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的……生日禮物？”

    雪白的信封上除了利威爾潦草的名字之外什么都沒有,因為長期被隨意的扔在抽屜里,信封的表面有些淺淺的褶皺。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了利威爾一眼，然后低下頭去抬手就準(zhǔn)備撕開信封。

    利威爾卻忽然握住了她的雙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他垂眸看著她,低聲說道：“現(xiàn)在不能打開?！?br/>
    奧拉的動作驀地頓住，沒有抬頭也沒有疑問，只是一動不動的盯著手里的信看了兩秒。

    ——信，沒有收件人，有利威爾的名字，現(xiàn)在不能打開的，還有……一個星期后的墻外調(diào)查。

    這些關(guān)鍵詞融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奧拉慢慢抬起頭，直視著利威爾的眼睛問他：“這是小利你的遺書嗎？”

    利威爾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合上眼睛，點了點頭。

    ——這個丫頭，有的時候就是有點聰明過頭了。

    利威爾心想著，不知該欣慰還是該頭疼。

    出墻調(diào)查之前要提前擬好遺書，將其交給兵團(tuán)的管理處統(tǒng)一保管，亦或是直接交給自己的親人朋友——這是從調(diào)查兵團(tuán)的建立之初就存在的基本制度之一。

    畢竟墻外調(diào)查的死亡率那么大，在艾爾文上任之前的傷亡率還更加可怕。做好了赴死準(zhǔn)備的這些戰(zhàn)士，自然也要為自己的身后事做好準(zhǔn)備。

    事實上，遺書制度在幾乎每個時代每個國家的軍隊中都是普遍存在的。

    雖然要說不吉利的話……沒有什么比遺書更晦氣的了。但是，上戰(zhàn)場這件事情本來就是要去赴死的，遺書是必然的要求。而幾度生死沉浮的士兵們，對每次出墻之前的遺書遞交的態(tài)度，也會隨著經(jīng)驗的增多而越來越釋然。

    只不過，會對此表示釋然的也只有士兵而已。

    在軍隊的這幾年，利威爾已經(jīng)見過太多第一次收到丈夫、兒子遺書的母親、女兒那幅悲痛欲絕的模樣。

    他真心不想見到奧拉也跟那些人一樣哭得無比難看的抱著自己的腿哀嚎“你不要走啊不要丟下我們母女幾個不管不顧你這一走我們可怎么活啊嗷嗷嗷”之類的話。

    雖然這樣說對人家軍屬挺失禮的，但是利威爾這人獨來獨往慣了，對于出墻行動所持的心態(tài)也比普通人要淡定很多，對那樣夸張的“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現(xiàn)咸陽橋”的情景，他可以在感情上表示理解，但卻無法接受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為此，他很是沉重費心思的考慮了一段時間，才決定在奧拉生日那天將這份遺書作為生日禮物交給她。希望能借此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騙她說這是“你必須在我出墻的這段日子乖乖聽話才能打開它”的秘密禮物，將這件事情敷衍過去。

    誰知道還不等他開口編瞎話，奧拉就秒懂了這封信的意義。

    但是，雖然沒有敷衍成功，奧拉卻也并沒有如他擔(dān)心的那樣哭鬧。

    只是盯著那封信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后將它抱到懷里，鄭重的朝利威爾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在小利回來之前，我一定會好好保管它的！”

    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讓利威爾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

    沉默片刻后，他轉(zhuǎn)過身，盤腿坐到奧拉的面前，直視著她的眼睛反問她：“你不生氣嗎？”

    “為什么要生氣？”

    “我在你過生日的時候送這種東西給你，你不會不高興嗎？”

    奧拉聞言，忽然直起脊梁握緊拳頭，小嘴開合著，想要堅定的說出“小利能將這么重要的東西托付給我，我非常高興！”之類的更加懂事的話。

    但是懂不懂道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卻又是另一回事。

    無聲的猶豫了片刻，她最終還是泄氣的垂下了肩膀，委屈的皺起眉毛嘟噥道：“怎么可能會高興呢……小利真是好過分的說，為什么偏偏挑在人家過生日的時候……”

    ——嗯，這才是正常小鬼該有的反應(yīng)。

    利威爾在心里感嘆了一句，然后回憶著剛才在餐館里和老托尼商量出的結(jié)果，咳嗽了一聲，嚴(yán)肅的對奧拉說道——

    “聽好了，我是不會跟你說‘生日快樂’的，奧拉。因為成長本來就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所謂的人生，就是隨著你年齡的生長越來越痛苦，越來越沉重。

    “因為，你將來需要負(fù)擔(dān)的責(zé)任和面對的困難會越來越多。那些淺薄的生日禮物……”利威爾斜眼瞟了臥房墻邊那幾只玩偶和禮物盒子一眼，然后繼續(xù)冷冷說道，“那樣的東西只會讓你繼續(xù)沉陷在想當(dāng)然的天□里，對你的成長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個就算是我對你的教育原則吧。”利威爾皺起眉頭，指著被奧拉抱在胸前的信封說道，“就從這封遺書開始，你從現(xiàn)在起，要學(xué)會一點一點的承擔(dān)起責(zé)任，直面這個世界的現(xiàn)實。包括你的成長，這個國家的現(xiàn)狀，戰(zhàn)爭的意義，還有……”

    “等……等等，不好意思小利，你先等一下。”

    忽然，奧拉意外的打斷了利威爾那段洋洋灑灑的教育計劃演講。

    她雙手交叉示意他停下，然后挑起一根眉毛古怪的盯著他，猶豫著問道：“那個，小利，你該不會想要跟我說，這個‘學(xué)會承擔(dān)責(zé)任面對現(xiàn)實的道理’就是你要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吧？”

    “呃……”

    被奧拉犀利的一語總結(jié)出自己（廢話啰嗦了大半天也沒說完的）想要表達(dá)的內(nèi)容，利威爾尷尬的僵在床上。看到奧拉的小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詭異的笑容，耳旁頓時警報大響！

    “我說小利啊，這種程度的思想品德教育，我還住在城堡里的時候就已經(jīng)系統(tǒng)的學(xué)過了喲——用祖先留下來的教育學(xué)教材——從‘樹立良好的德育基礎(chǔ)’到‘正確行使年人保護(hù)法’再到‘堅持可持續(xù)發(fā)展科教興國人才強(qiáng)國做一個遵紀(jì)守法國親黨的全面人才為國家的統(tǒng)一和社會的和諧發(fā)展奉獻(xiàn)出自己的全部力量’。每一章奧拉都有好好學(xué)的說，現(xiàn)在還能把整本書都背下來哦?！?br/>
    利威爾的嘴角開始抽搐。

    看著奧拉一幅“利威爾小同志你的思想覺悟還完全跟不上啊”的老干部表情一本正經(jīng)的沖他搖了搖頭，用稚嫩的聲音像模像樣的嘆息道。

    “唉，現(xiàn)在的大人真是的，每次忘記買生日禮物的時候就拿‘我今天教給你的道理就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哦’這種不負(fù)責(zé)任的話來敷衍，還一幅‘是不是很有意義很深刻?。俊牡蒙砬?。衰透了啦！話說回來，你每天說那么多話我哪里記得?。可盏臅r候就該好好的送個有紀(jì)念意義的禮物，這樣我今后在看到紀(jì)念物的時候才能回想起來你曾經(jīng)跟我說過什么話??！這種常識都不懂！真是的……唔！？”

    話還沒說完，腦袋就忽然被人用力一按！

    “是嗎？常識??？要紀(jì)念品是不是？”

    利威爾抽著一張徹底惡魔化的臉，陰森森的磨牙低吼道——

    “那老子就給你一個紀(jì)念品！”

    “不、不要！小利你又說不過就動粗太沒品了……呀啊啊你不要過來！”

    啪！

    ………………

    這里是家暴的屏蔽分割線

    ………………

    “……所以說，你之前不是吵著要見她么？那我們出墻的這段時間這丫頭就交給你看著了?！?br/>
    一周后，在老托尼的餐館門口。整裝待發(fā)的利威爾拎著奧拉的領(lǐng)子把她扔進(jìn)了店門里。

    “呃……照顧她是沒問題啦。但是……”

    看看冰霜覆面一臉不爽的利威爾，又看看眼眶發(fā)紅一臉控訴的小丫頭。老托尼無語的抽了抽的嘴角。

    心想著利威爾那家伙又在鬧什么啊，怎么又一幅誰欠了他100萬的臭臉多不吉利。

    然后還是沖奧拉露出親切的笑臉，輕聲問道：“小姑娘怎么不開心呢？是不是舍不得跟爸爸分別呀？”

    “我才不會舍不得呢！”奧拉生氣的鼓著臉，怨念的偷瞄著利威爾小聲嘟噥道，“才不會舍不得這種說不過就打人的賴皮鬼呢……”

    利威爾陰森森的垂眸掃了她一眼。奧拉頓時渾身一抖，捂著剛剛被打得很慘的屁股后退了好幾步，嗖的躲到了老托尼身后。

    “啊、啊哈哈，這丫頭還真是不怕生啊……”老托尼尷尬的笑著打圓場，彎下腰去揉著奧拉的頭發(fā)，親切笑道，“還是因為跟我特別的投緣呢？果然是因為叔叔我看起來很面善吧？對吧？”

    奧拉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老托尼堆著滿臉褶子的難看笑臉，又扭頭看了看利威爾冷冰冰的陰森表情。

    隨即嘟起小嘴用力點了點頭，沖老托尼無比真誠的說道：“沒錯！叔叔比小利要好多了！”

    然后一臉“你看除了你之外我還有別的朋友哦！”的和閨蜜吵架的女中學(xué)生嘴臉，很是解氣的抱著老托尼的胳膊沖利威爾皺了皺鼻子。

    比利威爾年長近20歲的老托尼爽快的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她剛才叫我叔叔啊利威爾！你聽到了嗎？我是叔叔??！”

    利威爾很不給面子的冷冷吐槽：“你的輩分都被叫低了吧，高興個毛線?！?br/>
    老托尼樂觀的擺著手嚷道，跟年齡那么認(rèn)真干什么，我們都是好兄弟嘛！然后用力摟了摟奧拉的肩膀，朗聲發(fā)誓說：“你放心吧！我會把奧拉丫頭當(dāng)自己的女兒照顧的！回頭一定一根汗毛不少的還給你！”

    奧拉被他的粗壯的胳膊摟得差點把肺都吐出來。

    利威爾倒是對老托尼這種程度的熱情已經(jīng)很習(xí)慣了。

    他不以為意的哼了一聲，將奧拉的行李扔到桌上，轉(zhuǎn)身便牽起馬準(zhǔn)備去和大部隊匯合。

    “啊，等等——！”

    看到利威爾干脆轉(zhuǎn)過去的背影，賭了一個星期氣奧拉這才忽然慌了起來。

    她掙扎著推開老托尼的手臂，拔腿就朝利威爾沖了過去。

    “小利！等一下！”

    “干什么？”

    利威爾回過頭，皺眉看著氣喘吁吁的奧拉，不耐煩的說。

    “有話快說，我趕著去集合?！?br/>
    “那個……”奧拉扶著膝蓋喘了一會兒，才調(diào)勻呼吸對他大聲說道，“生日禮物的事，不能就那樣算了！”

    “哈??？”

    ——都什么時候了，這丫頭還在任性個什么啊。

    利威爾不爽的冷冷回絕道：“紀(jì)念品不是還好好的印在你身上嗎？”

    “唔……我指的不是這個啦！”

    顯然那頓“的教育”的疼痛印象還很深，奧拉委屈的縮了縮下巴，然后又趕緊從斜跨的小包里翻出了什么，用力舉了起來。

    “是這個！”

    雪白的信封，那是利威爾交給她的遺書。

    “怎么？”利威爾挑了挑眉毛，“不想要？”

    “那不是重點啦！重點是——”

    高高舉著他的遺書，奧拉認(rèn)真的抬起頭，高聲說道。

    “這種東西根本就不能算是禮物吧？而是小利你拜托我?guī)湍惚９苓@個的，對不對？”

    利威爾有些不明所以的隨口敷衍道：“所以？”

    “所以說，既然我?guī)土四阋粋€忙，小利你也必須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才行！媽媽說過了，這個叫等價交換！”

    “交換？有意思?！崩柡芨信d趣的翹了翹唇角，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那你想要什么？給你帶紀(jì)念物嗎——從巨人的尸體身上？”

    “才不是呢！”

    握緊手中的遺書，奧拉直直盯著利威爾的眼睛，藍(lán)灰色眼眸中閃爍著的異樣認(rèn)真的神色，終于讓利威爾意識到她并不是在開玩笑。

    “我會幫小利好好保管這封信，所以作為交換，你要答應(yīng)我的生日愿望——”

    小姑娘的聲音顫抖著，一字一句的告訴他。

    “我……一輩子……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想打開這封信?！?br/>
    ——誒？

    “只是保存而已！但是我永遠(yuǎn)都不想打開它！”

    鉆石般的瞳孔中，驀地模糊了一層水汽。

    奧拉咬了咬下唇，拼命忍住淚水，沖利威爾大聲喊道——

    “所以……小利你要答應(yīng)我……一定要回來哦！”

    女孩一番激烈的叫喊，像暴風(fēng)雨一樣狠狠刮過利威爾的臉。

    他短暫的愣了愣。直到身旁的馬響亮的打了個響鼻，他才驀地回過神來。重新看向奧拉。

    小小的身影站在距離他五步遠(yuǎn)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挨了打所以忌憚著不敢接近。但是緊緊盯著自己的淚眼，卻仿佛有磁力一樣，讓他無法控制的深深跌了進(jìn)去。

    那雙鉆石一樣的，藍(lán)灰色瞳孔。

    在陽光下折射出尖銳的美感。

    利威爾瞇了瞇眼睛。

    忽然笑著冷哼了一聲。

    “你以為我是誰？”

    低沉到不可思議的嗓音，輕輕劃過空氣，震動起一圈圈音波，蕩漾進(jìn)奧拉的耳膜里。

    激起一絲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酥麻感。

    奧拉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下意識的用手中的信捂住了嘴。

    目送利威爾翻身上馬，消瘦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尾。

    她的臉頰不受控制的染上幾縷緋紅。

    ——為什么以前都沒注意到？

    ——他的聲音……真好聽……

    (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