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林提前下班回到家里，開始動手做晚飯。

    雙職工家庭，又請不起保姆，家務(wù)活往往成為一個讓人糾結(jié)的難題。自結(jié)婚以來――準確地講，是從方紅梅調(diào)到牌坊中學(xué)以來，加林和紅梅就時不時為做家務(wù)扯皮，產(chǎn)生一些磕磕碰碰的小矛盾。

    道理很簡單：你上班，我也在上班，你下班后想休息，我同樣想放松，而菜必須買、飯必須做、場必須清、地必須拖、衣服必須洗、家具必須抹、孩子必須帶……諸如此類的家務(wù)活，又是非干不可的。無論夫妻多么恩愛，感情多么融洽，也沒有哪一方愿意把所有的家務(wù)都包攬下來。

    最初因為是“吃大鍋飯”，偷懶和攀比的心理在作怪，兩人鬧矛盾的時候比較多。于是，他們借鑒農(nóng)村實行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和城市國有企業(yè)實行生產(chǎn)經(jīng)營責(zé)任制的成功經(jīng)驗，對主要的家務(wù)活實行明確分工，責(zé)任落實到人。比方，規(guī)定了加林買菜做飯，紅梅洗衣洗碗，加林拖地，紅梅清場，等等。至于不在分工范圍內(nèi)的事情，或者偶然冒出來的事情，則本著“誰更適合做誰做，誰有功夫做誰做”的原則，相互理解，相互信任，協(xié)助配合，共同承擔(dān)。這樣一來，摩擦和沖突大幅度減少，******理論的威力和效果得以充分體現(xiàn)。

    心情好的時候，他們還探討過做家務(wù)與家庭和睦之間的關(guān)系。

    王加林認為，要維持家庭生活的正常運轉(zhuǎn)，家務(wù)事就不能不干。如果夫妻倆都橫草不拿、直草不拈，都想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柴米油鹽醬醋茶哪個弄來？縫補漿洗照料孩子由誰來干？所以，干家務(wù)實際上是一種責(zé)任，主動干家務(wù)事就是“顧家”的表現(xiàn)。家務(wù)事總量基本固定，家里又只有夫妻二人，一個人不做，另一個人就得做；一個人多做一件，另一個人就可以少做一件。――這種樸素的思維當中，包含著夫妻恩愛、相互體貼的內(nèi)涵。

    方紅梅說，不能把做家務(wù)看成一種負擔(dān)，應(yīng)該作為工作后的一種調(diào)節(jié)，當作八小時以外的一種消遣。因為做家務(wù)事本身就是對生活進行的一種整理和充實，只要消除了心理障礙，從中還能體驗到很多樂趣。比方，早晨起床后，當你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在音響里傳出的悠揚樂曲聲中，把揉作一團的被子疊成規(guī)則的“豆腐塊”，把皺巴巴的床單拉平、刷凈，鋪上漂亮的床罩，擺好被子和枕頭，再噴上一些香水或者空氣清新劑。此時，你抱起雙臂，環(huán)視房間，是不是會感到賞心悅目？酒足飯飽之后，把餐桌上狼藉一片的杯盤碗筷集中到水池里洗凈，分門別類擺進碗櫥，把殘羹剩汁連同菜渣一起倒進垃圾桶。桌面抹得錚亮如鏡，地面拖得一塵不染，廚房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此時，你擦一把額上的汗珠，用香皂洗凈雙手，解下圍裙，心里是否有一種大功告成的感覺？

    “變零亂為整潔，變雜亂無章為條理清晰，雖然需要付出一定的勞動，但能夠化腐朽為神奇，卻是一種享受和快樂?！蓖跫恿诌@樣總結(jié)道。

    基于這種樂觀的心態(tài)和比較高的思想境界，困守牌坊中學(xué)的日子，他們大部分時間還是能夠把家務(wù)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后來王加林去孝感工作，夫妻分居兩地，他們二人簡直堪稱“模范夫妻”。

    幾乎每個周末的晚上，紅梅都會帶著女兒王彤去花園火車站去接加林。一見到加林走出車站，母女倆就興奮地跑過去，搶過加林帶回的東西，拉著加林的手，親親熱熱地擁著他回家。

    路上，兩位女同胞爭著向加林講述一周所遇到的趣聞軼事，饒有興致地向加林問這問那，嘴巴一刻也不閑著。

    回到家里，紅梅就端出早已燉好的排骨湯、蹄子湯或者雞湯，逼著加林喝下一碗。有時，還備有好酒和滿桌子下酒的好菜。

    團聚的日子，夫妻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加林考慮到紅梅一周來又是工作又是孩子又是家務(wù)，肯定累得夠嗆，便主動找家務(wù)活干，盡量多承擔(dān)一些，讓老婆輕松輕松。紅梅又覺得一周就那么兩天相聚的時間，希望加林陪她逛商店、看電影、打撲克、玩電子游戲機，或者聊天，說說話兒。

    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顯得不夠用，暮色降臨時，兩人都恨不得把太陽從西山后面拽上來。

    到了星期一的早上，加林得趕火車去孝感上班了。每次分手時，紅梅總是戀戀不舍，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兒。他們互道珍重，互祝新的一周幸福和快樂。最后，總少不了說一聲：“周末再見！”

    那種小別勝新婚的感覺，一直溫暖著王加林。

    可是，最近這一年多來，自王加林從孝感調(diào)回花園鎮(zhèn)之后，兩口子之間的矛盾突然增多了，罪魁禍首居然還是老生常談的做家務(wù)事！

    紅梅老師覺得自己承擔(dān)的家務(wù)事太多了，責(zé)備加林不為她分擔(dān)。她說一起上班的女老師都比她享福，覺得自己處處不如人，夫妻團聚了還不如分居兩地時舒服，連麻將都沒以前打得多。

    紅梅老師是從同類比較中得出這一結(jié)論的。攀比往往容易讓女人喪失理智。比方，她特別羨慕那些得到老公鼎力支持的女牌友，羨慕她們的老公主動為她們找人湊攤子，出手大方地給錢她們打麻將，甚至把飯菜送到麻將桌上，遞到她們的手里。

    一次又一次，聽著這樣的奚落和嘮叨，加林就感到特別窩火。他覺得老婆完全是無理取鬧，覺得紅梅完全變了，變得他都快不認識了。憑心而論，加林并非游手好閑、好吃懶做之徒，更沒有大男子主義思想，在外人眼里，他甚至算得上是一個模范丈夫。勤勞，顧家，心細，這些在銀行大院里都是出了名的。每天下班回到家里，或者周末不上班的日子，他總是盡量找事干，找活兒做，很少閑著。再說，而今與牌坊中學(xué)時相比，家務(wù)事不知要少多少，生活不知要方便多少，畢竟孩子已經(jīng)長大，畢竟各方面的條件都有了實質(zhì)性的改善。

    就拿柴米油鹽醬醋茶中首當其沖的“柴”來說吧，今昔對照，就要省下好多事情。

    在牌坊中學(xué)他們一直燒煤。每次做飯都得淘神費力地生爐子。用斧子把平日搜集到的廢棄的桌椅板凳和撿回來的枯樹枝剁成寸把長的小木片，拿舊書舊報紙引火，木柴在爐膛里燃燒起來之后，用火鉗一個一個地把煤球往里面夾，煤球填滿爐膛之后，再搖著蒲扇對著爐子的進風(fēng)口不停地扇風(fēng)。煙霧裊繞，熏得人眼淚直流。有風(fēng)的時候，加林老師就把爐子提到操場邊的走道上，讓進風(fēng)口對著風(fēng)來的方向，省去人工搖扇子的麻煩。

    陽光明媚的正午或者夕陽西下的傍晚，在開闊的黃土操場旁邊，一只半米來高的綠皮煤爐，裊裊地飄散著乳白色的煙霧，曾經(jīng)成為牌坊中學(xué)校園里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

    爐子交給風(fēng)神之后，并非百事大吉，人還得時不時地去瞅一瞅煤是否點燃。如果煤球身上冒出藍色的火苗，說明成功了。要是煤球依然是黑的，或者身上僅有微弱的紅光，那就得從頭再來。因為煤球摻土太多，加上煤炭品質(zhì)不是很好，生爐子中途熄火是常有的事情，加林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大不了多費點兒柴禾和紙張，多花點兒時間，這算個屁呀！真正考驗加林的，或者說經(jīng)常讓他犯愁的，是買煤。

    他們最初買的都是“黑市”煤。因為加林和紅梅兩個人的戶口都在學(xué)校的集體戶口本上，沒有單獨立戶，所以享受不到每月定額的燃煤供應(yīng)指標。

    領(lǐng)取結(jié)婚證之后，他們拿著學(xué)校的集體戶口本去花園鎮(zhèn)派出所申請單獨立戶?？墒?，因為戶籍所在地是“關(guān)王村牌坊中學(xué)”，不屬于城鎮(zhèn)居民，還是沒有燃煤供應(yīng)。愁眉不展之時，是好心的女校長關(guān)玉榮主動出面，找在花園鎮(zhèn)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學(xué)幫忙，把加林和紅梅的戶籍所在地改為“花園鎮(zhèn)中山街”，他們這才領(lǐng)到了一本紅塑料封皮的“城鎮(zhèn)居民生活用煤供應(yīng)證”，每月享受七十公斤的平價煤炭供應(yīng)。指標“當季有效，過期作廢”，因此每個季度他們必須去花園鎮(zhèn)煤炭公司買一次煤。

    一季度的煤是四百二十斤，自行車是無能為力的。每次準備買煤時，首先得關(guān)注天氣預(yù)報，確認有晴好天氣之后，再去關(guān)王村的農(nóng)家借平板車。通常情況下，必須提前一天把平板車借好，停在學(xué)校里，確保次日天蒙蒙亮?xí)r能夠出發(fā)動身。從牌坊中學(xué)前往花園鎮(zhèn)，步行或者騎自行車的話，可以抄近道走那些尺把來寬的田間小路，但拖平板車就必須繞道花園鐵路技校，到官塘附近并入孝花公路，經(jīng)過京廣鐵路線花園北道口，再才能進入花園鎮(zhèn)中心，有七八里路的樣子。

    煤炭公司只有一個煤球廠，早上八點開門營業(yè)，但為了順利地買到煤，必須提前去排隊。加林和紅梅（有時是加林和他的小舅子敬武）一般是五點鐘從牌坊中學(xué)出發(fā)，拖著空板車到達煤球廠時，六點半左右。煤球廠的大門自然是鎖著的，但門口的板車、手推車、三輪車已經(jīng)排成了長龍。一看到那陣式，他們就特別灰心，有時真想打道回府，改日再來，但回去又得重新走那么遠的路，又得去找其他老師換課，又得去還板車借板車，還不知道會碰上什么樣的天氣。

    橫下一條心，等吧！

    煤球廠有兩部蜂窩煤機，進入廠區(qū)后，買煤的人會自動地排成兩列。當然，也有遇到一部機器出現(xiàn)故障、罷工停擺的時候，兩列隊伍又會重新并成一列。為了搶占比較靠前的位置，或者遇有不守規(guī)矩的人插隊，就會發(fā)生爭吵、對罵，相互推來搡去，甚至大打出手，搞得頭破血流。

    加林老師和紅梅老師屬于遵紀守法、遵規(guī)守矩的好公民，他們總是老老實實地排隊。往前面看了看，似乎也井然有序，只是隊列挪動的速度相當慢，每輛車主買煤的數(shù)量都特別大。原來，前面排隊的人手里往往拿著好幾家人的煤票，一個人排隊，買好幾家的煤。結(jié)果，還沒有輪到他們，就到了中午十二點，煤球廠要下班了。蜂窩煤機的轟鳴聲停了下來，沒買到煤的人被趕出廠區(qū)，被吆喝到大門口重新排隊。

    可以想見，此時的加林老師和紅梅老師是什么樣的心情！

    回家是不可能的，想回去吃了飯再來，這一天絕對不可能買到煤。他們只能頂著烈日再熬兩個小時，等下午兩點鐘煤球廠重新開門。于是，加林繼續(xù)排隊，紅梅去買饅頭、花卷或者包子來充饑。正常情況下，下午是能夠買到煤的。當然，如果遇到蜂窩煤機出故障等特殊情況，又另當別論。買到煤的加林老師和紅梅老師，一人如老牛般地在前面拖，一人跟在后面推，回到學(xué)校時，太陽早已不見了蹤影。

    對于那些性急或者時間比較緊的顧客，煤球廠備有一套比較人性化的處理辦法：直接出售沒有加工的散煤。不過，煤票只能按七折供應(yīng)，也就是說，一百斤煤票只能買到七十斤散煤，因為他們必須把本應(yīng)摻在里面的泥土和水的份量計算在內(nèi)。加林老師和紅梅老師遇到課調(diào)不開，只能挪出半天時間的時候，通常會接受這種“不平等條約”。

    散煤買回后，只能堆放在辦公室門前的走廊里，用塑料薄膜蓋上。等到周末不上課，并且有大晴天的時候，再來自己動手做成煤球。

    這項工作可是高強度的體力活。首先得借助鐵鍬、鐵撮和蛇皮袋，把煤全部搬運到操場上。再到校園外面的塘埂上去挖泥土，用蛇皮袋馱回，倒入煤中，用鐵鍬把煤和泥土拌勻。然后，拿著塑料桶去食堂門口的水龍頭處提水。接著就是和煤了。和煤是有講究的，先在拌有泥土的煤堆頂部扒個坑，倒入一兩桶水后，等待十幾分鐘。水全部滲入煤堆后，再就鐵鍬翻動。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濕，和到如同黑色的泥巴狀之后，就可以動手搓成雞蛋大小的煤球了。

    煤球整齊地擺放在操場上，如同一片黑色的蘑菇。在陽光的普照和烘烤下，煤球的身體開始變硬，顏色由深黑變淺。到了傍晚，無論煤球是干是濕，都得把它們收回家里了。因為誰也不知道晚上天氣會發(fā)生什么變化，如果突然下雨，那就全部泡湯了。

    搓煤球完全靠手，既耗費時間，又勞累人，而且手上的煤很難洗干凈，特別是指甲縫的黑顏色，往往個把禮拜還難得褪盡。一些生活經(jīng)歷比較豐富的老師就建議他們做煤餅。用鐵鍬把和好的煤鏟到操場上，拍成一塊塊的煤餅。正面曬干后，翻過來曬背面，然后就可以收回家里了。使用時，只須把煤餅打碎成小塊，也就變成“煤球”了。

    這種方法果然省事得多，而且煤餅便于擺放，能夠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堆，不象煤球那樣稀里嘩啦占好大個地方。

    再后來，老師們又向他們推薦了一種用手工制造蜂窩煤的機器，俗稱打煤機。把打煤機連續(xù)多次捅進和好的煤堆里，就像春節(jié)時農(nóng)村打糍粑一樣，待煤泥充分填滿下面的鐵模后，再提著打煤機到操場上的空地，用腳把“蜂窩”蹬出來。這種自制的蜂窩煤與煤球廠機器制造的相差無幾，甚至還要結(jié)實，但因為每做一個都得來回跑一趟，加上捅煤填模相當費力氣，做完四百多斤煤，人往往累得半死，幾天都難得還原。

    買煤和做煤的辛勞和艱難，真是一言難盡。還有好幾次，加林老師和紅梅老師剛剛把煤做完，本來晴好的天氣突然風(fēng)云變幻，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這時夫妻二人就進入一級戰(zhàn)備狀態(tài)，開始手忙腳亂地往家里搶煤，有時還不得不發(fā)動學(xué)生們幫忙。

    自從搬進銀行宿舍，用上液化氣之后，所有這一切都成為過眼云煙。煤氣灶的方便、干凈和快捷，曾經(jīng)讓加林同志興奮得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產(chǎn)生了一種從地獄進入天堂的感覺。他甚至覺得，用煤氣灶做飯是一種享受。

    你看，一扭開關(guān)，火就來了，想開就開，想關(guān)就關(guān)，想大能大，想小能小，還省去了“生爐子”的環(huán)節(jié)。至于買液化氣，也很方便。只需要把空煤氣壇子送到銀行門房走道上，司機們就會開著車子去液化氣公司把氣罐回。他們甚至?xí)钢簹鈮铀偷郊恿种魅蔚募依铩?br/>
    光是“柴”這一項，現(xiàn)在與牌坊中學(xué)時相比，就省去了多少麻煩，減少了多少工作量?。∑渌矫嫱瑯优e不勝舉：家里有了自來水，不需要去外面提水了呀；買了洗衣機，洗衣不用手搓，不用出去清洗了呀；用上了電飯鍋，不需要去食堂蒸飯拿飯了呀；買菜步行幾分鐘就到了菜市場呀……總而言之，家務(wù)事的總量比以前大幅度減少，做事的人還是夫妻二人，怎么矛盾反而增多了呢？

    面對老婆無休無止的嘮叨，加林的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壞，動不動就發(fā)火，亂喊，亂叫，亂罵人，因為他同樣感覺自己很冤。

    紅梅埋怨他總是要等到下班之后才回家，意思是應(yīng)該提前下班，回來把飯做好，等著老婆孩子回家。

    加林認為方紅梅是無理取鬧，是想打碼頭，是在逼他。企圖讓他變成這樣的一個人：對老婆打麻將放任自流，最好也能把飯菜做好送到麻將桌上；他不工作也行，就當一個家庭主男，從早到晚買菜做飯洗衣掃地，把什么家務(wù)事都做完，好讓老婆當一個坐享其成的太太……可是，這現(xiàn)實么？如果他不上班，如果他王加林不是在銀行工作，他們能夠擁有眼下的一切么？

    紅梅是因為與學(xué)校的女教師比較才產(chǎn)生了心理上的不平衡，但加林如果與銀行的男同事們比較，他同樣會感到委屈呀！整個新宿舍樓二十四戶人家中，他比哪一家的男人做的家務(wù)事都要多！人事股長陳曉東，都快退休的人了，居然還不會做飯，連面條都不會煮。加林能跟別人比么？

    特殊的家庭條件擺在這里，雙方的老人都不能作指望，注定了我們必須承擔(dān)更多的家務(wù)，必須履行更多的責(zé)任。況且，三口之家又能有多少事情呢？一日三餐，洗衣洗碗，拖地做衛(wèi)生，這些事情能累死人么？人是應(yīng)該有點兒犧牲奉獻精神的。加林有些委屈在心理埋怨紅梅，我并沒有指望在事業(yè)上得到你的支持，甚至沒有想到自己將來生病或者遭遇不幸時，能夠得到你悉心的照顧。多做一點兒家務(wù)事，你就滿腹牢騷，你能算好老婆么？我們能算美滿夫妻么？

    這些問題一直沒有找到圓滿的答案。他們在做家務(wù)事上的分歧也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

    紅梅對加林還有一個不滿意的地方，就是覺得他對她娘家的人幫助太少。無數(shù)次，她這樣質(zhì)問王加林：“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結(jié)婚這么些年來，我的親戚六眷沾了你什么光？享了你什么福？得了你什么好處？”

    女人為什么嫁人？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意思就是女人嫁人是為了找一個能夠養(yǎng)活她的人，而按照方紅梅的邏輯，光養(yǎng)活她本人還不夠，還必須讓她娘家人得到好處。

    要是賦予這樣的使命，王加林肯定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因此，他常常感覺羞愧，覺得無地自容。

    嘮叨是女人制服男人的殺手锏，而先聲奪人地強詞奪理，又是紅梅老師的看家本領(lǐng)?；谶@種形勢分析，我們可以大膽地預(yù)測：在方敬文貸款的問題上，加林同志恐怕很難招架得住。

    在我們羅羅嗦嗦地理論做家務(wù)事的長長短短的時候，模范丈夫王加林已經(jīng)煮好了飯，炒好了菜。他打開電視機，坐在沙發(fā)上等候家里的兩位女同胞。

    首先回來的是縣一中的紅梅老師。她看了看色彩斑斕的餐桌：番茄炒雞蛋、青椒炒瘦肉、芹菜炒千張、清炒小白菜、蘑菇豆腐湯。忍不住拿起筷子嘗了嘗，對老公的廚藝給予夸大其詞的表揚。

    “彤兒怎么還沒回？”紅梅老師穿過小臥房，到陽臺上朝銀行大院望了望，沒有看見女兒的身影。她又回到客廳，坐在丈夫的身邊，一起看電視節(jié)目。

    趁著等女兒的功夫，兩人試著開始了艱難的交談。就象約好了似的，他們首先談的是錢仲元和余豐新，接下來就是短暫的停頓。

    后來，王加林終于說：“下午敬文來找過我?！?br/>
    紅梅老師覺得也沒有必要藏著掖著，于是回答說：“我知道了。他也去學(xué)校找過我?！?br/>
    后面的交談就變得比較簡單。有些遺憾的是，大家預(yù)想中的爭吵自始至終都沒有發(fā)生。

    方紅梅說，她弟弟也是走投無路，確實沒有辦法。上班的單位副食品批發(fā)公司要死不活，弟媳李華已經(jīng)下崗，每個月只能領(lǐng)生活費。一家三口要吃喝，要生活，亮亮上學(xué)讀書和打乒乓球都得花錢，敬文不找點事做怎么辦呢？

    王加林說，現(xiàn)在銀行基本上不發(fā)放信用貸款了。貸款是必須提供擔(dān)保的，要么房產(chǎn)抵押，要么存單質(zhì)押，要么信用特別好的單位作保證人。敬文什么擔(dān)保都沒有，貸款根本就批不了。

    “你能不能給他當個擔(dān)保人呢？”紅梅老師問。

    加林解釋說，銀行有制度，銀行職工是不能為客戶提供擔(dān)保的。

    “那能不能用他的房子作抵押呢？”

    加林回答，用于抵押的房產(chǎn)必須進行評估，評估要交評估費，還需要較長的時間。還有一個問題，敬文在孝感的房子，評估價根本就到不了五萬元，還不知道他有沒有房產(chǎn)證。

    紅梅黔驢技窮，變得啞口無言。良久，她又追問：“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你能不能在制度允許的范圍內(nèi)，為他指條明道兒？想一個行得通的辦法呢？”

    王加林好半天沒有吱聲。

    方紅梅窮追不舍：“他又不是找我們借錢，又不是向我們要錢，只是公事公辦地辦個貸款而已，而且四十幾天就可以還。即使是外人遇到難處找上門來，你也應(yīng)該想辦法幫一下吧？何況他還是你老婆的親弟弟?！?br/>
    萬不得已，加林只得亮出最后的底牌：“唯一的辦法，就是以我的名義貸款，再轉(zhuǎn)借給他使用，但額度不能超過兩萬元。”

    這是銀行內(nèi)部規(guī)定，銀行正式員工可以申辦兩萬元的信用貸款。

    “那就以你的名義先給他貸兩萬元吧。”方紅梅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吩咐道。

    王加林再也不好推辭。為了方便今后追索貸款，他提議，貸款以他的名義辦理可以，但不能告訴敬文實情。仍然說銀行是直接貸給敬文的，他只是擔(dān)保人。

    看到王加林如此謹慎，年輕的讀者們可能會吐槽，在心里嘲笑我們的加林主任。不就兩萬元錢么？收不回又怎么的？還用得著這樣？

    這話放在今天說絲毫也不為過，但當時是1994年啊！1994年的兩萬元錢相當于現(xiàn)在多少錢，這個沒辦法換算。如果簡單地定義兩萬元錢是多還是少，也難得讓大家信服。我們還是來算一筆賬吧！

    王加林1982年參加工作時，每月的工資是42元，1992年離開牌坊中學(xué)時，每月的工資是84元。十年工資正好翻了一番，年均增長率為百分之十，與國家gdp的增速基本相當。如果取其中間值63元作為他的月平均工資計算，加林老師在牌坊中學(xué)工作十年，總共領(lǐng)取薪酬7560元。加上每個月幾塊錢的課時補助，和擔(dān)任班主任時每個月5元錢的班主任津貼，他工作十年還沒有掙到一萬元。也就是說，兩萬元相當于他和紅梅老師參加工作最初十年各項收入的總和。

    有了這筆賬，大家對王加林近似于惶恐不安的謹慎，大概就可以理解了。

    貸款的事情商定之后，夫妻二人站起身準備吃飯?？墒?，家里的小公主仍然不見蹤影。

    今天是怎么回事，王彤同學(xué)怎么這么晚還不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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