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黃昏,武當(dāng)山腳的武當(dāng)鎮(zhèn)。
武當(dāng)山武當(dāng)派,作為江湖上千百年傳承的門派,關(guān)注它的人本就不少。更何況,這次四月十三的大典既是已故的武當(dāng)掌門梅真人忌日,也是石雁接掌門戶整十年之日,更有傳言,此次大典石雁要指派出下一代的武當(dāng)繼承人。這樣的盛事,江湖上三十年來,尚且算是頭一回。
應(yīng)邀而來的、想湊熱鬧的,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在這短短幾日,全都聚集在了這個只有百來人的鎮(zhèn)子上。鎮(zhèn)上唯一一家酒樓,一掃的往日門可羅雀,空前的熱鬧了起來。
靈素與花滿樓是在酒樓門口遇上的鷹眼老七與高行空。他們身旁還跟著一個熟人,正是那引起靈素、花滿樓懷疑的木道人。
那三人看到花滿樓都很是驚喜。最先開口的卻是木道人:“紫禁城一別,已是有半年未見,七童近來可好?”
“托福,過得尚算悠閑?!被M樓拱了拱手,對木道人笑了笑。
高行空也搭了話:“我們幾個本是約了人才來這酒樓。沒想到居然還能遇到七童,這倒是緣分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喝一杯?上次與七童可還沒分出勝負?!?br/>
花滿樓轉(zhuǎn)向高行空:“山主有命,豈敢不從?”
五人如此說說走走,走進了酒樓里。酒樓一樓已坐滿了扛刀握劍的江湖游俠,靈素幾人左右看了看,便上了二樓。
所幸,二樓的客人倒是不多。來來去去,只有三桌。最靠近樓梯口的是身穿華服錦衣的四名老者與幾名煙塵氣頗濃的艷妝女子。四名老者俱都是目光沉凝、氣質(zhì)端靜,滿身綢緞穿在身上,絲毫不奪他們的光彩。此刻見到靈素五人上來,他們也只是抬眼一瞥,就繼續(xù)垂目安心夾菜??雌饋淼瓜裎⒎鲅驳木┕俅罄簟?br/>
木道人他們所約的人已起身迎了過來。這是一個身高八尺、寬腰厚肩的中年男子。他身上帶著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嚴(yán),雙目如電,就像是要征戰(zhàn)天下、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這樣的人物,在江湖上絕不會是無名之輩。不論他到了哪里,總是會引來旁人的注意。
但此刻靈素與花滿樓的注意力卻不在他身上。只因他們都看到了這酒樓中的第三桌人,一個白衣人。
白衣如雪、烏劍似墨。白衣人喝的是白水,他沒有看他們。這酒樓中不論發(fā)生什么事,都打擾不到他。
這人正是西門吹雪。江湖傳聞,剛剛重傷陸小鳳,將陸小鳳追殺至死的西門吹雪。
花滿樓不說話,也不動,面朝著西門吹雪的方向半晌。高行空與鷹眼老七不由都斂住了氣息,江湖中人五感靈敏,自然也能感覺到此刻在這酒樓里不尋常的氣氛。他們似乎此時才想起,陸小鳳是花滿樓最好的朋友,而陸小鳳,正是因這西門吹雪而死。
木道人也是陸小鳳的朋友,對于朋友慘死,他流露出的悲痛絕不會遜于花滿樓。但他還有理智,所以他左右看了看,伸手?jǐn)r住了正要抬步向西門吹雪走去的花滿樓:“七童,陸小鳳的死,我與你一樣難受??墒谴耸?,本就是他和西門吹雪兩人的私怨,我們難以置啄。”
鷹眼老七也反應(yīng)過來,連忙幫著勸道:“是啊。就算是陸小鳳在天有靈,也絕不會希望你為他報仇?!焙螞r,還是找西門吹雪這樣的人型兵器報仇。這話鷹眼老七雖未說出口,在場諸位也心知肚明。
花滿樓低著頭許久,卻沒有轉(zhuǎn)身退回的意思。
木道人急了,看著花滿樓身旁的靈素:“靈姑娘,你也勸勸七童。他不該是這樣意氣用事之人?!?br/>
靈素想了想,拉住花滿樓的衣袖:“七哥,我知道你與陸小鳳是自小相交的摯友,若是真的想為他報仇,日后我們另尋機會就是,到時候我絕不攔你。只是今日我們是為了武當(dāng)盛典而來,卻是不好在這武當(dāng)境內(nèi)生事?!?br/>
靈素這話在情在理,木道人也暗自點頭。果然,花滿樓順從地隨著靈素回到了幾人所站之處。一番風(fēng)波就此消弭于無形,鷹眼老七與高行空對視一眼,跟著落座。
木道人指著那魁梧中年對靈素兩人介紹道:“這是巴山小顧的師叔,滇邊苗人山三十六峒的峒主,世襲的土司龍猛龍飛獅?!?br/>
龍猛對靈素頷了下首,看著花滿樓搶先開了口:“你就是花滿樓?我在苗人山聽說過你。聽說是你擒住了那白云觀的顧青楓?”
這本不是秘密,花滿樓自是坦然承認:“不錯?!?br/>
“我早年也和那顧青楓交過手,他的武功不弱。”龍猛豪爽笑道,看花滿樓的眼中閃過精光:“你居然能擒下他,看來也是個好手。如今江湖上的年輕一輩,果然是代有人才出?!?br/>
龍猛笑聲才落,這樓梯上又是一陣腳步踏木板的聲音。幾人轉(zhuǎn)頭一看,卻是那陸小鳳扮作的歸田京官一行人。靈素與花滿樓心知肚明,卻也佯作初次見到幾人,好奇打量了幾眼,就收回了視線。
陸小鳳一行人坐在離西門吹雪最遠的位置,不看旁人,自顧自地點起了酒菜。柳青青陪在陸小鳳身邊,似乎為是否喝酒之事爭論了幾句。
只聽那陸小鳳突然高聲一句:“天生男兒,怎可無酒?婦人之言,慎不可聽。①”
這話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倍,二樓眾人悉數(shù)聽得清楚。靈素、花滿樓、木道人還有西門吹雪的面色在一瞬都變得有些古怪。
尤其是西門吹雪,他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的手已慢慢抬起,放在了劍柄上。木道人舉著酒杯,走向了陸小鳳:“朋友好氣魄,不知貴姓?”
陸小鳳搖頭晃腦品著杯中的竹葉青,滿面沉醉之色:“免貴姓熊?!?br/>
“熊先生與老道的一個朋友極為相似?!蹦镜廊司o緊盯著易容后的陸小鳳,眼底滿是探究之色:“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已英魂遠走,否則我定要介紹你們認識。這一杯,算是老道替我那朋友敬熊先生。”
陸小鳳聞言,朗聲大笑了起來,看著木道人說道:“能得道長這樣大力贊賞,你那朋友必定是個天下少有的英雄,老夫先干為盡?!闭f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笑聲的豪邁、說話的語氣,就連喝酒的姿態(tài),都越發(fā)地像是陸小鳳。靈素的臉色變得比西門吹雪的臉色更難看。她怎么忘了,陸小鳳從來都是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這一點只怕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每一個平淡的案子,多了陸小鳳這個人,就必然要多生了幾分波瀾壯闊。這大概也算是陸小鳳特有的本事。他表現(xiàn)得這樣明顯,若是西門吹雪不出手,才叫真正的笑話。靈素低下頭,專心吃著菜,不想再看這鬧劇。
西門吹雪手撫劍柄,腰背筆直,眼看就要拔劍。就在這時,靈素突聽到一聲巨響。
幾人尚未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一道黑色的殘影,舉著一柄黑色的劍直直地自二樓破窗而入,刺向了西門吹雪。
那劍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時機之準(zhǔn),本已是天下少有,就連當(dāng)初那葉孤城的天外飛仙,也不過與之相當(dāng)。
遇上這樣的對手,這樣的偷襲,世人大多只能驚慌失措、束手待斃。
西門吹雪卻沒有動劍。自從紫禁之巔那一場對決之后,能讓他動劍的人本來就屈指可數(shù)。他以手中的的茶杯迎上那襲來的飛劍。雙方內(nèi)力相激,震碎了那盛滿了白水的瓷杯。
碎片在空中與水汽交錯,就像是一片白霧,遮住了西門吹雪與來人。旁人只能看見一白一黑兩道人影,卻看不清他們的動作表情。
靈素只覺數(shù)千道勁風(fēng)迎面撲來,帶著冷冷的殺氣,顯然是西門吹雪與黑衣人的劍風(fēng)。劍風(fēng)還沒沾到靈素,已被花滿樓的流云飛袖掃開?;M樓身形一錯,將靈素擋在身后。
直到冷霧散盡,這二樓的杯盤桌椅已悉數(shù)化作齏粉,就連鷹眼老七的衣服也被劃出了幾道長痕跡。可見那西門吹雪與黑衣人的對決有多快,劍風(fēng)破空之勢有多烈。
靈素抬眼,正看見西門吹雪揮劍一擊,黑衣人重重向后摔去,正巧砸在了那四名老者的桌上。那四名老者居然依舊淡然地夾著菜,品著茶,這樣激烈的對決就好像只是吹過他們身旁的微風(fēng),不值得他們抬頭看上一眼。
西門吹雪的劍凌空而下,眼見就要將那黑衣人斃命劍下。
突然,異變突起。這酒樓中居然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大洞,黑衣人從這四名老者所坐的方桌中央直直下落。黑衣人從洞內(nèi)落下的瞬間,那斷開的木板又穩(wěn)穩(wěn)升起,“咔嚓”一聲,將這樓板上的大洞恢復(fù)了原狀。
以在場幾人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那木板決計不是什么機關(guān),而是四名老者靠著內(nèi)力震斷,又以內(nèi)力將其吸了上來,恢復(fù)原狀。
這樣出神入化的功夫、這樣深不可測的內(nèi)力,當(dāng)今世上除了那少林方丈、武當(dāng)掌門,只怕無人可與他們四人對敵。木道人也變了臉色,向后退了兩步。他與鷹眼老七、高行空三人相顧失色、滿面愕然。
作者有話要說:①此處陸小鳳所說為古龍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