫哈微醫(yī)生把車開到大門?!?br/>
“是,先生?!闭驹陂T口的一個管家點頭離去。
我一言不發(fā),劉宇翔尷尬地喝著最后一滴紅酒,伊麗絲卻是一臉的無所謂。
我們這樣結(jié)束了我畢生吃得最難以下咽的一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