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峰蔥蘢,夜幕已深,漫天星子在首陽山上空雄雄烈焰的映照下,幾不可辨。
離火喧天之間,一道青金斗袍疾疾降下主峰山巔。
燁世行宮的兩扇宮門應(yīng)聲轟隆大開,洪柱般的火龍鋪面襲來,冥瞾神曠異天周身天袍嘩然溯起,瞬間重又靜止貼服。
靜,死氣沉沉的靜。
冥瞾神舉步邁入焱神殿中,高殿兩旁聳目蒼天的離火神柱一座接著一座,隨他腳步轟然亮起,行至大殿中央時,曠異天停下了。
神殿正中,凌空高懸著一座約莫丈寬長方的鋼筋神籠,此籠精雕絕鑄,鐵壁銅墻,籠門大敞四開,一派請君入甕之相。神籠底部且向四面八方伸展出上下二十八根粗長的精鐵鎖鏈,每條鎖鏈皆通入大殿兩旁陳列的一座座石柱底部,每根鐵鏈上且游動著不斷跳躍的火苗。
這便是首陽山的鎮(zhèn)界神皿——離火淬神籠。此籠的法力來自元瞾神農(nóng)的神閣慕田,是焚罰九界中犯罪神祗的至尊典器之一,相傳即便是開天創(chuàng)世之神,在此籠的圍困下亦難免化作一攤神灰。
曠異天抬頭淡淡一瞥神籠,向鑾殿高座上宏聲道:
“想不到野神蚩焱,也能臥薪嘗膽八年有余,現(xiàn)身吧?!?br/>
說時遲、那時快,離火淬神籠驟然向地面兇猛砸來,曠異天拂袖斬風滑開,神籠“咣啷”一聲砸入北溟海石鋪就的大理石殿面,當場砸出了一圈巨大石坑。
漫天火光中,野神蚩焱高高現(xiàn)身于離火淬神籠之頂。他腳踏神籠千筋鋼,身披金鎧紅底叱音袍,冠帶九斗天煞雙胤鞭,兩袖空空,流焰恢宏,周身殺氣川流擺蕩,繞殿不絕。
“冥瞾,請入籠!”
與二十八年前戰(zhàn)死冥疆相較起來,此番重生的蚩焱氣勢恢宏,大有不同,曠異天隱隱有覺,便負手沿著神籠緩緩踱上兩步,平聲道:
“廢話少說,你在冥疆上空留下騫晴的受困法影,無非逼我交出素成珂。我告訴你,素成珂已在南海大惜地靜養(yǎng),而今日,悅神騫晴我也要帶走?!?br/>
蚩焱冷冷一笑:“謊話連篇!世音大菩向來痛恨作奸犯科,又豈會容你屢次盜用佛法之后,還接受阿珂在南海佛鄉(xiāng)中療傷?”
“空亡壓境,九界傾危,眼下大菩不愿任何事端引致廣擎與梵天唇齒不合。我已向大菩道明當年原委,獲得了特赦。蚩焱,如今阿珂在佛瞾手中,你大可放心將騫晴放出來了?!?br/>
蚩焱定神看了看面如凝霜的曠異天,忽從神籠頂端一躍而下,鴻聲大笑道:
“曠異天!你也有今日,我便讓你嘗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滋味!”
話音剛落,只聽大殿深處的焱神寶座旁轟隆隆升起了一棟高大的北溟海石柱。蚩焱二指“噼啪”一響,整座石柱由底至梁突然通身燃起了雄雄離火,少女的慘叫聲頓時從石柱中傳來。
曠異天一驚,腳步向石柱處一挪,蚩焱看在眼中,幽幽一叱。
烈火暫止,柱身迅速透明開去,里頭困著一名渾身焦黑、蓬頭垢面的小人兒,正是悅神騫晴。
曠異天紋絲未動,“曠哥哥!”騫晴一見是他,頓時撲到石柱內(nèi)壁上大哭出聲,烏漆麻黑的臉蛋上濕漉一片。
曠異天臉色一沉,驟然一掌打向石柱,騫晴始料不及,被冥瞾這突來一掌正中胸膛,小小的身體“砰”地彈上身后的石壁,撲倒在地。
騫晴不可置信地抬起兩只淚眼,只見石壁外的曠異天神袍長立,正緩緩收起掌勢。
神柱里的離火高溫本已銷魂灼骨,曠異天的這一掌,卻仿佛將一股更大的灼熱打入了她體內(nèi)。她在燁世柱中苦苦撐到如今,無非想見他最后一面,心里卻更怕真的見到他。如今他來了,卻一來便是怨懟,她滿身高熱,心卻跌入了萬古冰淵。
一剎那,原本熟悉的人變得如此陌生,原本熟悉的世界也變得面目全非。她曾經(jīng)天真地以為蚩焱心中還存有善意,還會顧念元瞾神農(nóng)在廣擎天上與慈神聿長恭的故交之情,然而世界的另一面是如此扭曲又猙獰。
蚩焱奪走了席安,扣下了她,因從觀穹眼中得知她與曠異天存有救命之恩及八年相交,便將她留作人質(zhì),困在燁世行宮的宮柱中,引曠異天前來加以剿殺。
“你竟趁本瞾不備從冥霄城中盜走席安,結(jié)私野神,今日一切正是你咎由自??!若非五業(yè)神苦苦求我出手,本瞾根本不屑來此!”
曠異天厲聲斥完騫晴,轉(zhuǎn)身向蚩焱道:“今日你放不放騫晴,珂女都不可能出現(xiàn),你若執(zhí)意扣她在此,廣擎天的人很快便會找上門來,你既然活了,當年帝瞾對你的齏殺令便仍然有效,屆時再次腹背受敵,無非多苦一輪首陽眾生。蚩焱,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將席安交還于我,自己棄山避世、另擇良居去吧。”
蚩焱頷首笑道:“你所言甚是,今日若放了悅神,難保首陽日后不受廣擎天報復,便給她一個速決吧。”
話音埔落,整座離火淬神籠上下重又升起滔天大火,火焰沿著縱橫交錯的鐵鏈迅速導入行宮兩側(cè)的每一根石柱上,大團大團的火苗爭先恐后地涌入騫晴所在的石柱。
騫晴的慘叫聲接二連三地揚起,斷續(xù)不絕,聽得人心瘆肝絞,但那慘叫聲很快就微弱了下去。石柱中的騫晴抱著身子蜷縮在柱盤中央,大半片嬌軀已被燒成了一團焦灰。
電光火石間,曠異天飛身攫起,封天劍穿袍而出,閃電般劈下騫晴所在的石柱。蚩焱彈身追上,袖間甩出兩輪坤鉆錐球,雙球噼啪拉開,當中的佛陀金鋼鏈“呯”地一聲,硬硬卡住了封天劍刃。
浩瀚的神真斗氣將高空中的二人團團籠罩起來,曠異天與蚩焱各持天器,在騫晴被困的石柱前幽幽浮動、僵持不下。見騫晴的外衫已給燒得干凈,小女神衣不蔽體地倒臥在透明的石柱里頭,曠異天終于面露梟狠,沖蚩焱厲聲喝道:
“找死!”
二神陡然震開,各繞左右殿廊一周,再全力撞回大殿中央,怦然巨響引發(fā)群山搖晃,陸地皸裂,燁世行宮絮絮簌簌,自墜不暇,瓦斷梁飛。
蚩焱哈哈大笑,隔空抓住離火籠上的鎖鏈重重一晃,騫晴的石柱上頓時再生千丈高火,小女神倒臥的身體在通柱離火中向四周迅速蒸發(fā)開去。
曠異天大吼一聲,丟開蚩焱,扭頭跳進離火籠。
巨大的籠門轟隆閉合,連接各大石柱的鐵鏈迅速抽回籠中,尖厲的鐵錐頭撲簌簌撲來,從四面八方扎入曠異天的冥瞾神體,破體而出的鏈頭在神體另一端噼啪張開,生成八爪金鉤,倒扣入肉。
半柱香間,冥瞾神曠異天便被穿骨封魂,與離火淬神籠合抱了個血肉難分。
蚩焱幽幽落入殿面,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被困籠中、自投羅網(wǎng)的曠異天。
想不到蘇不負的計策竟然奏效了:這些鐵鏈是離火淬神籠的一部分,即便堅硬如封天劍也一時難以將之盡毀,所以曠異天明智地選擇去毀石柱,他再全力阻截,同時以猛火炙烤騫晴,果然令曠異天自愿鉆入淬神籠,滿足了神皿的饑渴,從而解了騫晴的焚身之危。
曠異天的額頭、頸項、肩胛、四肢、肘環(huán)、手掌、足踝等要害處皆被淬神鉤死死扣住,就連立在籠中鋼筋上的兩只腳背也被化鉤穿透,將之神身牢牢釘在原地,紋絲難動。蚩焱盯著被百十根鐵鏈穿體而過、活似標本的曠異天,尚未及開口,卻聞冥瞾神率先道:
“已如你所愿,放了她?!?br/>
蚩焱飛起一腳將神籠踢翻,曠異天身體僵直著,咣啷一聲隨神籠仰面翻躺在地。
野帝湊上前去,卻見冥瞾神始終一臉泰然自若,周身密密麻麻的鉤傷處,竟一滴血珠未見。
蚩焱若有所思地轉(zhuǎn)身一揚袖擺,騫晴抱頭從光禿禿的石柱中滾了出來,一頭栽倒在離火籠旁。
乍一接觸新鮮空氣,小女神半死不活地睜開眼睛,正與平躺在地的曠異天隔籠對上了目光,騫晴身子一抖,慌忙跌爬起來,撲上籠子:
“曠哥哥!你怎么到這里面去了?你怎么會進去的呢?!”
曠異天兩臂張開被釘在籠中,面無表情地側(cè)過臉,不再看她。
“曠異天,任你嘴皮千翻,這紅粉佳人已落入我手中。阿珂在南海也好,在冥疆也罷,你一日不說出她的真實去處,我便將你的悅神佳人賜給首陽山眾,讓你冥瞾天君也一嘗生離死別,含恨飲辱的滋味!”
蚩焱說著,從籠子上揪起淚流滿面的騫晴:“小姑娘,莫怪本瞾心狠,怨只怨你眼愚心拙,竟看上這個欺世盜名的奸神,如今他的罪孽,你便共同承擔去吧!宣~~~~”
焱神話音一畢,行宮外場便悠悠飄入四名白袍男子,蚩焱大袖一揮,將騫晴隔空丟入四名男子腳下:
“不負!你獻策有功,之前你提名要她,便賞你了。”
騫晴心底里下意識一涼,顧不上周身疼痛慌忙坐直了身子,便聞一道寒蟬徹骨的陰測男聲在耳后響起:
“悅瞾姑娘,我們又見面了?!?br/>
騫晴全身陡地一僵,黔首顫抖著,慢慢轉(zhuǎn)過頭去。
蘇不負。
那名在萬機迷宮中險些將她神髓啖盡、置于死地的廣擎男神蘇不負,連同那時攜手攻擊她的另外三名神祗男子,正齊生生立在她身后。
萬萬沒料到,八年前聶小鳳的逆天神跡,竟也陰差陽錯地賜生了他四人。當年,以蘇不負為首的四名往屆學神在昆侖境的萬機迷宮中大肆啖食迷路學神的神髓,騫晴便是受害者之一。后來四神被冥曌神曠異天當場處決,本以為廣擎天上從此少了四個敗類殘渣,卻不曾想,復活之后,他四人即加入了與冥曌神不共戴天的野帝蚩焱之陣營,正式開始與曠異天為敵。
四雙陰氣逼人的眼睛同時盯著她,騫晴愣了一秒,懵頭向外急沖,立時被四人團團抱住了身子。
“放開我!畜生!混蛋??!我爺爺不會放過你們!我叔叔,我哥,我朋友,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們?。?!”
騫晴聲嘶力竭,拳打腳踢,蘇不負臉上掛著笑,一拳捶入騫晴的小腹中,騫晴身子一彎,痛得跪倒在地。
釘臥在籠中的曠異天隨之一震,四肢抖了一抖,一絲殷紅的血脈從額頭的八爪神鉤處緩緩溢出,流下臉頰。
蚩焱滿意地看著一籌莫展的曠異天,附身湊近離火籠,一字一頓:
“曠異天,可還記得我曾說過,總有一日,我要剝下你這張皮。”
騫晴遠遠一聽,頓時心生大駭:“曠哥哥!”
她自知此刻已叫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便再也無法遏制滿心滿目的絕望蒼涼,一路跌滾哭喊著奮力向曠異天的方向攀爬,眼看手臂即將觸及離火籠,蘇不負兩步上前扣住她的脖子,將她從地上吊提了起來。
騫晴懸空無力,呼吸維艱,雙腿一陣亂踢,頓時只覺又回到了舊日的萬機迷宮,回到了那場無有已時的往生噩夢中。
“狗改不了吃屎。蚩焱,你仍如當年一般,盡會欺負女人?!?br/>
曠異天仰躺向天,聲如沉霜。
蚩焱一凜,大吼之下飛起一腳將神籠高高踢出,離火淬神籠砸上燁世宮墻,從此高懸不動。
“下去!”
野帝不耐煩地沖四人喝道,轉(zhuǎn)身拂袖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