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的殿下命人送上第二匹馬，這是一匹長行戰(zhàn)馬，天天跟在車后面行得慢，見到主人，不忿的噴著響鼻，馬蹄的的打在硬冰雪上，有如打鼓。

    韋明德忍不住笑：“它想奔跑。”

    人流中有嗤之以鼻聲，有個怪聲怪調(diào)道：“馬從馬棚里出來，當然都想奔跑?！表f明德反唇相譏，回得極快：“誰說的，病馬弱馬沒志氣的馬，只知道安逸?！?br/>
    眼角對許王抬一抬，緊緊抿著嘴唇，帶著生氣不說話。

    許王心知肚明，這少年罵自己沒志氣。

    答應(yīng)迎娶公主，一部分人對自己更客氣，一部分人要看不起自己。守禮欣賞這少年的硬氣，卻為他在這里說話直硬頭疼。

    帶著氣的少年，一不小心說出來什么，殿下是治他的罪，還是裝聽不見。裝聽不見也不行，有這么些人在聽著。

    原本是想和韋家的人多了解，不想這少年脾氣如臭石頭，只能他撞人，不能人抵他。許王暫時不讓第三馬過來，眼光無意識的隨便看了兩眼。

    前面有一個院門，院門外，一角錦裳露出，再有半邊如玉面頰側(cè)過來，和許王看了一個眼對眼。

    紀沉魚是跟著馬來的，她看馬是什么居心，不言而喻。

    與許王打上照面，紀沉魚倒沒有嚇得就此縮頭而回，她鎮(zhèn)定的在許王面上還掃了一眼，正要回身時，許王招了招手。

    以為自己看錯的紀沉魚愣在那里，見許王對添壽說了句什么，添壽手中捧著許王的金線繡云龍披風(fēng)，是預(yù)備殿下出廳會用得上，他把披風(fēng)捧著過來。

    送到紀沉魚身前：“殿下讓側(cè)妃加衣，過去?！?br/>
    披風(fēng)長而寬大，部分垂下的絲絳如流水一般。加衣意思何在，紀沉魚很是明白。雪帽寬大，可以遮住她大半個臉。

    走上一步，紀沉魚心喜。許王的身材只比自己高一個頭，胖瘦卻不差多少。經(jīng)過那一夜的吻，許王是肌肉緊繃，外面看上去瘦削的人，和紀沉魚的苗條身材相似。

    要是披上這衣服，再把腳尖踮高，外人只怕會認錯。

    場中的人目不轉(zhuǎn)睛看著高挑的女子過來，猜測一下這是哪位側(cè)妃。見她走到殿下身邊，行禮后站定。殿下和她說了一句什么，就再道：“牽馬來，”

    紀沉魚支著耳朵，也想聽上一聽。

    第三匹馬生得異相，耳朵小，骨干瘦，又腿極長。有人驚呼：“千里馬?！边€搖頭晃腦的吟道：“相馬經(jīng)上說，耳小，則解人意，這一定是匹善解人意的好馬。”

    韋明德譏笑：“這是匹沒長全的馬，怎么成了千里馬?！蹦侨寺曇舾氯恢棺。槡獾猛t，跳腳道：“不是千里馬，怎么殿下會牽來？”

    許王恰好詫異了：“這是哪里來的馬？”

    加財忍住笑：“是奴才牽錯了?！?br/>
    韋明德的臉有點兒漲紅，他自知和這些人不合，又屢有諷刺，大聲對許王道：“殿下，小人雖然不是官員，也不是可以用劣馬來戲弄的人?！?br/>
    添壽碰碰加財，加財用腳尖抵抵添壽，兩個小廝一臉的壞笑，其實是用這匹劣馬來考驗一下少年。

    開個玩笑，這有什么？不想少年大怒，認為侮辱他的好眼光。

    有個官員和韋家一直不對，也吃夠韋公樸壞脾氣的苦，開口道：“殿下，這黃口小兒自命伯樂，在殿下面前也大呼小叫，少年狂妄，浪費殿下許多時間?！?br/>
    許王莞爾，目光移開來，把在場的官員全看一遍，想想聽他們對于此事是什么心事，是落井下石，還是有人說情。

    韋明德聽到黃口小兒四個字，氣上添氣，大聲和官員爭執(zhí)起來：“梁伯清，我少年狂妄，也比你這中年名士好。”梁伯清怒氣上涌，顧念一下許王在，干咽一口唾沫，沒有說話。

    有一個人開了口，聲音冷冷，卻不是冰雪當頭，只是不贊同韋明德的話：“你本是少年，別人也沒有說錯。再說殿下命你相馬，自然是相信你有相馬之能。好馬也罷，劣馬也罷，自然是經(jīng)相馬人過眼才能分出。你能分出來，是你的本分，談不上侮辱！”

    這個聲音，是許王身邊低垂雪帽的側(cè)妃而發(fā)。

    官員們安靜下來，紛紛道：“是，側(cè)妃說得有理?！?br/>
    許王莞爾一笑，目光溫和地對上韋明德。仿佛有一種能安撫人的力量，韋明德慢慢冷靜，想一想，自己也沒有意思，囁嚅著想說什么，沒有說什么。

    紀沉魚打心里心疼他，有如她說武其安少年情懷，可以原諒一樣，人在少年，大多是如此。只知道我行我在，不管碰傷，沖撞，別人作如何想？

    因為心疼，才當著這許多人開口說話。不要說什么我有通天徹地能，自己身邊先弄不好，談什么英雄抱負？

    將相和是為什么有這一出，還不就是英雄負氣。當了英雄，未必就一切完美，何況身邊的俗人。他們?yōu)槌詾榇?，十年寒窗苦，難道第一步起，就螢窗映雪為黎民？

    可笑死了！

    有大抱負者，不過那么幾個，還要中途不會動搖，一直堅定。

    因為她心疼這個少年，不必擺出來世人皆濁我獨清，屈原就是太清，才跳了河，留下一個端午佳節(jié)。

    文臣武將都這樣，天下還有明君嗎？

    你認為你行，不一定是破荊棘而證明，而是要與世俗周旋，要在世人中保持清醒，口舌之利，不是用在此處。

    見雄糾糾小斗雞一樣的韋明德蔫了不少，紀沉魚憐惜地道：“少年狂妄，是為心中必有抱負，青云有路，也須指引。殿下在此，你何不珍惜？人在泥中，不怪別人相輕?！?br/>
    許王似笑非笑，我這內(nèi)幃中，不想出了一個伯樂。

    韋明德則濕了眼眶，為這一句“少年狂妄，是心中必有抱負”，這個倔強的少年，灑下幾滴子淚水。

    他看不起這些人，包括給自己差事機會的簡同捷，認為他們?nèi)且粠妥討?yīng)聲蟲。他看不起許王殿下，為他賣身耿耿于懷，不能放下。

    好男兒，理當拔劍而起，劍指南天。而今天，他聽到“你是馬夫，相馬是你的本分，你是伯樂，相馬也是你的本分，你自命有抱負，總需要一個人指引。”

    這是祖父、父親、師傅，不能給他的。他們不是沒有教過上進，而他們自己都認為官場**，國君無能，全天下都是黑的，只有韋家一方天空縮在角落里獨清。他們?nèi)绾文茏屔倌昝靼?，你要抱負，就必向上?br/>
    向上，也有黑暗，你卻可以清明。

    淚水，滴在雪地上，也像打在韋明德的心上。他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舉袖子擦一擦淚水，對許王大聲道：“殿下，再牽馬來?！?br/>
    許王只看著他，韋明德對旁邊那曳地宮裝偷看了一眼，訕訕拱手欠身，這回有講禮貌得多：“小人不才，才相了三匹并沒有相錯，如殿下不棄，愿再相馬?！?br/>
    “添壽，”許王這才懶懶開口，手隨意而起，搭在了紀沉魚的肩頭上。偷看這種東西，你還是省省吧。

    紀沉魚瞬間覺得自己化身為太監(jiān)，而美貌如花的許王殿下成了老太后，這么一搭爪子，只怕還想要人說一聲“喳！”

    添壽去牽馬，紀沉魚悄悄的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把許王的手從肩頭上躲開，步子輕輕，頭也不回的去了。

    身后，有兩道眼光。許王對于紀沉魚這種態(tài)度已經(jīng)習(xí)慣，從那天吻過了以后，紀沉魚就差臉上寫著我從沒有和你親近過，成天肅然端莊，不茍言笑。

    逼得急了，就是一通話：“國君臨行前說過，要以公主為尊?！蹦琼斣陬^上的公主，恰好是個擋箭牌。

    許王殿下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的自知之明，是殿下身份高貴，殿下不是常人，只有別人投懷送抱的，殿下一般，幾乎，大部分時候，不兜攬別人。

    兩個人就僵著，直到今天，殿下親近這么一下，爪子剛放上去，佳人就走了。比喝她斥她：“回房?！弊叩眠€要快。

    許王在心里想，這是什么招數(shù)？欲擒故縱，嗯，差不多。一轉(zhuǎn)眼，見韋明德又偷偷地，小心的，偷看上了。

    瞪了他一眼，許王心想，真是少年狂妄，誰的女人，你都不會想想。

    然他，很會相馬。接下來的幾匹馬，也說得分毫不差。許王起了愛才之意，卻不表露出來，冷淡地道：“也罷了，不過如此，可以在這里用飯?！?br/>
    韋明德恭恭敬敬，狂態(tài)收起，應(yīng)道：“是?！?br/>
    簡同捷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他在心里，對紀氏側(cè)妃少了輕視。這個女子，恰到好處的點出韋明德的心結(jié)，有過人的心性和敏銳。

    他走上兩步，還要去安排座次。

    韋明德的位子自然在外末，他無官無職，頂?shù)氖莻€馬夫，或者是馬醫(yī)的名，有個座，已經(jīng)讓不少人不服氣。

    先前諷刺他的人，原本是韋家的世交，叫高方慶，這世交，在祖父韋公樸那一代中止，原因人人知道。

    韋明德長大后，在學(xué)里也好，路上也好，遇到高方莊，都不是客氣過去。高方慶擠在士紳隊伍里，位置也在最后。

    他怒不可遏，幾次對韋明德惡狠狠看來，認為他和自己平座，自己丟了身份。韋明德平時是個極易被撩撥的人，今天從進來后，就一直低著頭對著飯，吃得極斯文，生怕丟身份的那一種。

    隔壁，有一句話過來：“自命名士的，自命馬夫子的人，被一個女人幾句話，就嚇成夾尾巴狗了？”

    高方慶還有幫腔的，怪聲怪調(diào)的：“不是夾尾巴狗，是沒有尾巴搖，就只能夾著腚，其實是怕人看出來他沒有尾巴。”

    韋明德的手有了顫抖，他正夾著一塊魚肉，魚皮本來就滑，幾下子沒有夾住，高方慶又出言相諷：“許久沒吃過魚肉了吧？來，我今天吃得飽，你全吃了吧？”

    挾起桌上的一大塊魚，**的遞過了來。魚肉是沒有吃過的，卻不少蔑視。韋明德眼睛血一般的要紅起來，嘴唇輕動，喃喃道：“人在泥中，怎能怪別人相輕。”

    世人重皮相重衣裝重出身，又不是才有之。

    幾個同來的人嗤笑，一個端起面前的一方肉，一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送來，都笑得前仰后合：“難得吃一回酒席，我們讓你?！?br/>
    魚往下滴著汁液，肉上，還有幾個殘粒，那酒，被人喝過，酒杯之上有菜汁，也莫明的有他的一點兒的胡須，看上去狼藉得很。

    他們離許王遠的，都不在廳里，大廳門外。這些人全是平時看不慣韋家，倒了臺的，還硬骨頭什么。

    面上的笑，就千般模樣，萬種風(fēng)情。不是月下輕笛宛轉(zhuǎn)，那玉兒步出樓臺的風(fēng)情，而是笑得咧著大黃牙，口水都控制不了的恥笑。

    來哦，這里有好吃的，我們看你開葷，就是這種意思。

    他們同時也警惕著，對各自的家人使一個眼色。這小子力氣足，拳頭硬，和人一言不合，就打得起來，侮辱他的同時，還要防備他。

    高方慶心中冷笑，再打一架吧，才在許王殿下算露臉，得把你壓下去！

    他知道許王是軍中的將軍，將軍多是愛馬人！

    北風(fēng)吹來一片雪花，迷茫的打在眾人身上。清冷中，韋明德的臉色慢慢緩和，他伸出來自己的碗。

    所有人都愣住，貼近大門坐人看熱鬧，也?？晖擞蔑垺＝谢ㄗ硬胚@樣，伸出自己的碗。

    這碗，先接住高方慶的魚，那肉的主人手一松，肉丟了進去。余下的人明白過來，那酒主人一仰手，把酒倒在魚和肉上。

    青菜、飯，爭先恐后倒過來，看盤上一盤是柿子，一盤是干果，也丟進來。

    大家嘻笑：“吃吧吃吧。”

    那碗并不大，菜的湯汁溢出來，有的直接打在韋明德手上，韋明德手中青筋爆起，額角也爆起青筋，他忍著，強自按捺著，在眾人的眼光中，收回自己的碗，還有自己沾著菜葉的手。

    先一低頭“吸溜”，把手上菜葉吃了。

    旁邊人哄笑拍手：“好啊，看他餓得很了，家里一定許久揭不開鍋。吃啊，吃完了不夠，外面多的是雪，足夠你塞肚子的?！?br/>
    就有人跟風(fēng)。

    少年不聲不響，只有手上的青筋顫抖著，他一口一口，先是慢慢的咀嚼，似乎嘴里有無窮苦水，再吃得飛快，面上是雨過天霽，他有了笑容，大口大口吃得飛快。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胃口過人的好。風(fēng)卷殘云般吃完，韋明德對他們微微一笑，笑得有若佛祖才出涅磬，伸出自己的碗：“你們還有嗎？”

    “有！……”欺負人的時候，大多喜歡群起攻之，這是人的劣根性。一個不相干的人也伸過筷子來湊趣，瞬間周圍冷了場。

    他還不明白為什么，親自挾著一片肉過來，笑得大板牙全露著：“給，你去要飯，一定比別人生意好。”

    韋明德對他微微的笑，不說話也不動。他的笑容中隱然有點兒別的味道，這個人還在催促：“伸碗啊，快點，不伸大爺不給你了！”

    大家全低下頭不看，這個人這才注意到，身后有一角緋紅色衣角，在北風(fēng)中不住飄動。這里穿緋紅色衣衫的人，只有一個。

    他嚇得一轉(zhuǎn)身，見許王負手而立，嚴肅地盯著這里。

    大廳內(nèi)的官員們?nèi)茧x席，有目瞠口呆的，有認出來自己人也在里面，正不知如何收拾的，還有人直接往后退，怕一會兒殿下處置起來，不說話吧相交們會說自己不幫忙，以后這里官難當。要說話吧，他又怕殿下把他也怪罪了。直接來一個，我站最后，我擠不上去，我?guī)筒簧厦Α?br/>
    先給自己找一個托詞。

    “殿……殿下！”一個人結(jié)巴著跪下，所有人都跪下。許王沒有說他們，直接對韋明德道：“跟我來?！?br/>
    韋明德走得小心翼翼，身邊跪的全是人。剛才這些人生怕欺負自己不夠多人，現(xiàn)在越過他們走，也實在困難。

    前面跪著兩個人，擠在一處，要下腳只能踩著他們過。韋明德提鞋輕踢一下，很是客氣有禮：“請讓一讓。”

    那兩個人抬起頭，有一個是高方慶。韋明德從衣服認出來是高方慶，但他裝出來詫異、不信和得罪：“高兄，真是對不住，小弟這里給你賠禮了，您看，這可怎么辦……”

    許王步子停了一停，還沒有回頭。高方慶一急，扳住韋明德的腿就把他推出去：“快走吧你?！表f明德踉蹌著出去，后面那鞋尖打在高方莊腦袋上，高方莊咬一咬牙。

    韋明德因此坐到許王指的一處，和簡同捷同席。簡同捷大腦門兒上已經(jīng)冒了一出子又一出子的汗，低聲說了一句：“你呀，還真是命大?！?br/>
    宴請殿下，外面群毆。這是失儀的大罪！

    飯后，許王一一會見官員們，沒有休息。近晚上的時候，他要自己用晚飯，回到臨時住的房中，添壽過來，送上數(shù)大卷案宗。

    這上面，全是韋家的事情。

    許王翻了一翻，問添壽：“和韋家一同被發(fā)回原藉的兩位大人，離此竟然不遠？”添壽在許王會官員的時候，已經(jīng)查問過此事，回答起來對答如流：“正是，韋家離此一百多里，前大司馬陸參，大司空平章，和他們相隔幾十里路，他們是同鄉(xiāng)?！?br/>
    “那此地應(yīng)該出勇士，怎么會只有這三個人？”許王若有所思。案宗的一角被風(fēng)吹動時，他怔忡過來，對添壽道：“你出去暗訪一下，勇士之鄉(xiāng)，應(yīng)該不少勇士才對。”

    添壽走出來，去找加財交待過，自己好放心出去。才到隔壁，就見門上映出來兩個影子，還有爭執(zhí)聲出來。

    “不可以這樣，我們且等一等?！边@是韋明德的聲音。添壽想起來，是殿下要單獨見他，讓他從席散一直在這里。

    還有一個似尖非尖，聽上去如利哨之音，都分辨不出來是不是女人的聲音：“我們發(fā)過誓，你難道不記得你祖父誓言！此等昏憒之主，此等無能皇子，要他們何用？明德弟，我們揭竿而起，豈不快活！”

    添壽悄悄移進房門，同時對著暗處的護衛(wèi)打了一下手勢。護衛(wèi)們翻身掠來，雖然身輕如燕，也吹動檐下鐵馬，發(fā)出了輕輕的一聲。

    窗戶響了一下，有人穿窗而去，添壽不再遲疑，推門而入，北風(fēng)隨他而入，卷起千堆心思。韋明德好好坐在那里，一驚而起：“怎么了？”

    添壽把房里房外仔細看了一遍，不動聲色的回道：“沒什么，怕你餓了，要我取點兒什么來嗎？”

    “有勞小哥，不過我中午吃得過飽，餓一頓也好?！表f明德難為情的回答他。添壽沒有說什么，帶上門出去，去回許王。

    韋明德走到窗前裝著看雪，對著漸上的疏月，才松了一口氣。夜空烏云如怪鳥異獸，詭異萬端，他在心里暗祝，早些離去吧。殿下與我們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許王叫見。對他只說了一句話：“明天我去拜訪韋大人，你帶路?！本蛽]手命退，韋明德等到出來，才明白過來許王殿下說了什么。

    夜色天邊，似有一星飛騰而起。雖然微弱，白光已經(jīng)現(xiàn)出。韋明德嘴唇抖動著，腦子里嗡地一下，閃現(xiàn)的全是祖父幾十年的嗟嘆，數(shù)十年的嘆息。

    由明到暗，由夜到明。

    他暈暈的跟著加財去自己的住處，睡下來，才由不真實而轉(zhuǎn)為真實。把被子一揭，盤腿坐起，面上露出認真。

    將有幾天和殿下相處，路上說些什么，才勾起殿下對安陵開仗，才能讓殿下相信，安陵國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不戰(zhàn)自弱。

    無意中，又有一道流紅飛黃的身影過來，那位側(cè)妃，她是哪一位？

    許王房中人不少，三個小廝全在，除了添壽。還有十幾個人，是他的貼身護衛(wèi)，隨著他軍中來去，忠心耿耿。

    書案上，展開的是地圖。許王手點出一道路線，先對自己的護衛(wèi)隊長宗異邦道：“你明天帶著車隊，按原先的路線走。路上按我說的，再一一查訪?！?br/>
    宗異邦是個五大三粗的大漢，臉上橫肉不少，要是站在熱鬧大街上，人人會以為他是個地痞。

    副隊長是杜幽求，見殿下眼光看來，挺一挺胸脯，許王道：“你帶十個人，跟我和側(cè)妃一起走?！?br/>
    兩個隊長都愣?。骸皞?cè)妃？”

    “紀側(cè)妃跟我同行，陳側(cè)妃在馬車上。這是個餌，千萬給我護好了。半路上死人，可不吉利?！痹S王想想紀沉魚要不帶上，陳氏就束手束腳。一個氣勢過人，一個只知道心里陰險，明顯差了許多。

    再陰重的陰謀，不及雷霆一擊。那天晚上，病得那樣還氣勢洶洶，不拿簪子扎人，就拿簪子要扎自己。

    他忍不住一笑，再把手點在地圖上，細細地交待著。

    一切都說完，外面鼓打二更。讓人散了，許王出門左轉(zhuǎn)，過了一處小橋，一排房子透出燈光處，是兩位側(cè)妃的房間。

    染雪打開門，她知道許王是往這里來。紀沉魚還沒有睡，離花正細心為她按摩肩膀。按得呲牙咧嘴，因為沒有別人，所以喊出來：“哎呀，哦……痛啊……”

    許王再次想起她受傷的原因，那不小帶著分量的香爐，他知道她心中嫉恨，沒有想到她會下手殺人。

    當然殺了一個紀沉魚，也不能動她分毫。紀沉魚不是王侯之女，她的命在宮闈中，不值一文。當然，這是建立在許王不追究的情況下。

    那個人，拿穩(wěn)許王不會追究。

    換了當時當然是，可是現(xiàn)在，許王不再是以前的心情。紀沉魚無處不表現(xiàn)的頑強生命力，讓許王真的動了心。

    這動心，還只是春風(fēng)吹皺春水，并不是夸父狂追日頭。但是，已經(jīng)是動心。陳氏在表面上，總是表現(xiàn)出她對紀沉魚的忍讓，對于許王偏心紀沉魚，一副大度守分模樣。而其實，白天紀沉魚對韋明德說的話：“人在泥中，怎么怪別人相輕？”

    知道這個道理的人，才是真正的能忍的人。

    對離花使個眼色，離花無聲無息離開。許王接上手，揉按著手下的肩頭。這幾天，漸恢復(fù)小巧，以前的圓潤也在手心中一握。

    “殿下？”紀沉魚感覺得出來，離花功夫也很好，不過她為求快求早好，痛處按個不停。肩膀痛身上痛去按摩的人會知道，正規(guī)按摩，是把痛點推開。

    而許王，手指彈跳得極快，不會對著一個點一直的推、按、點。這種舒服，只有許王手下才有。

    “不是我，還能是誰？”許王取笑她：“叫得我在房外都聽到。”紀沉魚傷風(fēng)也好了不少，頭腦清醒得多，氣呼呼：“我也不想叫，這要問殿下，我怎么會受傷?！?br/>
    后腦勺上被拍一下，許王笑罵：“病好了是不是，這事以后休提?！奔o沉魚才不會不提，狡黠的想到一句話：“我只為您的公主想一想，以后性命交關(guān)?！?br/>
    肩膀上被重捏了一下，紀沉魚怪叫一聲，臉埋在枕上，似老實又似賭氣，不再說話?？煲胨瘯r，許王輕聲喊她：“魚兒，明天我們?nèi)e處逛逛如何？”

    “去哪里？”紀沉魚一聽來了精神。睡意猶在，半懶半倦的側(cè)過面龐，眼波卷而如垂絲海棠花中的絲蕊，嫵媚中勾住人心。

    許王含笑一絲不落收在眼中，故意賣關(guān)子：“去哪里好呢，你有要玩的地方嗎？”紀沉魚心想，有，你放我一個人去玩，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一心二用中，她還是機敏：“殿下自然帶路去?！痹S王大樂：“好，我為你當向?qū)?。”紀沉魚趁他喜歡，要求道：“我騎馬去?！?br/>
    “你會嗎？”許王促狹反問。紀沉魚不服氣上來：“殿下你頭一回騎馬，沒有摔過？”許王對她的肩頭看看，他已經(jīng)收手，坐在床尾，倚著雕紅漆床欄，把燭光盡收身子周遭，神采飛揚，如坐燭光里。

    紀沉魚貪看幾眼，她完全用去畫家看蒙娜麗莎，書法家看蘭亭序的眼光來看。美是美了，不是自己的。

    再一次要求：“我自己騎馬。”心中一動，強硬地道：“不然我不去了。”許王沒有說話，眸子幽深把少女面上如霞光流轉(zhuǎn)的心事看在心中，慢吞吞道：“你不想和我一起？”

    差一點兒，紀沉魚要說是。她故作深思：“殿下你出去幾天？”許王道：“也許三天，也許五天，也許就這么一直到邊境，”他笑意加深：“去接我的公主，讓你頂頭上。都說公主性子不好，沒事對你一天三頓鞭子，你那時候，就知道殿下我好了。”

    “殿下，這一天三頓鞭子，不會抽你身上吧?！奔o沉魚不客氣地回了話，許王臉色變一變，罵道：“不說好話的丫頭！”

    紀沉魚得意洋洋，手捧著腮：“嗯，安陵國打仗厲害，公主一定也會武，是個什么鞭子呢，打殿下，不痛不癢的可不行，要是公主進了宮，也被人砸上一下，回來氣當然是先出在殿下身上……”

    許王抬腿走了，沒良心，虧著給你按了半天。

    他出來很生氣，韋明德對自己的鄙視又在眼前，黑暗中，似乎全是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眼珠子，蠢蠢動著，只有一個意思，殿下，你賣身求榮，有兵不戰(zhàn)，殿下，身子是好賣的嗎？

    可他沒有辦法，除了，自己執(zhí)政，自己當家！

    不然，這小小的妾室也敢笑話自己：“打殿下的那鞭子，一定是粗又重的……”守禮不能再想，帶氣回去，氣得一夜沒有睡好。

    第二天，車隊照常行駛。到官道上無人處，許王中間下了車，去了華服只著一身半舊衣服，敲敲紀沉魚的車門，一張笑逐顏開的笑臉迎出來：“我準備好了?！?br/>
    紀沉魚想想，跟著殿下出去一回也不錯，權(quán)當是自己以后獨力行走的實習(xí)。她一直在等著。

    許王輕舒手臂，把紀沉魚拎出來，染雪背著包袱也下來，她是直接跳到馬上。

    在許王馬上的紀沉魚驚為觀止：“天吶，英雄?！绷⒓匆荒標畎?。并且低聲嘀咕：“女子都有騎馬，還和什么親？”

    許王用馬鞭子在她頭上敲一下，低聲罵道：“閉嘴。”

    幾個人迅速離開車隊，一旁樹林里，添壽加財帶著韋明德在這里。馬多了一匹，紀沉魚掙扎著要下來：“我騎自己的?！?br/>
    韋明德失神地看著她，柳葉細眉，芙蓉面龐，側(cè)妃生得十分美貌。

    許王拎下紀沉魚，有些幸災(zāi)樂禍：“去吧，能干人?！奔o沉魚哼了一聲，整整衣服，對著那馬走去。

    大家一起看著她，見直奔馬屁股后面過來，還沒有到時，自己停止，嘴里嘀咕一聲：“這里不能走，會踢人。”

    繞了一大圈子，再到馬頭上，手心里亮出一把子五顏六色的……。蜜餞。

    許王放聲笑起來，韋明德想笑，又忍住，指點道：“馬愛吃糖，蜜餞倒沒有喂過?！奔o沉魚殷勤地送上蜜餞：“我吃藥的時候，把糖吃完了。”許王接上話：“是啊，你還真是浪費?！?br/>
    一記白眼過來，紀沉魚手心里一熱，那馬舔了一口，紀沉魚歡喜起來：“看，它也吃的?！?br/>
    折騰一會兒，上了馬。有許王在側(cè)，韋明德指點，半個時辰后，紀沉魚能跑快馬?？炱饋頃r，北風(fēng)如刀刮在面上，紀沉魚不覺得苦，迎風(fēng)而去，有自由，還有甜。

    也十分知趣，肩頭疼得很時，乖乖坐到染雪馬上，抱緊她的身子。

    雪景怡人，許王還要試試韋明德，對小廝們道：“玩上幾手取取樂?！碧韷勐勓?，手一松，人倒栽蔥般往馬下摔去。

    有一聲尖叫，是紀沉魚。尖叫還沒有完，添壽橫過身子，筆直掛在馬鞍一側(cè)，再身子一縮，入了馬腹中，才看不到他時，從另一邊鉆出來，單手倒立在馬背上。

    加財則在馬鞍上站直身了，一腳往前一腳往后，口中唿哨不斷，在雪地中飛出去很遠。他憑唿哨來控制馬，一聲短聲，馬揚蹄忽的站住。馬上的加財頭發(fā)衣衫全被風(fēng)吹得鼓鼓的，有如天神。

    韋明德笑看著，沒有說話。在加財重新坐到馬上時，他悠揚的吹起來口哨，這曲子很是動聽，又有幾分怪異。

    慢慢的，許王覺得座下馬不聽使喚，只往韋明德那里去。他用力勒馬韁，心中駭然。加財和添壽也用力勒馬，原地打著轉(zhuǎn)兒，同時罵道：“哪里去！”

    少年的面色漸轉(zhuǎn)血紅，每一聲口哨吹出來是輕松的，他額頭上卻冒出汗水，似乎用足了全身的力。

    “忽的的，”官道上飛奔而來十幾匹馬，馬上的人又是鞭又是踢，也無濟于事。就破口大罵：“死馬，瘟馬，你要把老子們帶到哪里去？”

    又罵這吹口哨的人：“鳥人，老子見到你，一刀宰了?！庇幸粋€人則是放聲大喊：“快來抓偷馬的賊啊，大白天里偷馬的賊！”

    風(fēng)中忽然多了清脆的玉音，沖破口哨聲。許王守禮不知哪里摸出一把圍棋子兒，隨手一拋上了半空，再拋出去一把，先來的棋子兒落下，后來的棋子兒相撞上來，再次撞上半空，發(fā)出玉擊鳴音。

    口哨聲被沖淡不少，那些馬各自回頭。韋明德大汗淋漓，好似受傷，住了口哨后，就伏在馬上不住喘息。

    紀沉魚擔心的看著，對許王求助：“幫他一把?！痹S王哼了一聲：“少年孟浪，自傷身體?！蹦悄睦锸强谏?，分明是血脈吹出來的。

    殿下有些犯難，萬一見到韋老將軍，他一生為征戰(zhàn)安陵受到磨難，要是也這般擰著，那如何是好。

    看看天色：“我們要快走才好，韋明德，你能堅持嗎？”韋明德身子瞬間恢復(fù)成標槍狀，大聲道：“我能！”

    許王瞄瞄他，旁邊還能注視到紀氏的眼光。女人嘛，肯定會認為自己心狠。這不是心狠，戰(zhàn)場上等著突圍，難道還婆婆媽媽？

    他一抖馬韁，喝道：“走?！苯?jīng)過染雪身邊，閃電般把紀沉魚拎回自己馬上，低喝一聲：“坐穩(wěn)了，”雙腿一夾，急馳而去。

    這一手騎術(shù)也是少有，韋明德的輕視之心更是蕩然無存，他的傷并不要緊，不過是傷了力氣，緊緊跟隨上去。

    紀沉魚是側(cè)坐的，她只能依靠許王的胸前。有一物在眼前動來動去，是衣襟上掛的一個玉飾。這個玉飾，紀沉魚十分熟悉。在紀家要撞墻時，殿下來救，一頭撞到這玉飾上面，疼了好幾天不說，臉上那印子第二天才下去。

    為了這東西不在奔馳中不住打在臉上，紀沉魚用手按住它，手貼在許王胸前。許王心中一跳，隔著厚衣，也可以感到那手心的柔軟和溫度。他一只手把紀沉魚往懷里塞了塞，用自己披風(fēng)把她裹緊，柔聲道：“睡吧?！?br/>
    紀沉魚還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