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靈魂仿佛脫離了身體——那種滋味我十分熟悉，在過往的戰(zhàn)爭中，我無數(shù)次進行過類似的嘗試——漂浮在半空中，俯視著我的城市。”

    克托恩終于回憶到了浮士德感興趣的那部分了，這讓已經(jīng)稍有些不耐煩的浮士德精神一振。

    “克托恩先生，難道是……”浮士德實際上已經(jīng)有所猜測了。

    “你想的不錯，那些巨大的爬蟲從地下而來，他們……他們的體型比我現(xiàn)在還要大的多，也強得多?！?br/>
    “我沒來得及輕點有多少克托尼亞——但是總得超過十個——它們中最小的一個都有莫柏丹最宏偉的塔樓那樣粗。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那種讓人躁動的力量……”

    “我似乎受到了某種超自然力量的影響——又或者我只是單純的嚇壞了，總之我根本提不起反抗的意志，除了逃跑，我想不到任何事。我的愿望得到了回應(yīng)，幾乎是一瞬間，我的靈魂就回到了身體之中?！?br/>
    “我打了個激靈，就想要呼喊我的兄弟們，提醒他們小心那些該死的蟲子，可是……可是那些景象并沒有出現(xiàn)?！?br/>
    克托恩的語氣充滿了懊悔，“如果我堅持就好了……哪怕有那么一瞬間，我堅信自己曾看到的就好了。”

    “我當時以為自己只是產(chǎn)生了某種幻覺——你知道的，我們所有人的精神狀態(tài)都不太好，其他人也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笨送卸鞣浅Ｍ锵?，“如果他們有注意到了我的異常，之后的悲劇說不定就不會發(fā)生了?！?br/>
    浮士德卻不太同意這個觀點，實際上，就算克托恩的異常被發(fā)現(xiàn)，他的隊友們向他詢問，而他也如實講述了自己的所見所聞，事情恐怕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他們對這件事可能做出的反應(yīng)不多，其中最保險的一種自然是離開此地。

    不過，用腳趾甲都能想到他們絕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沒有任何正常人會選擇放棄這座輝煌的都市。

    果然，克托恩接下來的話印證了浮士德的想法。

    “當時芭芭雅嘉將軍不在，我仍然心悸于剛剛那可怖的幻象，因此，城市的落成典禮只得草草收場。”

    “不過，我們中沒有人真的在乎什么慶典——我們甚至沒想過這座城會有人居住?！?br/>
    “它已經(jīng)從我們最初構(gòu)想的反擊基地變成一件單純的藝術(shù)品——一座不是建造來給人居住的城市?！?br/>
    “我們滿心歡喜地等待芭芭雅嘉將軍的回歸……事后想起來，這還真是一種諷刺——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消失的，又到底是去干了些什么。”

    “接下來的記憶一片模糊，我們似乎做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錯，就那樣等待著芭芭雅嘉將軍的歸來?！?br/>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似乎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每天的記憶只剩下模糊而光怪陸離的主觀感受——芭芭雅嘉將軍終于回來了?！?br/>
    “那一刻，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了起來，一切都仿佛重新開始了運轉(zhuǎn)，我的世界又鮮活了起來?！?br/>
    克托恩雖然出奇地憎恨芭芭雅嘉，卻對過往的美好記憶不無懷念：“我嘗嘗想，如果我沒能想通這些事就好了，我如果一直被她欺騙、被她利用……那該有多好啊……”

    浮士德眉頭一皺，發(fā)現(xiàn)事情并不簡單——鉆地魔蟲克托恩的精神狀態(tài)不正常，這他早就有所猜測。

    可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病得這么嚴重。

    他以為對方之前所有不正常的情緒波動和不和邏輯的想法都是某種不完善的轉(zhuǎn)生儀式帶來的副作用，可現(xiàn)在看來，這些居然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浮士德沒能從對方的精神中感受到一絲儀式失敗特有的紊亂，正相反，他的精神力量強大而穩(wěn)定，遠遠超過了浮士德自己。

    浮士德暗自搖了搖頭，儀式的后遺癥總有辦法解決，可人的愚蠢是難以治愈的。

    成為心靈術(shù)士也是需要資質(zhì)的——其中引起靈能現(xiàn)象只是最基礎(chǔ)的一種。

    “克托恩先生，我理解你的感情，可是咱們的時間緊迫，你得盡快說完你的故事?！备∈康驴粗萑牖貞浿锌送卸魈嵝训馈?br/>
    他不打算提醒這個不知敵友的強者——對方走上了歧路，永遠無法走到心靈之路的終點，可他的強大仍然遠在浮士德之上。因此，在辨明敵友之前，浮士德不會做出任何有資敵可能的舉動。

    “嗯?”被打斷回憶的克托恩似乎有些驚訝，不過他并沒有生氣，只是苦笑了兩聲，“我老啦……近年來的事情總是渾渾噩噩的，記不大清楚，以前的事情反而越發(fā)顯得真實了。”

    阿茲海默癥，或者說老年癡呆，浮士德下了診斷——當然，一個活了一萬年，強大的鉆地魔蟲心靈術(shù)士不會得老年癡呆，但他的癥狀可十分類似。

    他正在失去“我”。他的心靈之車脫離了正軌，雖然**仍然強健，但靈魂已經(jīng)腐朽不堪。

    因為失去了“我”的駕馭，心靈能量雖然仍然穩(wěn)定，但已經(jīng)開始侵蝕克托恩了。

    心靈術(shù)士早就認識到，“我”只是一種幻覺，但這是一種你必須堅持的幻覺。

    如果你連這最后的幻覺也看破了，那就到了你徹底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的靈魂開始逐漸崩解，其過程緩慢而難以察覺，關(guān)于“我”的一切都逐漸消失，最后，你的心靈會消滅殆盡，隨之消失的還有全部的心靈能量。

    畢竟，沒有心，自然也就沒有了心靈的力量。

    克托恩的滅亡已經(jīng)注定，浮士德不知道他對此有無察覺，因此也不打算貿(mào)然挑明。

    “我們回到正題……”克托恩若無其事地講述著他的故事，“她回來了?！?br/>
    芭芭雅嘉一回到宿營地，克托恩等人就迫不及待地向她奉獻了整座城市——然后靜靜地等待她從這些偉大的藝術(shù)家之中挑選一位作為夫婿。

    可芭芭雅嘉誰都沒有選，她只是笑著，笑得很明媚。

    她說：“你們真好，我真慶幸有你們這些忠誠可靠的部下?！?br/>
    所有人都好像吃了蜜糖一樣——他們只聽到了忠誠可靠。

    而其他人則聽到了另外一部分，他聽到了“你們”、聽到了“部下”。

    芭芭雅嘉背后的陰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扭動著，那黑影笑了，他看到的一切都預(yù)示著，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