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本章免費)
“你去哪里了?”我偷偷『摸』『摸』溜進房間,正要慶幸沒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聽到了一個毫無溫度的聲音。
“我去方便了一下?!比鲋e從不臉紅,是我引以為榮的優(yōu)點之一。
“嚓”的一聲,黑暗中亮起一盞燈火,風亭榭的臉『色』可以用李賀哥哥的一句詩來形容,叫做黑云壓城城欲摧。
“我等了你整整三個時辰,你方便需要這么久嗎?”
“等我唱安眠曲嗎?你都這么大了,夜也這么深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好吧?”
我邊說邊解衣帶,準備上床睡覺,斜眼瞥見他臉『色』轉(zhuǎn)綠,心中暗爽不己。哼哼!臭小子,本姑娘已經(jīng)另謀了一條光明大道,不需要看你的臉『色』了。
他站起來,冷冷道:“穿上衣服!我家主人要見你?!?br/>
“我困了,有事明天再說。”
我說著往床上一倒,腦袋還沒靠到枕頭,就被他一把拉了起來。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拔壹抑魅艘娔恪,F(xiàn)在?!?br/>
我抱怨道:“是他要見我,干嘛不自己過來?”
他氣結(jié)?!澳阒浪钦l嗎?”
管他是誰,我要為明天的跑路養(yǎng)精蓄銳,不欲旁生枝節(jié)?!拔抑恢?,睡眠對一個女人的容顏是非常重要……”
話沒說完,就覺得胸口一麻,全身不能動彈了。風亭榭一臉的忍無可忍?!暗米锪耍莨媚?。”
他將我往肩上一抗,出門也不下樓,縱身往屋頂一躍,幾個輕巧提縱,我已經(jīng)頭暈眼花,找不到東南西北了。片刻功夫,他翻進一座深幽的院子,抬手解開我的『穴』道,用極端冷肅的語氣道:“容姑娘,我提醒了,一會見到家主,請注意措詞?!?br/>
我打量一下這座富麗卻不失莊嚴的庭院,冷笑不語。技不如人,自然無話可說。
雖是春天,夜里仍然很冷。我們在夜『色』下等了很久,也不見有人來。院子里燈火通明,卻靜謐不聞半點雜音。
終于,來了一個細皮嫩肉的男子,只一句話:“跟我來吧。”
風亭榭點點頭,不也答話。
我們剛至后院,就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道:“你們總算來了,等得我都睡著了?!?br/>
一個青衣男子靜靜立在廊下,目光溫和的看定我們,正是那日在無錫青樓遇見的貴公子。
“這位一定就是容姑娘了?”
他有一雙清明如水的眸子,一種在過于幸福的環(huán)境中熏陶出來的不染塵埃的眼神,有著天然的寬容與慈悲。他無疑是一個天生隆重的男人,叫人無法忽視。我的滿腹怨氣忽然之間化解殆盡,甚至產(chǎn)生一種錯覺,只要能被他看上一眼,無論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風亭榭輕扯了一下我的衣服,低聲道:“我家主人在跟你說話?!?br/>
我回過神來。“是,我就是容疏狂?!?br/>
“外面冷,我們進去說話?!彼⑿χD(zhuǎn)身,一襲青袖在夜『色』里,劃出水一樣的流波。
我干咽了一下口水,跟了進去。屋內(nèi)雖然溫暖,到底不及被窩,為了不耽擱太多的睡眠時間,我決定直奔主題。
“請問,兩位找我到底要干嘛?”說著大刺刺地朝椅子上一坐,逛了一晚上,兼之站得太久,兩腿酸的很。
風亭榭站在一旁,見我這么隨便,面『色』微變,不住對我使眼『色』,我只當沒看見。
青衣公子倒一臉無所謂,笑道:“亭榭,你也坐吧。”
“是!”風亭榭躬身謝禮,在我對面坐了。
“容姑娘,你此行的目的,林少主都對我說了?!彼⑿?,“我對姑娘的膽識與勇氣非常欽佩。”
我干笑道:“你們這么晚把我?guī)У竭@里,不是為了贊美我吧?”
風亭榭面如死灰。青衣公子卻笑出了聲音?!叭莨媚镎娌焕⑹墙号揖烷L話短說吧。我希望,容姑娘今后的行動直接向亭榭報告,他會全力配合你?!?br/>
“什么意思?”
“那份名單,姑娘若是得手,可以直接交給風亭榭?!?br/>
“你們究竟是什么人?”我坐不住了。
“告訴姑娘也無妨。我們是朝廷的人?!?br/>
“何以為證?”
“沒有。即便有,我也不會出示。”他仍然微笑著,“容姑娘,你須明白。此事若是失敗了,就是江湖紛爭,與朝廷無關(guān)。若是成功了,你也沒有任何功勞?!?br/>
我冷笑?!澳俏覒{什么要將名單交給你?”
“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容姑娘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這份名單無論在誰身上,都是個大麻煩?!?br/>
“有了這個大麻煩,至少可以拿回御馳山莊在江浙一帶的店鋪?!?br/>
“在這一點上,林少主無疑比容姑娘要聰明?!彼L身而起,微笑道,“容姑娘,請你想想,漢王能做的事,朝廷難道就不能做嗎?自古以來,民不與官斗!”輕描淡寫的語氣里,隱含著一股濃濃的威脅。
斯言不假!
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高額大眼,挺直鼻梁,一雙溫和的眼睛里,此刻發(fā)出鷹凖般銳利的光芒。他到底是什么人?錦衣衛(wèi)?不對啊,據(jù)說那群人是皇帝直接統(tǒng)領(lǐng)的。而他不但有一群訓練有素的黃衣護衛(wèi),還有風亭榭這樣的一流保鏢。
焰閃寸心之間,我想起一個人。難道……?
我后退兩步,瞪大雙眼,再一次將他從頭看到腳,腦子飛速搜索記憶。沒錯,年齡,地點,氣質(zhì),都很符合……假如我沒搞錯的話。這個人就是當朝皇太子,未來的宣宗皇帝——朱瞻基。
Omg!這個念頭使我大吃一驚,激動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風亭榭似乎想起了什么,拿出一顆『藥』丸遞到我面前?!澳憬裉焱砩线€沒有吃『藥』?!?br/>
我接過『藥』丸吃了,閉目深深吸了一口起,然后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努力維持鎮(zhèn)定。
“好的。我答應你們。假如我拿到那份名單,立刻交給風亭榭。”哼哼!你可聽清楚了。是假如。
他滿意的笑了?!昂芎?!亭榭會保護你的安全。你若有什么問題,盡管提出來?!?br/>
我撩了撩頭發(fā),干咳一聲?!按_實有一個問題?!?br/>
他輕輕挑眉?!澳阏f?!?br/>
“敢問公子貴姓?”
此言一出,他與風亭榭都一愣。
“呵呵。容姑娘若是辦好了這件事,自然會知道?!?br/>
說到這里,我已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突然之間,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小時候曾經(jīng)遇到過一位高人,學過一點面相天文方面的知識。”
他側(cè)目?!芭??”
我一笑?!坝嘘P(guān)漢王圖謀之事,公子大可以放心。我可以明白告訴公子,他的這件事絕無可能成功。相反,公子相貌非凡,有帝王之相?!?br/>
他神『色』一變。風亭榭的整個人忽然之間竄了出去。
室內(nèi)靜謐。紅紅的燭光在夜『色』里搖曳,時間忽然變得異常漫長。
他沒有說話,只是久久的看著我。
一會兒,風亭榭回來了,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看過了,沒人?!?br/>
他的臉『色』稍緩,目光多了一絲復雜的神『色』,語氣變得清冽而冷蕭:“容姑娘還真是博學。不過,以后這樣的話切莫『亂』說。憑你剛才的這番話,我可以立刻將你治罪。”
“你不會?!蔽覔u頭,“因為,你是一個善良的人。”
風亭榭倒抽一口冷氣,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終于,他笑了?!耙股盍?。容姑娘身體不適,早些回去休息吧?!彼f著轉(zhuǎn)頭對風亭榭道:“好好照顧容姑娘?!?br/>
風亭榭答應了一聲,朝我走了過來。就在這一瞬間,燭光忽然輕輕一閃——風亭榭的長劍鏗然出鞘。
一道凌厲的寒光貼著我面頰閃過。我下意識的閉上雙眼,卻聽見一聲短促的悶哼。
我再次睜開眼,室內(nèi)的燭火已經(jīng)滅了,帷幔長簾無風自動,殺氣暗涌。無數(shù)道劍光點點,寒氣凜然,和著庭外投『射』進來的皎白月光,滿眼翔光澹動,已不辨是劍光還是月光。
混『亂』之中,那個有可能是未來天子的人忽然握住我的手,喝道:“走?!?br/>
我已不能思考,唯有跟著他往外跑,月『色』下的走廊靜默無聲,一道雪亮的劍光迎面刺到,似破空而來的銀河閃爍。我大駭,兩腿發(fā)軟,本能的往墻壁靠,用力過猛,一下子撞倒了他。
那道劍光刺到我的眉心忽然停滯了一下,對方輕“咦”一聲,劍勢急轉(zhuǎn)而下,直取我身下的人。
電光石火之間,刺客的長劍“?!钡囊宦晹嗔验_來。
一個女子嬌叱道:“好大的膽子。”
刺客也不答話,身子若飛蛾撲火般直纏了上去,迅疾若電,渾不畏死。
我定睛一看,只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纏在一起,那氣勢真可謂是密不透風,水潑不進。
這時,數(shù)名黃衣人蜂擁進院中來。
黑衣刺客忽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嘯,奮力拍出一掌,身子凌空飛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白衣女子縱身而起,緊追不放。
院中一片混『亂』,緊接著又有兩道黑影竄了出來,立刻被黃衣人團團圍住,風亭榭厲聲喝道:“留下活口?!?br/>
那兩名黑衣人互看一眼,身子忽然一僵,委地不起。風亭榭縱身竄出,俯身拉下他們的面巾。月光下,只見二人雙目圓睜,面目猙獰,嘴角掛著一縷濃黑的血跡,顯然是服毒自盡。
我忽然覺得難受,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要涌將出來,天旋地轉(zhuǎn),暈乎乎欲倒。
※※※※※※
在寂靜的夜里,人的感官往往特別敏銳。我躺著靜謐幽暗的室內(nèi),睜著一雙眼呆呆望著窗外,雜『亂』匆忙的身影交疊投『射』在窗紙上,像一頭頭潛伏的怪獸,周遭的一切既陌生又恐怖。
“容疏狂真的可信嗎?”
寂靜中,有人如是問道。這個聲音很輕,若在平日,我或許聽不見。但此刻,我的心就像被一盆清水洗過,異常清晰且安靜。
“她確實武功全失,并且失去了部分記憶?!憋L亭榭頓了頓,“公子為何有此一問?”
“那個刺客似乎認得她。”他沉『吟』了片刻,忽又笑道,“或許是我多心了,適才也幸虧她擋了一下。”
我一驚,這豈非是說,我是刺客的同伙?刺客怎么可能認得我?我認得的人統(tǒng)共那么幾個……不對,我不認識對方,不代表對方不認得容疏狂,她畢竟是御馳山莊的莊主。
“凈漓怎么還沒回來,不會出什么事吧?”
“她的武功這三年來大有長進,早就蠢蠢欲動了?!憋L亭榭的語氣頗為放心。
他一語未了,我已看見一道白影躍入院中,步履倉促而沉重,看起來不像風亭榭的語氣那么輕松。
外間的兩人同時迎了出去,風亭榭失聲道:“你怎么了?”
我也忍不住爬起來,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已泛起了灰白『色』,一彎弦月冷清清掛在空中,借著月華,我得以看清庭院中的女子。一襲白衣,明眸雪膚,是個大美人。她顯然是吃了虧,一排貝齒咬著飽滿紅唇,兩道細長的柳眉緊擰,左手握著右臂,即便是痛苦的表情,仍然很美。
“凈漓,你的手臂……”
“對方手下留情,沒傷到筋骨?!?br/>
“是誰傷了你?”
“我連他的影子都沒看見?!?br/>
“怎么可能?他用什么兵器?”風亭榭的喉嚨像突然被人掐住了。
“他沒用兵器,我甚至沒有看見他動手,像是一縷輕風吹過來,我就這樣了……”她的聲音微微的震顫。
“當今天下,誰這樣的身手?”一直沉默的青衣公子忍不住發(fā)問。
“不會超過三個?!憋L亭榭的瞳孔微微收縮著,似乎懼怕些什么?!白钣锌赡艿氖浅?br/>
“容疏狂?你為什么會在這里?”風凈漓突然尖叫一聲,徑直朝我走來,目光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勢洶洶的神情。
“凈漓,容姑娘是公子的客人。”
風亭榭及時拉住了她,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什么。然后,她的面『色』轉(zhuǎn)為驚訝,狐疑,最后變成一種極為復雜的表情。
風亭榭必定將我失去武功與記憶的事告訴了她。按照他的說法,我和風凈漓應該早就認識了,而且曾經(jīng)在碧玉峰上發(fā)生過什么事。從她今日對我的態(tài)度來看,應該不是什么好事。
眼下我全身冰冷,又困又累,實在沒精力去揣摩這些事?!案魑?,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告辭了?!?br/>
我說著抬腳就走,平白無辜到這里吹了一晚上的風,還差點被誤殺,真他媽的受夠了。
青衣公子忽然說話了。“容姑娘若不介意,就在舍下歇一晚吧?”
我立刻轉(zhuǎn)回來:“請給張床?!?br/>
他眼底泛起笑意,低聲對旁邊的人吩咐了兩句。我『迷』『迷』糊糊盯住一個腳后跟,隨他繞了半天,終于一頭撲倒在床上。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醒來時,明月當空,天碧如洗。我懵了片刻,才想起身在何處,順著走廊花園一路走過去,竟然沒見到一個人影。昨晚的那些人忽然都消失不見了,諾大的庭院空無一人,唯有我空洞的足音叩問冷冷天邊月。
待我打開大門,抬腳欲出時,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人?!叭莨媚?,風大人說過,他會派人來接你?!?br/>
我冷冷道:“他臨時有事,不來了,我正要趕去與他會合?!?br/>
對方一愣:“為何屬下沒有接到命令?”
我冷笑:“你現(xiàn)在接到了。快去準備一頂轎子,我要出門。”
“這個?”
“耽擱了風大人的事,你有幾個腦袋?”我的語氣嚴厲起來。
對方再不猶豫,轉(zhuǎn)身去了。片刻,兩個人抬了一頂小轎過來了。他見我還站在門口,神『色』明顯輕松不少,顯然是相信我了。
“容姑娘,您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需要跟你說嗎?”我眼皮也不抬地鉆進轎子。
他討了個沒趣,對抬轎的兩人喝道:“送容姑娘去她要去的地方?!?br/>
我乘轎出門,繞了兩條街,便找了個借口把他們甩了,直奔夫子廟,希望艷少還在等我,不然真的沒戲唱了。這年頭,找到一個好控制的男人多么不容易啊。
這時,冰輪西沉,街頭行人稀少,我如紅拂夜奔一般,心情忐忑,發(fā)足狂奔去尋一個尚不知真名實姓的男子,即便是我這個靠杜撰愛情吃飯的人,也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實我正在這樣做,可見,生活遠比你想象的要精彩離奇。
我到達茶樓時,老板正要打烊,他一臉為難的看著我。
“我是來找人的?!蔽疫B忙將艷少的相貌描述一邊。
他點點頭:“記得。他昨晚來過,臨走時給了很多賞銀?!?br/>
賞銀?那小子不是說沒帶銀子嗎?難道他騙我?“那他今晚有沒有來過?”
他搖頭:“沒有?!?br/>
我的心情頓時跌入低谷。騙子,都是騙子,說什么不見不散,不過是我的一廂情愿。一夜之間,我似被全世界背叛遺棄,頗有些憤世嫉俗,全然沒有去想,他并欠我什么,也沒有義務幫我。
屋檐下的一排燈籠漸次熄滅,我一點點陷入黑暗,寒冷與饑餓一齊來襲,前所未有的脆弱,幾欲淚下。
老板吹滅最后一盞燈,道:“起風了,姑娘還是回去吧?!?br/>
我不理他,心底涌起一股自暴自棄的念頭,恨不得現(xiàn)在就死了。
“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固執(zhí),昨天那人也在這檐下站了一整晚?!彼谱匝宰哉Z般的嘆息一聲,轉(zhuǎn)身準備進門。
我連忙問道:“他昨晚在這里站了一晚上?”
“是啊?!彼P(guān)上門。
我呆住。難道他沒有騙我?難道我竟然睡了兩天?
“喂,開門啊,你把話說清楚點?”我用力拍門。
“你是該把話說清楚?!北澈蠛鋈挥袀€人冷冷道。
我轉(zhuǎn)過身,一眼看到面『色』如霜的風亭榭。
“你在找誰?”
“這不關(guān)你的事。”
“你答應過,你的行動必須……”
“我只答應過一件事,就是把那該死的名單交給你。”我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兩步忽覺兩腿發(fā)軟,全身直冒虛汗。
“你要去哪里?”
“我去方便?!?br/>
“這個借口一點也不高明?!?br/>
“不相信你就跟著嘛!”
“容姑娘,事情有變,我們必須立刻啟程。拜托你不要鬧了好嗎?”他的語氣忽然軟下來,有些哀懇的看著我。
我不為所動,冷冷道:“你武功這么好,又會點『穴』,還需征求我的意見嗎?”
他氣結(jié)語塞。
我冷笑不語。
他沉默一下,道:“容姑娘,這個時候,我們之間不該有任何的隱瞞,你到底在等誰?”
“她在等我!”巷子那頭有人淡淡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渾厚,略帶一絲慵懶的倦意,似琴弦瀉出的低沉音『色』,在我聽來無疑于天籟。
我猛地回頭,一個淡藍身影站在巷口,清挺消瘦的身材被月光拉出一道細長的影。月華照著他疏朗的容顏,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悠悠看定我。
我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親娘,縱身撲過去抱住他,咽嗚道:“我以為你走了?!?br/>
他微微一怔,遂即摟住我,笑道:“沒見到你,我怎么敢走?”
隔了半晌,他輕撫我的頭發(fā)?!昂昧耍腥丝粗?。”
我覺得有些難為情,就著他的胳膊擦了擦眼淚抬起頭,只見風亭榭一臉驚愕的盯著我們,像是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容姑娘,這位是……?”
我正欲說話,忽覺腰部一緊。
“我是容姑娘的隨行大夫,江湖人稱艷少?!?br/>
“艷少?”風亭榭皺起眉頭,“抱歉,請恕風某孤陋寡聞,這個名號真是聞所未聞。”
他點點頭,道:“那你確實是孤陋寡聞了。想當年,艷少這兩字雖不是名動天下,也算是顯赫一時?!闭f著,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里頗有一種緬懷追憶的感嘆。
風亭榭一呆,竟自語塞。
我眼看風亭榭被他唬得搞不清狀況,不由得暗暗好笑,若非有前車之鑒,怕是連我也給他騙了。
風亭榭面帶狐疑的看著我。
我立刻道:“沒錯。他是我請的大夫。”
他沉『吟』一下,又轉(zhuǎn)向艷少道:“那么請問,容姑娘的病情如何?何時才能康復?”
艷少臉『色』一沉,用一種極嚴肅的口吻道:“她體內(nèi)的寒毒未除,又接二連三受涼,最多再活兩個月。”
此言一出,不僅風亭榭大吃一驚,我也嚇了一跳。
風亭榭冷笑道:“閣下未免言過其實了,閣下的醫(yī)術(shù)難道比黎神醫(yī)更高明?”
“黎秀然的醫(yī)術(shù)自然不差。但是,她連日奔波,兼之感染風寒,病情只怕比之前更重了?!彼淅涞溃骸八耐拾l(fā)青,唇『色』烏紫,這都是寒毒深侵的征兆?!?br/>
風亭榭聞言盯著我眼睛,忽然神『色』一變。
我叫道:“真的?那我是不是死定了?”
艷少握著我的手,笑道:“算你幸運,遇到了我?!?br/>
風亭榭這下不敢怠慢,忙道:“請教先生的妙方?”
“你放心。我既做了她的隨行大夫,自然會負責治好她。”
“既然如此,請先生和容姑娘在此稍后,我去看看馬車備好了沒有?!憋L亭榭說著一拱手,轉(zhuǎn)身去了。
我見他去遠,拉了艷少就走。“乘他不在,我們快逃吧?!?br/>
他站在不動,微笑道:“逃去哪里?”
我一怔。“不是說好的嘛,你保護我逃走?!?br/>
“有馬車坐,為什么要逃走?而且你的身體真的不能再奔波了?!?br/>
我一驚,道:“我以為你是騙他的?”
他搖頭?!拔也粫媚愕纳眢w開玩笑?!?br/>
我呆住?!澳俏艺娴闹荒茉倩顑蓚€月?”
他脫下長衫替我披上,笑道:“別擔心,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br/>
我呆了半晌,道:“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他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儀表非凡,我想結(jié)交你這個朋友啊?!?br/>
我笑?!暗牵覀冞€是非走不可?!?br/>
“為什么?”他的目光幽深的看著我。
“日后再跟你詳細說。反正我不能跟他走。”
“等你身體好了,再擺脫他也不遲啊?!?br/>
“要擺脫他恐怕不容易,這家伙武功不錯,他背后還有一個很強的靠山?!?br/>
“呵呵,那你逃跑豈非更難?!?br/>
我瞪著他:“你害怕?”
“我怕你的身體吃不消,不妨等到你身體痊愈,再好好計劃。”他微笑看著我,忽然又補充一句,“而且你也逃不了。”
我無奈的嘆氣,心知他說的不錯。我若逃走,林少辭或許不會怎么樣,但是現(xiàn)在牽扯上朝廷,我根本沒有退路。何況,還有一個楚天遙。
“好吧。暫且聽你的。”
他滿意的看著我,含笑不語。
我忽然覺得不能直視那樣的目光,不由得低下頭,卻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陣緊過一陣。他的長衫上有股淡淡的男『性』氣息,似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衣衫微微泛了灰白『色』,顏『色』倒別有一種溫雅,像將明未明的藍『色』夜空。
我們都沒有說話,靜謐一會。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問他:“你昨天等了我一整晚?”
他一怔,蒼白的臉『色』微微泛紅,神『色』似有些尷尬。
我首次見他臉紅,不由得好笑?!澳阏娴囊恢痹诘任??”
他干咳一聲?!笆堑摹!?br/>
我戲謔道:“等我也不是什么丟臉的事,為什么要不好意思啊?”
他忽然抬眸直視我,嘆道:“我只是沒有想到,在我這樣的年紀,竟然還會在夜里癡癡等一個女人?!?br/>
我有些感動,嘴上卻不以為然:“男人等女人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有句話說:男人的一生都在等女人,有一半的時間是在等女人穿衣服——”
我頓住。
他問:“另一半呢?”
哈!我就等這句話,立刻道:“另一半時間是在等女人脫衣服?!?br/>
他笑了起來:“胡說八道?!?br/>
我也笑:“說這句話的,是一個很知名的家,叫做古龍。”
他也不問古龍是誰,只淡淡道:“是嘛,但他說的并不準確。你看,我現(xiàn)在可是替你穿衣服呢?”說完,雙目灼灼盯著我。
我面『色』一紅,岔開話題:“對了,你剛剛說,在你這樣的年紀,你多大了?”
他忽然輕嘆一聲:“我老了”
我笑嘻嘻道:“老了是多大?”
他一笑:“你看呢?”
我扶住他的胳膊,仔細端詳一會,光滑額頭,細長鳳目,眼瞳窅黑深邃,似可包容天地萬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卻忽而變得幽深莫測。
“我看你,嗯,像個妖怪?!?br/>
他一愣:“我像妖怪?”
“是啊,你一會像個浪『蕩』戲謔的少年,一會像個殺氣『逼』人的武士,現(xiàn)在搖身一變,又成了江湖郎中,你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忍不住靠在他身上大笑起來。
他只搖頭苦笑。
“你們在干什么?”突然有人一聲大喝。
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風亭榭回來了。我看見他那張臉就有氣,帥是帥,可整天板著,沒一點溫度,誰有空每天面對一塊雕塑呢?
我愈發(fā)將艷少的胳膊抱緊:“你沒長眼睛嗎?我們正在相互取暖?!?br/>
他似乎真的生氣了,一把將我拉過去,怒氣沖沖道:“你可別忘了,你是去嫁人的?!?br/>
“多謝提醒!”我掙脫開來,冷笑道,“假如我沒記錯的話,我并不是嫁給你?!?br/>
你干嘛一副捉『奸』在床的樣子,這一句我沒說出來。
他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緊抿著唇不說話。
我回頭招呼艷少上車。
馬車微微顛簸,我很快就感到困倦,眼皮很重,睜不開。
一覺醒來,立刻便感覺神清氣爽。我『揉』了『揉』眼,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在車廂里,而是一個房間。掀開被子一看,差點驚叫出來,因為身上忽然多了一條胳膊,顯然不是我的。
“你醒了。”艷少坐起來,聲音沙沙的,愈發(fā)顯得低啞。
“我們的關(guān)系,好像還沒好到同睡一張床的份上吧?”我瞇起眼看著他,“假如你不給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就一腳把你踹下去?!?br/>
他笑:“那我還是自己下去吧?”
我怒:“占了便宜就想溜???”
“天!不知道是誰占了便宜?!彼Φ?,“你感覺怎么樣?”
我扭扭脖子,運動一下,立刻便有一股酸疼的感覺傳達全身,暗道不妙。
“你沒對我做什么吧?”
“當然做了?!彼卮鸬睦硭斎弧?br/>
“什么?”我指著他大怒道,“我把你當朋友,你居然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太缺德了。你這叫無恥,卑鄙,下流……”
“我只是幫你驅(qū)逐寒氣而已,怎么就卑鄙下流了?”
“只是這樣?”
他反問:“那你想我怎么樣?”
“哦?我知道了,”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語氣里已帶了笑意,“你想我對你做那件事???”
“閉嘴!”我喝道。
“你說什么?”他輕喝一聲,神『色』驀然變得冷肅清冽,目光似刀刃上泛起的冰冷光澤,莫名的有股蕭殺之氣。
我猝然一驚,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他看了我一會,面『色』轉(zhuǎn)柔,道:“我去煎碗『藥』來?!?br/>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底仍有些發(fā)怵。一個人怎么可能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氣質(zhì)?說變就變。若說是裝的,那么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簡直連梁朝偉也不夠看。但他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尤其是剛剛那一幕,就好像他是一個受人尊崇的高高在上的王者,絕沒有想過,也絕沒有人敢對他說出閉嘴這兩個字。
我知道。那氣勢絕不是故作的。我知道。
外面的天『色』大亮,空氣清新。我打了個呵欠,走到屋外,一眼看到風亭榭。
他黑著一張臉,似正要找我,劈頭就問:“你請的那個大夫呢?”
“煎『藥』去了,怎么?”
“他昨晚沒有睡在自己房里?!彼f著,兩眼直瞪我。
“他昨晚和我睡的?!?br/>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我,隔了很久才道:“容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楚天遙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若發(fā)現(xiàn)這件事,別說是你我『性』命難保,只怕就連御馳山莊……”
“他只是為我治病而已?!蔽掖驍嗨?br/>
“只是治???”他很懷疑的提高聲音。
我沒好氣的說:“你不相信的話,明晚也過來一起睡好了?!?br/>
他氣結(jié)而笑。“容姑娘,你真叫我驚訝?!?br/>
我迅速回他?!澳悴皇堑谝粋€跟我說這話的人。我就當贊美了!”
“對了,這是哪里?”
“清水鎮(zhèn)。我們馬上要趕路,你下來吃點東西吧。”
店內(nèi)的客人廖廖無幾,桌上只有白粥饅頭??蜅5男l(wèi)生狀況叫人不敢恭維。我沒什么胃口,便鉆進后院的廚房找艷少。
后院堆了若干雜物,他蹲在一個由磚頭搭建的簡陋鍋灶旁手忙腳『亂』的扇風,煙灰四下『亂』飛,『藥』罐被火烤得嘶嘶作響,縷縷熱氣升起來繚繞在他頭頂,側(cè)臉兩道淡淡的黑跡,眉頭微微擰著,嘴角有股倔強的神情,顯然對煎『藥』這種事并不在行。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底忽然涌起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個人與我素昧平生,連真實姓名也不愿意透『露』,卻愿意在這臟『亂』的角落為我熬一碗『藥』。
他忽然側(cè)頭瞥了我一眼,嗤笑一聲道:“感動了?”
我實話實說:“有點?!?br/>
他瞪著我,佯怒道:“這可是我第一次煎『藥』?!?br/>
我走過去,伸手去抹他臉上的黑灰,笑道:“看得出來?!?br/>
他下意識的一躲,微微驚訝的看著我,我的五指僵在空中,不由得有些尷尬——同床是為了治病,我現(xiàn)在這個動作確實過于親昵了。
他忽然又笑了,眸光清亮奪人?!啊核帯缓昧??!?br/>
說著將『藥』倒進碗里遞給我,自行進房去梳洗。我到大堂坐定,待『藥』稍冷,一口氣喝了。
風亭榭吃著饅頭,道:“光喝『藥』是不行的,吃點飯吧?!?br/>
我皺眉道:“你吃得下去?”
他頭也不抬地說:“假如你嘗過饑餓的滋味,就會知道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是不可以吃的?!?br/>
我一愣,聽他的意思,好像吃過很多苦。
“他說的沒錯?!逼G少適時出現(xiàn),拿了一個饅頭放進我碗里,用命令般的口吻道,“吃完它?!?br/>
風亭榭吃驚的看著他,似乎沒料到會得到認同。
我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兩眼直盯住眼前的兩個人看。單就相貌而論,風亭榭無疑要比艷少更適合艷少這個稱呼。但艷少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zh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給人安定與力量,仿佛即便是天大的事,只要到了他面前,都不再是事情。兩者相比,我當然喜歡后者。那是年輕人所不具備的東西,需要經(jīng)過歲月的積累與時光的打磨,才能雕琢而出的淡定與從容,沒有一絲一毫的戾氣,溫潤如玉。
我只管花癡的『亂』想,忽見他們兩個一起抬頭盯著我。
艷少輕敲了一下碗口,佯怒道:“想什么呢?我們都在等你,快點吃?!?br/>
我干笑一聲,三兩下解決饅頭?!白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