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的話耐人尋味，談及如風(fēng)她的表情格外不自在，眼神閃爍，欲言又止。我沉思了一會兒準(zhǔn)備問出心中的疑慮，她瞟了我一眼突然捂住胸口，呼吸沉重，耷拉著眼皮癱軟進(jìn)了沙發(fā)里。我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背，曾雨秋聽到我焦急的聲音把燕子上半身抬起，知會我拿個靠墊放在她身后，然后讓她靠在靠墊上。

    燕子的臉完沒了顏色，兩條眉毛使勁糾結(jié)著在眉心處凝成了一個食指度兒大小的疙瘩，喘著粗氣，好像被掐住了喉嚨。她每呼吸一次，我都能聽到氣體與她的喉管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好像秋天里的落葉被風(fēng)吹落不斷摩挲水泥路。我從房間拿了床被子給她輕輕蓋上，百感交集。曾雨秋左胳膊橫放腰際，右胳膊肘立在上面，右手抓緊拳頭捂住了嘴巴，眼神憂郁。

    我盯著燕子的臉擔(dān)心地問，“她經(jīng)常這樣嗎？”曾雨秋說燕子之前經(jīng)常這樣，吃了現(xiàn)在這個醫(yī)生的中藥，最近一周已經(jīng)緩和了很多，可能今天坐了久了車，然后又說了太多的話的原因，化療基本上把她的身體根基徹底破壞，能有今天已經(jīng)是萬幸，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攥著的拳頭握得死死的。我看得出來他心有不甘，但卻無能為力的悲哀。

    “強(qiáng)子真不該告訴她，她連自己都顧不住?！?br/>
    “強(qiáng)子不說，她自己也會來，現(xiàn)在的信息傳播速度太快……”

    她自己都在危險邊緣掙扎，還要擔(dān)心我。燕子啊，不知道怎么說她好。她一向都是把自己偽裝得很堅強(qiáng)。我轉(zhuǎn)過頭看著他，心里有一點點疼。

    曾雨秋把雙手插進(jìn)口袋，抬起頭看著我，“她骨子里其實很脆弱。你們兩個性格挺像。我以前以為你是外表柔弱，心里堅強(qiáng)，沒想到你也會有想不開的時候?！?br/>
    聽他這么說，我不自覺握住雙手，緊扣十指，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呵呵，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币郧拔乙恢北е鵁o論外界多復(fù)雜，只要我們自己夠純粹就好的態(tài)度，對于那些個平常的困難，我都當(dāng)作是生活給我們出的難題，一題一題解開就好了，遇到復(fù)雜的就多給些勁兒，終能撥開云霧找到辦法?？勺罱?，我發(fā)現(xiàn)生活根本不如我想象的這么簡單，人性復(fù)雜的令人可怕，你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事，更不知道你所堅信的感情能堅持多久。甚至等你歷經(jīng)艱辛，到頭來也許會發(fā)現(xiàn)自己曾經(jīng)堅信不疑的，不過是自己給自己編織的一個夢，是自己給自己買的一個甜筒，而是夢就有醒的一天，是冰淇淋就會在空氣中慢慢融化。是不是很可笑？短短的幾天，我的人生觀已徹底顛覆，取而代之的是無奈、懷疑亦或是悲涼，自己也分不清楚。思維的跳躍中，自己跟自己一直不停地對話。

    “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僅僅因為強(qiáng)子的沖動，你還不至于要自尋短見。而且，晨晨當(dāng)時正需要人照顧，你應(yīng)該不會舍得女兒。說吧，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有些意外，我們只是第二次見面，沒想到他竟然了解我。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他接著說，“燕子每天都會提到你”提到燕子，他話說一半停了下來。

    “吉人自有天相，能碰到一個好醫(yī)生，就說明老天爺也不忍心收她，她這么好的一個人一定可以的”我本想安慰他，但說著說著眼睛莫名地泛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把氣哈了出來說，“嗯，對，吉人自有天相，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你也別放棄。人生不會總是風(fēng)平浪靜，也不要盲目下結(jié)論，也許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被層層包裹的人心，哪能一下就看透。不要因一時誤會，造成終身遺憾，時間從來都不會給你重新一遍的機(jī)會。沖動與不假思索的盲目行動，并不會有任何好處，一直沉湎于所謂的痛苦，只會更加消沉。人生沒有過不了的坎兒，就看你采取什么樣的態(tài)度?！彼陂_解我，又似在說給自己。

    這段時間我的確一直沉浸在悲傷中，一直不停地唉聲嘆氣，感嘆人生。他的話提醒了我，我是該好好理一下頭緒。強(qiáng)子助理的出現(xiàn)，不偏不倚時間就那么剛剛恰到好處，隨之出現(xiàn)的網(wǎng)絡(luò)風(fēng)波，尤其是那則關(guān)于劉斌的消息，惡毒的用心顯而易見。是誰想在背后趁機(jī)給我致命一擊？是誰這么恨我？我陷入沉思，一個身影模糊的浮現(xiàn)在眼前，難道是她?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做好準(zhǔn)備了嗎？”曾雨秋見我若有所思，一語道破我的困境。

    他的話像陽光，一下驅(qū)走了我內(nèi)心的憂郁，“我準(zhǔn)備死豬不怕開水燙了，聽之任之吧，我勢單力孤，堵不了這么多，就裝作沒聽見?！毙乃家幌鲁蚊鞯奈?，已經(jīng)知道后面該怎么做，“謝謝你，曾雨秋，你一句點醒夢中人！”我心里無限感激。

    他對著我，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媽媽，你們聊完了沒啊？我好餓！”女兒不知何時從房間出來了?？粗畠?，我才想起，我們只顧說話竟然忘記了時間，拿起手機(jī)一看，已經(jīng)是中午12點。我滿懷歉意地向道歉，她裝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搖了搖頭，說，“媽媽的記性就是這么差！哎！”她小小的模樣就像開心果，我忍不住笑了。孩子的世界多么簡單，從不記仇，再難過的事情很快就可以煙消云散，大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這難道就是成人的悲哀？

    “這孩子真可愛。”曾雨秋也被女兒的行為逗樂。

    “你們大人，就知道聊天兒，都不管小朋友的?！八拥蒙?。

    “誰不管小朋友了？告訴姥姥，姥姥批評他?！崩蠇尰貋肀持粋€很大的購物袋，走到門口剛好聽見女兒的話。

    女兒跑到老媽跟前，撒起嬌，不?？卦V我對她的忽視，那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哈哈，哈哈——”是燕子的聲音。她聽到女兒的聲音，一邊笑一邊咳嗽著坐了起來。我趕緊扶著燕子，給她拍背順氣?！斑@孩子，太可愛了，我喜歡，真是個開心果?！毖嘧有Φ脧澚搜?。

    “哼，不理你們了，你們就知道笑我！”女兒以為我們大家在故意嘲笑她，用手背捂著眼睛哭起來。老媽心疼地蹲下來摟住她，“哦，乖，咱不哭，你看姥姥收拾他們，看他們誰敢笑?！闭l知她哭得更兇了，我們情不自禁又笑了起來。

    強(qiáng)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到了家門口，女兒像看見救星一樣沖了過去。

    “燕子你來了？身體怎么樣了？”強(qiáng)子走進(jìn)客廳看到燕子并沒有特別驚訝，隨口問道，隨后與曾雨秋寒暄問好落座。

    看見我們又聊了起來，女兒搬過來一個凳子放在強(qiáng)子面前，站在上面，捂住了他的嘴。我們又忍不住大笑起來?？礃幼?，強(qiáng)子是知道燕子回來，中午就提前下班了?？粗蠹业男Γ矣窒肫鹧嘧拥脑?。

    我望向外面，客廳緊挨的陽臺上一縷陽光正透過防盜網(wǎng)，傾瀉而下，散落在花花草草上閃著亮光。下午一定給它們澆澆水，我心想。老媽熱熱鬧鬧地張羅了午飯，燕子消耗精力過多，極力撐著也掩飾不了虛弱的疲憊，曾雨秋半摻半扶把燕子拖走了。想起往日我跟燕子的嬉笑打鬧，好像就在昨天，我不禁又生出幾多感慨。

    下午的太陽溫暖慢慢消散，暮色降臨前，余暉灑在陽臺上，我伸出右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里抬頭看著天空，幾片云好似落了單，沒有方向地隨意飄著，顯得百無聊賴。一陣曉風(fēng)造訪，還順便帶來一些綿綿的飛絮，落在手上，感覺不出一點重量，來或不來，在與不在估計也不會有人在意。再仔細(xì)看，它隨風(fēng)而起，隨風(fēng)而落，興致盎然，就像在空中蕩秋千，也許別人在不在意，它也沒放在心上?？粗粗揖褂行┫矚g這些小東西。

    強(qiáng)子吃完飯，陪女兒看了一會兒電視，就鉆進(jìn)了書房，不用想都知道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自從我出院回到家，很多次看他欲言又止，我都選擇悄悄躲開，不知不覺地我倆就陷入了一種貌似冷戰(zhàn)的局面。有個疙瘩在心里，但我害怕解開的那一刻心里會打上更大的結(jié)，扯的人更痛。逃避，我從來沒這么膽小過。以前那個勇敢的我一下變成了懦夫，就像蝸牛躲在殼里，玩著自欺欺人的把戲。曲終散場，是悲是喜，不敢假設(shè)，更不敢去觸碰，只希望就這樣一直馱著殼得過且過。

    今天，估計是老媽最近說話最多的一天。對于最近發(fā)生的事，從一開始的擔(dān)心，她變得極為沉默。不愛說話了，喜歡的廣場舞也沒再去跳，每天早上很早出去買菜，然后回來就只顧房間、廚房忙忙碌碌，衣服反反復(fù)復(fù)地洗，沒到飯點，很早就開始準(zhǔn)備飯菜，一頓飯可以耗費兩三個小時，有時候擇著菜就發(fā)起了呆。

    女兒好像被我們的情緒感染，蹦蹦噠噠的活潑樣少了，吃完飯就躲去房間跟芭比娃娃自言自語。

    “媽，你還沒洗完?。俊睆N房的玻璃門內(nèi)，老媽還在擦洗鍋臺。老媽好似沒聽見，開始擦油煙機(jī)。

    “已經(jīng)夠干凈了，歇會兒吧?！?br/>
    “哦，沒事，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頭也不回，繼續(xù)著。

    我想起曾雨秋的話，決定鼓起勇氣打開手機(jī)。剛打開微信，看到第一條消息，居然是如風(fēng)?！拔⑻m，你現(xiàn)在怎么樣？你怎么會想不開，你一向都很堅強(qiáng)的啊。都是我不好，給你造成這么大的麻煩。我能做點什么？那個劉斌是誰？你絕不會是這種人。我不允許別人這樣欺負(fù)你！”

    我想象著他說話時的神態(tài)，心里升起一絲暖意，此刻仔細(xì)想來好像我已經(jīng)沒有那么恨他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好像漸漸成為一個符號，證明著我曾經(jīng)于大學(xué)時代有過那么一段美好的感情，我的青春也曾經(jīng)火熱過。

    “我好好的沒事，你什么都不做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br/>
    “微蘭，你還是這個倔脾氣！我一定查出是誰造的謠。”

    “別，你真的不用幫忙。”

    “微蘭，你老公愛你嗎？對你好嗎？”

    “愛，挺好?！?br/>
    他沒再說話，看不出是悲是喜。嘴上說不需要幫忙，但對于他的關(guān)心，我還是有些感動，似乎又看到了年少輕狂的那張臉，陽光的一直照到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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