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北城。

    冉必之并沒有聽從勞天的話出城，而是一直跟在江末寧的身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著她，似乎是某種力量將他往江末寧的身邊牽引。

    走到北城正中心時，江末寧突然停了下來，看向前方的酒樓。樓上，商羽落正和夜未央，孟傳情喝著酒。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拳頭緊握，嘴唇微顫，似乎是心里極度傷心氣憤。

    見江末寧如此反應(yīng)，冉必之也不禁抬頭看去，突然臉色一變?！邦I(lǐng)主！”心底驚呼的同時，閃身躲至一家水果攤之后。

    遠(yuǎn)遠(yuǎn)看到商羽落為領(lǐng)主倒了一碗酒，領(lǐng)主毫不猶豫端碗飲下，然后他又為身邊的白衣少年倒了一碗，少年也欣然而飲，而后少年又同時向商羽落和領(lǐng)主敬酒。如此反復(fù)，看得冉必之心中驚奇不已，而更令他震驚的是，領(lǐng)主居然和商羽落坐在一起，他們不是視彼此為敵嗎？商羽落不是一心想要對付領(lǐng)主嗎，怎么還會向他敬酒？

    冉必之看了許久，見夜未央一直專心敬酒，并沒有注意到他，才又來到江末寧身后。

    “你相信嗎？”江末寧淡淡地問。

    “什么？”問的太突然，冉必之沒反應(yīng)過來。

    “江湖中人都稱姐姐為女魔頭，其實她根本就跟魔沾不上邊。她是那樣的正義啊！”似乎是說給冉必之聽，又似乎是自言自語，江末寧帶著淚苦笑：“她曾經(jīng)說，江湖安寧之際，便是她退隱之時，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這個而努力。為此，她不惜犧牲掉我，你看，她丟棄重傷的我，卻在這里陪兩個男人喝酒，讓我失.身于人，你說，我該恨她嗎？”

    冉必之聽了此話，心中卻異常震驚。領(lǐng)主一直對商羽落的來歷和她行走在這個江湖的真正目的十分好奇，曾經(jīng)也派人專門調(diào)查過，卻一無所獲。如果江末寧所說的是真的，那么商羽落行走江湖的目的就是為了維護(hù)武林和平，倘若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領(lǐng)主，那么必定是大功一件，也算是將功贖罪了。

    冉必之為了補過想探的更清楚，便問道：“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做邪陰派的掌門人？誰都知道，邪陰派自邪帝死后，就已徹底淪為魔道，比起百年前的天魔教更令江湖人恐慌?！?br/>
    江末寧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許久才道：“那是因為一個賭約。一年前，我和幾個姐妹初出江湖，不知天高地厚，誤闖了邪陰派，被弒神所擒，受著非人的折磨。后來姐姐獨闖邪陰派，救出了我們。我們逃出來了，可是姐姐卻被困其中，她與弒神比武，三招敗陣，便答應(yīng)弒神替他掌管邪陰派三年。后來，為了有個依靠，我自愿跟著姐姐，不求吃好的，穿好的，只求能像親姐妹一樣同甘共苦。我拿她當(dāng)親姐姐，可她只關(guān)心她的大事，不將我放在心上，她一直將我當(dāng)累贅，我知道的。”

    “你不該恨她。雖然我對她的認(rèn)識并不是很深，卻看得出來她不是那種人?！比奖刂恢约簽楹螘蜕逃鹇湔f話。

    “我想在這里等她。你能陪我嗎？”江末寧問道。

    冉必之想拒絕，領(lǐng)主就在樓上，他怎敢在這里逗留。

    江末寧又道：“這是我最后一個請求，或許我今后不會再求任何人了。我的心已死，等姐姐下來，只不過是想和她說些心里話。她不下來，我就不走?！?br/>
    冉必之答應(yīng)了她的最后一個請求，兩人在附近的一處小茶攤坐了下來。雖然他已探聽到了商羽落的一些消息用來將功補過，但還是有些懼怕夜未央，因此，他選了一個背對酒樓的位置坐著。

    如果說東華客棧是蘇州城最豪華的酒樓，那么位于城北正中心的風(fēng)雨樓，就是蘇州城最雅的酒樓。之所以雅，不僅僅是因為酒樓的裝飾布置淡雅，也因為光顧此樓的皆是一些文人雅士。這些文人閑來無事便會結(jié)伴來此樓小坐，點上一桌清淡的小菜，叫上一壺美酒，邊飲邊吟詩作對。所以，這酒樓也有另外一個稱號：秀才樓。

    近幾日，秀才樓的客人比平常少了許多，掌柜的卻并不覺得奇怪。這些自命清高的文人早就給那些江湖中人扣上了一頂粗俗、不懂禮數(shù)的帽子，自是不屑與他們交往，更何況，因為莫邪大會，城中的武林人士頻繁增多，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那些文人大多都躲在家中。

    掌柜的笑著搖了搖頭，心道：文人和武人，永遠(yuǎn)都被一條界線隔著啊！他抬頭看向二樓，那里坐著三個客人，也是二樓唯一的一桌客人。雖然只在此坐了三個時辰，但酒庫的酒卻已被他們喝了大半，掌柜的不禁開始猜測：莫非他們是酒神轉(zhuǎn)世？

    樓上的客人自然就是孟傳情、夜未央和商羽落三人。

    幾人離開裁縫鋪后，便在蘇州城轉(zhuǎn)了一圈，想選一家最好的酒樓喝酒，似是心有靈犀一般，他們居然共同選擇了這家酒樓。夜未央瞧見孟傳情從?？∩砩嫌瀬聿簧巽y票，仗著有人付錢，他一口氣叫了十壇陳年杜康酒。

    三人各懷心思，為對方斟滿了酒，然后找著各種理由拼命地讓對方灌酒。三人皆心知肚明，對方只不過是想將自己灌醉了，好從口中探知一些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說酒后吐真言，盡管每個人表面上都裝作一副很親熱的樣子，但醉了，可是什么真話都說出來了，包括對方的真實身份。

    很顯然，夜未央一心想灌醉孟傳情，所以總是適時地找借口向他敬酒，而他的借口全部都是一些兄弟間的情義。孟傳情發(fā)現(xiàn)夜未央真的很能編。小時候斗蛐蛐，“大哥”一不小心勝了他，害他掉了不少眼淚，所以今天特意賠罪。賠罪酒不能不喝，所以孟傳情仰頭飲下。

    七歲的時候，他在私塾讀書，寫了一片好文章，受到了先生和全家人的表揚，卻唯獨這個“大哥”沒有稱贊他。于是這碗遲來的表揚酒他又得爽快喝下。還有什么替他說謊的感謝酒，覓得紅顏的恭賀酒，說得就仿佛孟傳情小時候真的和他發(fā)生過那樣的事一樣。

    孟傳情真是對夜未央佩服到了極點，這樣一個編謊話編得毫無破綻，又面不改色的人，心智必定非常人能比。這樣的人雖然心機沉重，但他向來引為知己，就像南無詩一樣，他已經(jīng)不知不覺對其產(chǎn)生了好感。若是可以，他真希望這個人能成為他的大哥。

    孟傳情不再推辭夜未央的敬酒，他只當(dāng)這是兩人“酒逢知己千杯少”。無論夜未央是如何想，此時他只是單純地將這次喝酒當(dāng)作是兄弟間的情義更進(jìn)，反正他的酒量好到極限，相信夜未央也灌不醉自己。更何況，他也沒機會向自己灌多少酒了，他還要招架商羽落。

    商羽落一心想要灌醉夜未央，在夜未央與孟傳情喝光了八壇酒后，也開始找借口向夜未央敬酒，她的借口自是不離一年前的那場邂逅。夜未央很爽快地“接招”，他還不忘拉孟傳情一把，撮合著他一起喝。

    孟傳情見過商羽落的酒量，卻不清楚她與夜未央誰更勝一籌，他怕夜未央將商羽落灌醉，便在兩人中間調(diào)停著。幾圈下來之后，所有酒壇都空了，商羽落不罷休，又叫來了幾壇女兒紅接著喝。三人各自算計著，喝了一壇又一壇，卻誰都沒能如自己所愿，將對方灌倒，反而個個都清醒如常。

    如此，時間過得極快，幾人自顧飲酒，渾然不覺天色已漸近傍晚，酒庫里的酒已被他們喝得不剩幾壇了，掌柜的終於忍耐不住上樓發(fā)話了?！皫孜豢凸?，我們要打烊了。”

    商羽落似乎還未喝足，挑眉問道：“這么早就打烊？”

    掌柜的道：“這是風(fēng)雨樓的規(guī)矩，只做巳時到酉時的生意，歷來如此，請各位體諒。”

    幾人也喝了足足四五個時辰，在酒桌上也是談笑自如，三人產(chǎn)生共鳴，由最初的算計漸漸演變成“酒逢知己千杯少”，然而意猶未盡時，掌柜的卻下了逐客令，幾人不得不起身下樓。

    “兩位，若是有緣，我們他日再會，必定不醉不歸。我還有事，告辭了！”商羽落此時才想起江末寧，下樓后便匆匆往城外趕去，殊不知江末寧見她下樓后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冉必之眼見江末寧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商羽落，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一回頭，嘴巴張的老大，“領(lǐng)主？”

    夜未央如鬼魅般坐在他的對面，一只手撐著額頭，沒有看他。

    冉必之頓了頓道：“我…我馬上出城…”然后轉(zhuǎn)身欲走。

    “回來！”夜未央突然抬手叫住了他，一聲輕嘆后又道：“現(xiàn)在出城不覺得太晚了點?！?br/>
    他的語氣很輕，沒有責(zé)備，讓冉必之感到有些奇怪，他輕輕喚了一聲：“領(lǐng)主？”

    夜未央語氣依然很輕：“陪美人在這坐了兩個時辰，你倒是挺享福的，可苦了我，美人是毒酒??！”

    此言一出，冉必之更加吃驚了，原來領(lǐng)主早就知道自己在這里了！他急忙解釋道：“她是商羽落的妹妹，昨日與我們一戰(zhàn)受了重傷。商掌門今早進(jìn)城將她獨自留在林中，沒想到卻被一個送粥的給玷污了…”

    冉必之話未說完，就聽到“噗”的一聲，夜未央彎腰吐了起來。他睜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這是什么情況，領(lǐng)主居然吐酒了？

    許久之后，夜未央抬起了頭，對冉必之道：“送我回莫邪塔?！?br/>
    孟傳情獨自返回東華客棧，還未上樓，就趴在欄桿上猛烈地吐了起來，嚇壞了鄢商慈幾人。幾人將他扶上樓，手忙腳亂地伺候著，桑幼憂喂他喝了一碗醒酒湯后，他蒼白的臉色才漸漸好轉(zhuǎn)起來。當(dāng)他告訴眾人自己醉酒的原因時，最了解他酒量的桑俊和桑幼憂是一臉的驚訝。桑幼憂更是驚呼道：“天啊！二表哥，你碰上對手了！我可從來沒有見你醉過?！?br/>
    ?？∫舶敌Φ溃骸拔铱墒怯浀媚阕蛱煺f過,誰要是能把你放倒，你就認(rèn)誰做老大。嘿嘿…酒量不濟，還敢大言不慚，現(xiàn)在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孟傳情靠在床上，一手撐著下巴，思忖道：“難道真的是人外有人，還是這‘人外人’其實是跟我一樣，都在強撐？”

    風(fēng)雨樓的酒，無論是杜康還是女兒紅，都是陳年烈酒，下喉如火，腹熱難熬。孟傳情雖然經(jīng)常喝酒，但都是抱著酒壺獨坐慢飲，很少這樣一碗接著一碗地喝。早在夜未央敬他最后一輪酒時，他就已經(jīng)漸感不適了，但見其他兩人臉上都毫無醉意，他只有用內(nèi)力強撐。如此，他又喝了夜未央敬他的七八碗酒。雖是笑著接納，心中卻是叫苦不迭，只希望快點結(jié)束這次斗酒。好在掌柜及時的對他們下了逐客令，才讓他不至于吐倒在酒桌上。

    孟傳情心中疑惑連連，摸不準(zhǔn)夜未央和商羽落是真的酒量好，還是跟他一樣在用內(nèi)力強撐。如果是強撐倒還罷了，但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吐了的話，那可就糗大了，看來這個夜未央還真不能小覷。

    孟傳情想了想，朝?？〉溃骸澳憧陕犝f過‘夜未央’這個人？”?？‰m然一直跟隨桑幼憂做生意，但也算半個江湖中人。在場之人道若論對江湖之事的了解，恐怕沒人能及得過他了。

    桑俊道：“我從未聽說過此人，難道是江湖上新崛起的人物？”

    孟傳情道：“我看不像，他的神情和處事態(tài)度，怎么看都像是個老江湖?！?br/>
    一直坐在床上一言不發(fā)的鄢商慈突然道：“他真叫夜未央嗎？或許跟你一樣用的是個假名字?！?br/>
    孟傳情搖頭道：“他的名字應(yīng)該不會有假，我奇怪的是，既然他和商姐姐一年前就相識了，為何今日卻不以真名示之呢？為了掩飾自己，他把我夾在中間，從頭到尾都不露一絲失算的神情，此人的心智真非一般！”

    眾人一陣沉默。孟傳情看向坐在桌旁發(fā)呆的桑幼憂，笑道：“表妹，你怎么轉(zhuǎn)性了，也不說句話？”

    桑幼憂回過頭來，道：“我看這個人挺好的，總是笑臉迎人，不像二表哥你，整天愁眉苦臉的?！?br/>
    孟傳情啞然失笑：“表妹，那叫笑里藏刀，你別被他的外表給騙了！”原來她的魂已經(jīng)被夜未央給勾了去，難怪會一反常態(tài)的安靜。

    桑幼憂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鄢商慈突然道：“傳情，你真的要幫那個老板娘賣衣服嗎？”

    孟傳情靜了片刻，笑道：“答應(yīng)的事怎能反悔，況且有人答應(yīng)會幫我，相信他也不會失言的?！?br/>
    在他們聊的正興的時候，對面的莫邪塔三樓卻安靜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