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散去。

    如來之巔上，一步蓮華卻產(chǎn)生一種突然想要“睜眼”的想法。

    或許是蒼天也不忍見佛者為難，讓杜芳霖將取走佛者雙目這件事列在首位。最開始的時候想法也許很簡單，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作出改變，一步蓮華的眼睛是會被魔者取走，安放在天魔池石像之上。

    為了以防萬一，或者杜絕一切變數(shù)，杜芳霖選擇事先將一切可能會導(dǎo)致不利后果的因素，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計劃一步一步推進，中間又加入了不少其他的因素，萬圣巖最高指導(dǎo)圣尊者一步蓮華的雙眼，也已從道具變成關(guān)鍵。

    優(yōu)先級提升，便將“同謀者一步蓮華自愿送出雙眼”這件事，成為春秋硯主踏上山峰之后的第一個動作。

    此時，雙橋之主已經(jīng)離開萬圣巖，有關(guān)玄宗叛徒之后續(xù)，也將如計劃般移交給玄宗主事者六弦之首蒼。

    如來之巔上，靜立的佛者眼前依舊一片黑暗，只有耳中聽聞風(fēng)帶來的聲音。

    同謀者，目的僅僅只是替玄宗找出隱藏在苦境的叛徒嗎？

    單純的行動，并不符合杜芳霖一貫表現(xiàn)在外的人設(shè)。一步蓮華心中知情，接下來將要發(fā)生的事，才是一切的開始，一個故事的終結(jié)。

    而這個時候，在苦境。

    中原正道的核心基地，琉璃仙境內(nèi)。

    屈世途始終有些坐立不安，腦海里一直回想著素還真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話。

    ‘屈世途，此地由你留守，靜待玄宗來人’但一直都沒有人來，琉璃仙境頭一次像是被隔絕在苦境之外，從始至終安靜非常。

    “莫非是素還真推斷出錯？”

    屈世途自言自語，忍不住再度看了看天上恢復(fù)如常的日頭，并擦了擦莫名流淌的冷汗：“不應(yīng)該啊……確實是有哪里不太對。唉唉，為什么會這樣！”

    并不確定，非常模糊，讓試圖推測未來的用智者內(nèi)心萬分難受。

    就像是眼前的池塘里被人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不斷擴大，直至岸邊已輕微不可見。但波紋確實存在在感覺中——

    “不能再被動了！”

    這種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感覺，大概就是素還真臨走前留下這一句的感受。

    “連一同離開的談無欲，都沒有傳回半點消息，確實是有哪里不對……唉唉，要是秦假仙能在這里就好了……嗯？”

    屈世途“騰”地一下站起身。事情確實是有哪里不對，從一開始琉璃仙境的力量就在不斷被分散。其中包括負責(zé)出面救援天災(zāi)的秦假仙三口組，以及負責(zé)監(jiān)視魔龍動向從而動身前往西北的葉小釵。

    這個意見是由誰提出的呢？

    是表面退隱實則滿江湖趴趴走的藥師慕少艾。

    慕少艾又是與誰慣來保持聯(lián)系——或者說，正是因為中間隔了一位慕少艾，這才讓消息過手的屈世途也未有提出半點異議！

    “唉呀，素還真啊，萬圣巖現(xiàn)在到底在發(fā)生什么，佛門清圣之地，不應(yīng)該啊……”已經(jīng)敏銳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前任臥底大王，屈世途袖手繞著桌子團團轉(zhuǎn)了兩圈，終于決定不能再這樣無條件地等下去。時間越是拖長，他內(nèi)心隱隱不祥預(yù)感越發(fā)明顯，就是有一點點莫名的心痛：

    “解鈴還須系鈴人，幸虧之前有所布置，這支羅盤……現(xiàn)在就來去找劍子仙跡！”

    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素還真也有過額外的布置，就是攝取一縷杜芳霖身上的氣息，交給劍子仙跡，在關(guān)鍵時刻，阻止杜芳霖那邊事態(tài)失去控制。

    三教頂峰的能為向來都是可靠的。

    為了以防萬一，琉璃仙境也額外留下一支羅盤，用以追蹤劍子仙跡負責(zé)追蹤的那縷氣息。

    在這個時候，屈世途仍然對劍子仙跡抱有強烈的信任。

    可是劍子仙跡同樣有一位出自儒門的朋友。

    杜芳霖在進入萬圣巖之前，就已同劍子碰面，甚至不惜暴露自身異常，以青鳥傳訊之法，將追逐氣息的道門白毛先天，遠遠送去了龍門道和好朋友疏樓龍宿做伴。

    同為儒門，天然一致的立場。

    被人坑出經(jīng)驗來的白毛老道當(dāng)時就已發(fā)現(xiàn)不對，身后的院門已無風(fēng)自動地合攏，出現(xiàn)手持掃把和茶盤的穆仙鳳和默言歆二人虎視眈眈。

    當(dāng)然劍子仙跡如果真心要走，這樣的布置包括在院中彈琴的疏樓龍宿在內(nèi)，也必然是阻擋不住。

    所以當(dāng)時真正有將人留下的，是從儒門龍首口中說出的一句話：“劍子，汝難道不想知道，究竟是何種計劃，能讓包括吾在內(nèi)的一干正道之人，甘愿身做‘同謀’嗎？”等等，你說誰是正道，你確定是你嗎龍宿。

    疏樓龍宿慢慢挪開宮扇，吐出一詞：“三教。”

    道長魔消，對比魔界隸屬于苦境的戰(zhàn)力不在少數(shù)。除了回老家繼續(xù)養(yǎng)傷的傲笑紅塵，和受琉璃仙境所托一直在外奔走的葉小釵，還有藺無雙、練峨眉，玄宗等人也可以算是。

    這些到目前為止一點動靜也沒有的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出身，他們并非是完全歸屬琉璃仙境的力量。

    甚至包括三教頂峰之彼此，在場的疏樓龍宿與另有他處的佛劍分說在內(nèi)。

    劍子仙跡正要離去的動作忽而停止，一息過后，心中豁然開朗！

    同謀的意思是，在某件事情上彼此的目的、立場暫且達成一致，從某種意義來說，這個詞匯本身就意味著不太尋常。

    劍子仙跡的心一時沉了沉。

    但他還是慢慢轉(zhuǎn)過身，看向后方將半張臉藏在扇后的儒門好友，表情不動聲色：“所以，龍宿，那會是怎樣的計劃？”

    ……萬圣巖。

    如來之巔，一步蓮華的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唯有風(fēng)聲未停。

    紫華劍已回歸劍囊，劍囊重新負在素還真的肩頭。

    清香白蓮正要轉(zhuǎn)身，卻有一縷風(fēng)從后方滑來，輕描淡寫的，不帶任何意味。有劍鋒從后向前突出，猶帶血珠一點。

    有個詞叫做“不死系”。

    不是說人真的不會死。只是形容有的人后路太多，謀算太過，連生死都能計入料想之中。

    這樣的人就算是死了，也會因為前路未盡而再度由地獄里爬起來！

    “素還真，你當(dāng)真如此信任我，連一絲提防也無？”

    一個聲音如此道。

    杜芳霖右手所持的劍已有半數(shù)沒入了素還真的后心之中，劍尖由心口向前突出，染上心血的鮮紅。

    劍就那樣簡簡單單向前一遞。在云霧散盡的時刻，未曾遭遇任何提防——或者說，有提防才是正?！退闳绱耍欧剂厝匀挥泻芏喾N方法能再度引開素還真的注意力，就算這一劍落空，也有八成幾率重創(chuàng)對手。

    再來，就更容易了。

    殺這樣的正道中人，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前來配合。只需要萬圣巖上一個絕不插手的一步蓮華，只需要在這除去魔界的過程中培養(yǎng)出的合作與默契。

    杜芳霖還算了一下時間。這個時間點上，如果命運不曾有過改變，本來就有一個針對素還真的劫數(shù)在，因為入劫而影響了判斷，不是合情合理的嗎？

    一切都是出自算計。

    理智告知頭腦。

    然而“素還真”這三個字或許是特殊的。當(dāng)這份“算計”得來的信任，真正被擺開放在面前，本該感覺不到多余過去情感的杜芳霖，卻有些難以分辨自己的內(nèi)心。

    出自金子陵之手的古樸長劍，點綴白玉，鐫刻有人間芳菲的字樣，有著詩酒這樣飄逸而美好的名字，也終究是染上了一人鮮血……

    劍由后心突入，只會讓人感覺由心一寒。

    素還真痛覺已被麻痹，僅有腥氣從胸腔上行沒入口中，接下來很快感覺到四肢失去力氣，手中拂塵落地，落地?zé)o聲。

    長劍由人體之中向后撤出，風(fēng)中飄落白蓮心血。

    劍上殘留的部分血跡，被杜芳霖用一方白帕擦去。他本不擅長用劍，目標(biāo)達成之后，也就化自然去長劍，“外患已除。在吾阻止梵天前來的時候，你就應(yīng)該警覺……”

    事實，原來當(dāng)真是這樣。

    清香白蓮也曾想到過這一點，但最終信任仍是占據(jù)了上風(fēng)。甚至此時遭遇重創(chuàng)，素還真仍然愿意相信這其中是否有所誤會。

    心口處蔓延的疼痛終究突破大腦的封鎖，氣力伴隨心血一同流失，素還真一手撐著地面，勉力維持腦海中的清醒：

    “前輩。”

    素還真緩緩跪地，口中溢出血線，“你，不該是——這樣！”

    有風(fēng)溫柔吹拂過如來之巔。

    血染佛土。在兩人身后，圣尊者正靜靜閉著雙眼。

    遭受心口一劍的人已漸漸沒了氣息。忽然有氣流激蕩，一縷純正如大日般之佛息由后方而來，圍繞住素還真之尸身，將尸體連同拂塵與紫華劍囊一起掃落懸崖！

    杜芳霖因此轉(zhuǎn)身面向圣尊者，折扇合攏，道：“同謀者！”

    手中一團沾有素還真心血的白巾，就此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