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小惠到家已經(jīng)是夜里九點多鐘了，人剛進(jìn)門，就看到站在門道里的南燕。

    家里門道的燈壞掉了，她是借著客廳的燈光才認(rèn)出南燕。

    南燕人瘦，看身形就知道是她。

    “大姐，你也剛回啊?！辟Z小惠轉(zhuǎn)身關(guān)門，“這樓道的燈也壞了，跺了幾腳都不亮，剛才抹黑走差點撞到咱媽那些破爛?！?br/>
    “你說咱媽也真是的，這些破瓶子、破紙箱能賣幾個錢？說她她不聽，非要撿，還都堆在過道里，人家鄰居過來過去的能愿意嗎，你就看吧，物業(yè)那小媳婦兒又該上門找咱媽吵架了。”

    南燕雙手扶著鞋柜邊緣，低頭穿鞋，“媽就是那種人。”

    老一輩的人節(jié)儉慣了，瓶子紙箱塑料鐵塊之類只要能賣錢的破爛她都當(dāng)寶一樣攢著，每個月?lián)Q個十塊八塊的，她覺得特別有成就感。她以前說過宋秀茹，不要去翻院子里的垃圾筒，不衛(wèi)生還丟人，宋秀茹表面答應(yīng)，可背著她仍舊偷偷去撿拾那些廢棄紙箱和飲料瓶。

    “姐你說說咱媽呀，我和南強(qiáng)說多少回了，她根本不聽?！辟Z小惠說。

    南燕嗯了一聲，趿拉著拖鞋朝客廳那邊走。

    “小惠也回來了？”宋秀茹人在廚房忙活。

    賈小惠邊換鞋邊歪著頭答應(yīng)，“啊，媽，是我。”

    臥室里傳來兒子碩碩的歡呼聲，一路叫著媽媽媽媽，朝門廳這邊沖了過來。

    三四歲的小屁孩，正是不知輕重的年紀(jì)，賈小惠嘴里喊著兒子慢點，慢點，彎下腰，撅著屁股把兒子擋在手臂之外。

    碩碩的笑容僵住，表情疑惑地看著她，以往這個時候，她會一把抱起兒子，再狠狠地親上幾口。

    可是今天……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裙子。

    “媽媽……”碩碩伸著小胳膊，委屈地叫她。

    賈小惠沖著碩碩心虛地笑笑，牽起碩碩的手，指著身上的裙子說：“媽媽穿著裙子，不能抱碩碩，會弄皺的。皺了就不好看了?！?br/>
    他們走到客廳了，碩碩盯著她身上的連衣裙看了一會兒，突然拍著手喊道：“媽媽，你和牛老師一樣漂亮！”

    牛老師是碩碩幼兒園的老師，人長得年輕漂亮，平日里喜歡穿裙子。

    賈小惠聽了心里美滋滋的，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個人說她漂亮了。

    果然，三分長相，七分打扮，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這貴死人的東西果然有它貴的道理。

    “哎呦，我兒子真會說話。媽媽咋能和你們牛老師比呢，牛老師多年輕啊。”

    “碩碩也要新衣服?！?br/>
    “好好好，明天就給碩碩買新衣服，再買一個新玩具，好不好！”

    “好好！爸爸，爸爸，媽媽要給我買玩具，爸爸——”

    南燕正拿著杯子喝水，聽到娘倆聊天的內(nèi)容，她忍不住抬頭瞟了眼賈小惠。

    原本就是想掃一眼，可這一眼卻看得有點久。

    碩碩沒說假話。

    賈小惠身上的連衣裙還真挺好看的，賈小惠雖然長相一般，可個頭高，身材不錯，穿這種收腰的裙子特別顯瘦，而且這藍(lán)色很高級，不扎眼，很顯氣質(zhì)。

    而且這裙子的面料和設(shè)計，一看就不是那些大眾雜牌子能做出來的。

    再仔細(xì)看，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看到賈小惠手里的紙袋，紙袋上印著一串藝術(shù)體的logo。

    ‘蘿莉斯塔’。

    原來是‘蘿莉斯塔’！

    她曾經(jīng)最鐘愛的女裝品牌，朔陽市只有春天百貨一個專柜，她是這個輕奢品牌的VIP客戶，每季的新品，她都要買幾件。

    她想起來了，她曾經(jīng)在‘蘿莉斯塔’的海報上見過這條裙子，當(dāng)時想試穿的，可是沒到貨只好作罷，她當(dāng)時問過銷售員，標(biāo)價3000多吧，她記得是這樣。

    賈小惠平常摳得不行，這次倒是豁出去了。

    她轉(zhuǎn)過頭，仰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來嘍，兒子，你媽哄你玩呢，她自己都舍不得買好看衣服，還會舍得給你買玩具？”穿著背心大褲衩的南強(qiáng)低頭盯著手機(jī)走了出來，他游戲正玩得嗨呢，沒顧上看賈小惠。

    碩碩抱著他的腿，把他手機(jī)搶走，搖晃著他的胳膊，指著賈小惠，“看媽媽！”

    他這才抬頭去看賈小惠。

    乍一看還真沒認(rèn)出來，后來再看，再看，他捏著鼻梁，叉著腰，嗤嗤笑了起來。

    “你笑啥啊，咋還笑呢，強(qiáng)子——”賈小惠像是回到第一次和南強(qiáng)見面時的場景，臉紅，心跳，不敢和他對視。

    南強(qiáng)把宋秀茹從廚房里拽出來，問她兒媳婦好不好看，宋秀茹正剝蒜呢，一手的蒜皮就被兒子拽出來，她就胡亂瞅了眼說好看，好看，南強(qiáng)不依不饒，非固定著宋秀茹的臉，讓她看仔細(xì)了再做評價。

    “好看，真好看。小惠，這裙子你剛買的啊，多少錢，貴不貴？”宋秀茹這次不敷衍了，真心地夸完之后又問了句實在的。

    賈小惠神色微變，捏著手里的紙袋，小聲說：“哦，有點貴?！?br/>
    不止一點吧。

    南燕揉著后脖子，朝衛(wèi)生間那邊走。

    “有點貴是多貴？100，還是200？”宋秀茹覺得這數(shù)目已經(jīng)頂天了。

    當(dāng)初賈小惠能嫁進(jìn)他們南家，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她節(jié)儉。從農(nóng)村出來的孩子，知道苦是什么滋味，不該花的錢絕對不花，該花的錢也是能省則省，能不花就不花。

    南燕這些年被陳家齊寵壞了，一直瞧不上賈小惠，說她摳門，小家子氣。其實過日子，尤其是普通老百姓過日子，不都是這樣斤斤計較，從牙縫里省著過的。

    尤其是家里養(yǎng)小孩的，手里沒點積蓄，誰也不敢保證能供家里的小祖宗上完大學(xué)。

    “1000……”賈小惠咬咬牙，還是照實說了。

    “多少？”宋秀茹聲兒都變了。

    南強(qiáng)也笑不出來了，他看著賈小惠，眼神里有著疑惑。

    “我們商場的專柜撤柜清倉，我看打的折扣挺低的，就試了試這條裙子……”

    宋秀茹上前捏著賈小惠的裙子坐看右看，“那也不能賣這么貴啊，讓我瞅瞅，這是金紗還是銀紗啊?！?br/>
    賈小惠尷尬地站在原地，“媽，我也不是經(jīng)常買衣服呀，就正巧碰見了，實在是喜歡，才咬咬牙買的。您看，這裙子原價3300呢，打三折，我才買的?！?br/>
    她這么晚回來也是因為舍不得那些錢，一個人在商場外面轉(zhuǎn)悠了個把小時，最后才決定留下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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