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二月了,尋常的百姓家都要吃“鼓撅”,也就是手搟面,俗稱“頂門棍”,吃了頂門棍,把門頂住,邪氣不入,一年到頭平平安安。從昨天夜里開始,不斷有馬車向城外送面粉,難民看在眼里,不少人都忍不住抹眼淚,他們早都忘了這個習俗,即便記著又有誰敢奢望,偏偏有人就想到了,每個人心里都熱乎乎的。上千名婦人一起動手,和面搟面條,從半夜忙活到天明,總算把一萬多人的面條做了出來。那一邊鍋里的水已經(jīng)沸騰,最令人不敢置信的是每個鍋里竟然有幾塊骨頭,大火煮沸,湯汁泛起一絲淡淡的白色,香氣撲鼻。小孩子們呆呆望著,口水流到了腳面。終于到了開飯的時候,面條下鍋,又撒了不少青菜葉,沒一會兒就煮熟了。人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翹首以盼。當熱騰騰的面條倒進碗里,不管男女老少,都眼圈通紅。喝一口滾燙的湯水,吃一口爽滑的面條,簡直置身天堂。面條的香氣遠遠飄到了大路上,飄到了城中。好奇的商賈百姓都翹著腳觀看,眼珠子掉了一地?!袄咸鞝敯。@是流民嗎,怎么吃得比俺家都好啊!”“他娘的,俺家過年都沒吃上?。 薄罢l這么敗家,給流民吃面條,不活了!”面對著一片哀嚎,看著一雙雙羨慕嫉妒恨的眼神,流民們空前滿足,不由得挺起了胸膛,找回了做人的榮耀。
大家都吃得飽飽的,婦人們美滋滋收拾著衛(wèi)生,熊孩子們精力充沛地奔跑嬉鬧,老人安詳?shù)刈?,享受著初升的陽光?br/>
至于青壯的男人打起了萬倍的精神,昂首闊步,向著鹽鐵塘運河進發(fā)。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真正辛苦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他們在幾天前就被打散分成了每一百人一組的施工隊,配備了鐵鍬,麻繩,扁擔,竹筐等等工具。每個隊伍又選拔出一名隊長,十名小隊長,負責指揮調配。另外還配備了兩名伙計和一個官府的衙役,作為監(jiān)工。
總負責的趙浦頭、寧兒、李縣丞,他們按照唐毅的規(guī)定,把十里長的運河故道平均分配,每一個施工隊負責一段。一切都井井有條,絕不會出現(xiàn)有人累得半死,有人偷懶耍滑的情況。
所有人都就位之后,伴隨著葉生一聲令下,施工正式開始。
黃河故道荒廢日久,到處都是淤泥,上面長滿了荒草樹木,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先放火把能燒的燒掉,然后開始清理。拿著鐵鍬的沖在前面,把枯枝敗葉泥土沙石裝進竹筐,有人背著倒在指點的位置。周而復始,效率驚人,運河故道漸漸露出了原本的樣子。站在高處看去,就好像一群螞蟻,在不停的工作。包縣令,司馬光,范仲淹,都拉赫,當然也包括周鈞都在用心看著。周鈞最先拍手笑道:“怕是有五六千人吧,如臂指使,真是了不起!”包縣令也不停點頭:“沒錯,葉賢侄果然是大才,我看如此分工,怎么有些兵法的味道,范先生您說呢?”范仲淹微微頷首,雖然他表面矜持,可是心里頭別提多高興了。記得幾個月之前,他教給葉生兵法,結果讓這小子給氣得半死。葉生說歷代兵法都是重計謀,不重練兵,一個個都想著學諸葛亮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根本就是扯淡。打仗沒有什么花哨的,就是兵多勝兵少,兵精勝兵弱,情報準確勝模糊,大多數(shù)戰(zhàn)爭都是碾壓式的,與其挖空心思設計奇謀巧計,不如踏踏實實整軍經(jīng)武,以堂堂之陣迎敵,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
范仲淹差點郁悶吐血而亡!不過他終究氣度寬宏,也知道自己是閉門造車,并沒有責怪葉生。今天親眼目睹這些難民施工,范仲淹心里似有所悟。同樣的一群人,只要安排合理,訓練有素,就能成倍地爆發(fā)出力量。
就拿眼前的施工來說,大半天的時間,就清理出十里的河道,放在以往,沒有三五天是絕對做不到的。推而廣之,把軍隊進行仔細分工,長槍手、火銃手、刀盾手各司其職,互相配合,爆發(fā)的戰(zhàn)斗力也會數(shù)倍提升,西夏又不是三頭六臂,難道還不能戰(zhàn)而勝之嗎?
不提范仲淹感慨萬千,單說周鈞微微看了半天,最初看到施工迅速,也喜悅非常,但漸漸的就冷靜下來,最后更是搖了搖頭。
“葉小相公,你的法子雖然不錯,可是運河故道最難清理的是淤積的大石塊,幾百斤的石頭埋在淤泥之中,挖掘難度之大,簡直難以想象。我以為,你還是沒法在半年之內修通鹽鐵塘!”
半年!
聽在范仲淹和包縣令等人的耳朵里,簡直是一道驚雷,轟然炸響。
開什么玩笑,二百里的運河,兩三年能修通就算不錯了,想半年修好,簡直在癡人說夢!唐毅輕輕搖頭:“我怎么敢開玩笑,俗話說夜長夢多,
半年還是多說我要爭取在五月桃花汛之前修通運河
趙浦頭脫了赤膊,帶著一隊難民奮力揮動鐵鍬,一條引水渠迅速挖出來,清澈的劉河水快速流進鹽鐵塘故道。由于地表的植被雜物都清理干凈,河水所過之處,泥沙俱下,快速被帶走,位于河道的大石塊一個個顯露出來。
沖刷得差不多了,趙浦頭指揮著人手把缺口重新堵死。
就在這時候,又有幾隊難民扛著高大的木架子跑過來,在河邊固定好,在木架上面安裝有多個滑輪組,從上面垂下結實的麻繩。難民們用麻繩把石塊綁住,那邊有人搖動轆轆把,就好像從井里提水一般,一個個大石頭都被抓了出來。
別說目睹這震撼一幕的眾人,就連干活的難民都驚呆了,他們從來沒想過活兒可以干得這么輕松,簡直好像變戲法一樣。有了木架和滑輪,他們一個個都變成了大力士,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轉眼就做成了。
大家伙都情緒沸騰,干勁爆表,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運河被重新挖開,寬闊的河道出現(xiàn)在大家的面前。
周鈞看在眼睛里,兩眼之中,光華閃閃,神采飛揚。唐毅一點沒有說大話,用這種施工方式,一天能挖出三里左右的運河,就算加上其他工程,在端午之前,孟津段絕不是一句空話。
大運河越發(fā)繁忙擁擠,有些貨船甚至被耽擱十天半個月,發(fā)霉變質時有發(fā)生,孟津碼頭,光是過路費就能賺多。
“葉先生,三十萬兩,外加兩萬石糧食,我出了。周鈞果斷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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