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紙衣看到房里那一幕的時候,她的表情依然什么都沒有。
莫筱空卻是像甩脫一條毛毛蟲那般,把梅落塵推開三丈。
“紙衣師叔,你聽我解釋……”
夏紙衣截道:“我聽到你房中有動靜,以為有歹人作祟,所以來此一看?!?br/>
她說話的語氣也和往常一樣,無波無瀾。
片刻后,她再問道:“你剛才要解釋什么?”
莫筱空只恨不得挖個坑把梅落塵埋了,然后再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br/>
夏紙衣面無表情道:“想的什么?”
莫筱空急道:“我真沒有……”說到一半卻說不下去了。
他看著夏紙衣的臉,聽著夏紙衣的說話聲,卻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到。
他不知道夏紙衣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還是生氣了故意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什么都沒有的神情,才是最可怕的神情。
就像一張白紙,你十二萬分地想從里面看出點東西,可卻是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東西。
即使是些微你不愿意看到的東西,都沒有。
夏紙衣看他半晌不說話,再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梅落塵,淡道:“既然無事,我便回房了?!鄙碛耙婚W,瞬時而沒。
莫筱空在房中呆呆地出神。
梅落塵消無聲息地走到他背后,微帶清冷地笑道:“原來你喜歡這樣的姑娘啊,真是有意思?!?br/>
莫筱空的臉色就和白紙一樣,“你剛才是故意的?!?br/>
梅落塵道:“有差別嗎,在她眼里還不都是一樣?”哼然一笑,再道,“你這個樣子,是不可能追到她的?!?br/>
莫筱空道:“你自以為了解她?”
梅落塵道:“總比你這位情竇初開卻人事不懂的小少爺,要多了解一些?!?br/>
莫筱空不再說話。
他到現在還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夏紙衣了。
畢竟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
梅落塵走到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卸妝。
“夏紙衣就是一張白紙,你想要讓她對你有反應,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上面畫點什么,留下一些專屬于你的標記?!?br/>
莫筱空冷冷地回道:“我若就喜歡一張白紙呢?”
梅落塵呵笑道:“那當然隨你,不過好心多提醒你一句,癡迷于一張白紙,卻又遲遲不敢下筆,怕是遲早有一天會熬不住,心神崩潰?!?br/>
莫筱空冷笑道:“多謝你的好心,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來找你訴苦?!?br/>
梅落塵卸完妝,走到莫筱空面前笑道:“那就屆時恭候大駕了?!?br/>
她即使卸了妝,也有一番純天然的素麗之美。
莫筱空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夏紙衣,縱使眼前的人再美,他也絲毫看不進去。
梅落塵十分善解人意地為他打開房門,淡笑道:“若真待不住了,就走吧?!?br/>
莫筱空道:“你真的這樣輕易就讓我走?”
梅落塵望向屋外西沉的月光,緩道:“你是個隨心所欲的人,你若不愿意,誰也無法勉強你做什么。今夜的談話,就當做初次見面的閑聊,來日方長,你我有的是機會?!?br/>
莫筱空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那就來日再見了?!迸e步走出房門。
莫筱空離開自己的房間,第一時間奔到了夏紙衣的房門口。
他想見她,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她一眼,他想知道現在的夏紙衣與剛才見到的,會不會有所不同,還是和以往數日見到的那般,平淡如水。
究竟什么樣的事情,才會讓他的紙衣師叔變臉色呢?
莫筱空就站在門口,想著這個問題。
忽然間,門開了,白色的身影反射著月的光華,照在莫筱空臉上。
夏紙衣問道:“有事?”
莫筱空搖了搖頭。
夏紙衣道:“那你找我為何?”
莫筱空沒有回答。
二人就那么愣愣地面對面站著。
黎明天光一瞬間,二人竟然就這么從黑夜一直站到了白天。
夏紙衣抬頭看向東邊刺眼的光芒,淡道:“天亮了?!?br/>
莫筱空點了點頭。
夏紙衣再問:“你還回去嗎?”
莫筱空再點頭,卻是突然間,伸出手抱住夏紙衣。
夏紙衣沒有躲,也沒有把他推開,喃喃道:“你……”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莫筱空整個身體的重量也幾乎倚在了夏紙衣身上。
他居然就這么站著,抱著夏紙衣睡著了。
莫筱空再次醒來,自己已躺在了仁義堂的臥房中。
他忘了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仁義堂,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很踏實,很安心。
也很……莫名的喜悅。
此時已是正午,墨如世已經猜到莫筱空會在這個時候睡醒,所以準備了飯菜給他放在房間里。
就在莫筱空吃得盡興的時候,屋里突然闖進來兩個人。
莫筱空抬頭瞥了一眼,是兩名刑堂的弟子。
莫筱空低下頭,繼續(xù)專心致志地吃飯。
其中一名弟子開口道:“請莫四總管跟我們去一趟刑堂。”
莫筱空問道:“為何?”
那名弟子再道:“莫四總管涉嫌買兇,刺殺大總管和闕主?!?br/>
莫筱空挑眉道:“哦?闕主被行刺了?”
另一名弟子回答,“闕主在昨晚遭到刺客行刺。”
莫筱空冷然一笑,道:“那他死了沒?”
這名弟子略一遲疑,再道:“性命無慮,受了點輕傷?!?br/>
莫筱空嘆了一聲,似在惋惜什么。
二人見莫筱空沒有走的意思,重復道:“請莫四總管跟我們去一趟刑堂?!?br/>
莫筱空皺眉道:“沒看到我還在吃飯嗎?真沒禮貌,蕭二總管平日里就是這么管教你們的嗎?”
那二人只得打住,靜靜地等莫筱空把飯吃完。
午飯后,莫筱空跟著兩人離開,夏紙衣自然也要跟去。
那兩名弟子攔阻道:“我們只請莫四總管一人,未經允許,外人不可隨意入上宮闕?!?br/>
莫筱空清楚玉宇天疆的規(guī)矩,上宮闕即使是天疆弟子,也不是能隨便上去的。
他只得對夏紙衣道:“紙衣師叔,你就留在這兒吧?!?br/>
夏紙衣道:“我的任務,是保證你的性命。”
莫筱空寬慰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夏紙衣在那二人身上各掃了一眼,不再說什么,也不再提步跟去。
莫筱空還想著她能再說些什么,卻是什么也沒等到,看著夏紙衣冰一般的面孔,默嘆嘆息,轉身獨自跟那二人去往上宮闕。
莫筱空走上那九百九十九重天階,行至正門口。
門口正有一人在等他。
正是掌管刑堂的“一劍封喉”蕭子敬。
莫筱空只看著他,不說話。
蕭子敬讓那二人退下,由自己親自領他前去。
二人一路無話,可蕭子敬領莫筱空前去的地方卻不是刑堂,而是西道的廊庭。
莫筱空忍不住道:“蕭二總管,領我來這兒干嘛?”
蕭子敬道:“當然是審問。”
莫筱空笑道:“到這兒來審問,刑堂的風格什么時候變得那么閑情逸致了?”
蕭子敬道:“為了給你一次坦白從寬的機會,大總管這次特別開恩,況且闕主也是當事人之一,總不能也請他去刑堂?!?br/>
莫筱空點了點頭,又問道:“如果最后證實,這次的刺殺真是我一手安排的,會有什么下場?”
蕭子敬沒有回答,此時二人已行到了廊庭深處的石亭。
上一次,莫筱空就是在這兒正式“見到”的蘇君燕,此時此刻他也在這兒,就坐在上次坐的那個地方,只是臉色更為慘淡,仿佛風一吹就要跌下萬丈深淵去。
靖孤涼就坐在蘇君燕的對面,此外,梅落塵竟然也在,另有幾名天疆弟子和服侍的下人列在兩旁。
莫筱空正要上前與眾人打個招呼,卻不料被兩名弟子攔住了腳步。
“四總管,得罪了,您只能站在這兒回話?!?br/>
莫筱空環(huán)抱起雙臂,哂笑道:“喲,這還真是審問犯人的架勢啊?!?br/>
他望向石亭,喊道:“大總管,有你和梅天王、蕭二總管在此,還怕我一個十六歲的豎子不成?”
靖孤涼右手輕輕一揮,“讓他過來?!?br/>
守衛(wèi)不再攔阻,莫筱空冷笑一聲,慢悠悠地走上石亭臺階。
他一屁股坐在蘇君燕與靖孤涼中間的那個位子,兩眼瞅向蘇君燕手臂上的繃帶,笑著關切道:“闕主身體不好,怎么還跑到這涼亭里來吹風?”
蘇君燕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給他倒了杯茶,卻是一言不發(fā),一眼都沒看他。
只聽靖孤涼不溫不火地說道:“莫筱空,我敬你是一代少年豪俠,讓你入天疆效力,沒想到你竟然做出這種事情?!?br/>
莫筱空端起茶杯,只聞不飲,漫不經心道:“大總管,咱就別廢話了,你說我買兇殺人,證據?”
“莫少俠果然爽快,只是雇用殺手這種事情,向來神不知鬼不覺,殺手不會輕易透露雇主的名字,雇主也不會隨便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難有證據。”
莫筱空不耐煩道:“那大總管請我是來干嘛?喝茶聊天嗎?”
靖孤涼淡淡一笑,道:“上次靖某被行刺,幸得有葉堂主舍命保全,才能躲過一劫,而昨夜,歹人竟對闕主下手,靖某實不可再忍。”
莫筱空重重一嘆,垂頭道:“大總管,你再拐彎抹角,我可就要走了?!?br/>
靖孤涼的淡笑變成了冷笑,“只可惜,昨夜靖某早做下了準備,所以行刺的殺手,已被活擒?!闭f完即示意邊上的人,將被抓的殺手帶到此地來。
莫筱空等到手中的茶涼了,才一飲而盡。
殺手也在這個時候帶到了石亭。
莫筱空側過身望去,刺客被兩條手臂粗的鐵鏈牢牢鎖住,頭發(fā)也散了一般。
即便如此,也無法掩蓋住他眉宇間的英氣和淡淡惆悵。
莫筱空一見此人,脫口而出道:“是你!”
那人正是刺殺易不難未果的摘星樓青木牌殺手——“凌劍殘情”鷹揚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