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結婚那日,差一點成為我的祭日。
我同姐姐相差四歲,在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她剛畢業(yè)。后來,我只是斷斷續(xù)續(xù)地聽說她交了男朋友,但是常常無疾而終。在我大三那年暑假,姐姐同我說,她好像找到可以結婚的人了,還給我看了他的照片,瘦削白皙的男生,是我對他唯一的印象。他來我家以及雙方見家長是在我開學之后,每周的打電話時間,母親都會同我說半小時他們倆的事,學期過半的時候,說的事變成了,他們寒假結婚。
這場家里所有人都同意的婚禮,基本是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敲定下來。今年的寒假我回去得格外遲,因為答辯再加上一些瑣碎的事,生生推遲到年關將近,我才到了家,我見到了姐姐的結婚對象,瘦削白皙的印象對應在這個人身上,他神色淡淡的,不知為何,我心里總有隱隱的別扭感。
婚禮定在正月初八,他們說這是難得的好日子,我看了日歷,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倒真真是個好日子。那天,我看著姐姐穿上大紅的喜服,我就坐在她旁邊,陪她等著她的新郎,他來了,他笑著,同我道,“謝謝你的——”
“犧牲?獻祭?你什么意思?!?br/>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啊。”
“為祭禮而被宰殺的——”
“你?!?br/>
他的唇齒白的透明,卻笑得放肆,像荒原上枯立的猙獰稻草人。我轉頭去看身邊的姐姐,她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甜蜜地笑著,我甚至覺得剛剛是我的幻覺。
“咚咚咚。”
我被敲門聲和嬉鬧聲吵醒,伴娘們都急急圍在門口,堵著門要新郎發(fā)紅包,那——竟是夢嗎?
“姐姐,他剛剛進來過嗎?”我指著門口問道。
“沒有啊,他們才剛到。”
門邊嬉鬧了一小會便放了新郎進來,他進來之后先是同姐姐對視,笑得人畜無害,姐姐害羞地低頭,他的目光又從我身上快速掠過,我頓時覺得身邊的溫度都降了一些,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的詭異,其他人卻面容恬靜沒有絲毫異樣。
婚禮儀式要開始了,我被擠在人群后面,目光追隨著他們,繁雜的禮儀正在進行中。與我同年的朋友都尚未結婚,這些年因為一直上學,我參加過的婚禮寥寥無幾,對其中禮儀不甚清楚,直到聽見旁邊的嬸嬸們在聊天,“這些禮節(jié)怎么比我們平常的多了一些,好像沒有見過啊。”“我聽說這個新郎是外地的,這應該是把兩邊的禮節(jié)結合起來了。不過這都沒關系吧,我們現(xiàn)在不大講究這個?!?br/>
奇怪的禮節(jié),我的獻祭,我感覺他又在看我,笑意更濃,抬眼卻只是背影,新人們穿著喜服,大紅喜字貼滿窗,云稀之中透過陽光,不偏不倚,灑落我身上,明明是暖的,我卻如墜冰窟。
這些禮節(jié)應該就是我的祭禮為了他的某種目的,驀然想起,為什么我會次次與他錯過,直到婚禮臨近才見了一面,他在掩蓋什么,他在謀劃什么?我的腦中盡是疑問,我不確定那個夢的真實性,不過唯一確定的是,若那為真,等待我的會是——死。
中國有句老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而我沒有賭輸的權利,我不能輸。
這樣的冬天里,我背后驀的一身冷汗。
我決定要去村口找李奶奶,聽說她年輕時是神婆,我還是小時候同奶奶睡覺時,聽她夢中念叨李神婆才知道的。
我穿著連衣裙高跟鞋在路上狂奔,家里的新人在舉行婚禮,而我這個要獻祭的人精心打扮為他們送上祝福,為他們去死。
我大力地錘門,不敢想儀式進行到了什么地步,希望是我多想了,只是祈求儀式再冗長一些,時間過得再慢一些,生怕在我什么都沒來得及做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具尸體。
無人應答,我直接一腳踹了木門,李奶奶家的院落是很古舊的那種民居,兩進院落,有些破舊,前院雜草微生,不算囂張,泛出冬天特有的枯黃死氣,兩側格狀木窗上糊的紙破了很多,房內漆黑一片,應當是堆放雜物不曾住人。我直接繞過正中影壁沖進內院,跑向正房,撩起包棉竹簾,扣了扣門,試探地叫了一聲,“李奶奶?”無人應答,我推開那道黑色的厚重漆木門,屋內有些昏暗,正對的高大桌椅顯出深沉的暗紅色,由于常常使用把手處泛著溫潤光澤左右兩邊靠窗的土炕上有鋪好的被褥,卻沒有人,她不在。我正要退出去看看兩側耳房,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土炕上的一個笨重的諾基亞發(fā)出了特有的鈴聲,剛剛它隱在枕頭的陰影中,我沒有看到,手機屏幕亮著瑩白的光,鬼使神差般的,我接起了電話。
我很謹慎地沒有說話,靜默地等待手機另一端的聲音。
“阿措嗎?”熟悉的聲音傳來。
“熱熱!”電話那頭竟然是我的男朋友?!澳阍趺磿蜻@個電話?”
“你現(xiàn)在,馬上去身后的紅色漆木柜子里第三層找一個玻璃瓶子,把里面的東西喝下去,記住,一滴不剩,再把瓶子摔到地上,然后將杯底戴到手上?!?br/>
“為什么?”
“快點,沒有時間了!”
雖然心下充滿了疑問,但是我還是聽了他的話,找到了一個罐頭瓶子,里面只有一點點黃色的液體,我仰頭喝下,將杯子重重一摔,瓶身粉碎,瓶底碎成環(huán)裝,我的手腕在參差不齊的玻璃碴中劃過,終于將它戴到了手腕上,那玻璃手環(huán)被我的鮮血浸染透了,生生變成了紅色。
“阿措!阿措!”地上的電話里傳來熱熱的呼喊。
我正要撿拾起手機,卻意識一沉栽倒下去。
待我醒轉過來,已是黃昏時分,金色的陽光透過空洞的木窗照進房間,我還在李奶奶家的正房內,確切地說,應該是我的身體和靈魂都在這個房間內,我看得到地上躺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