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多少錢，我來付。”斯微看向點餐小哥。

    小哥愣了一下，然后如實報了數(shù)字。

    斯微二話沒說，掃了二維碼付款，轉(zhuǎn)而問：“我的面多久能好？”

    “稍等，我去后廚瞧瞧。”小哥快步走回店內(nèi)。

    喧嚷聲消失，斯微按著鬢角撐在桌面上，在地鐵上做了那個夢醒來后，腦袋就嗡嗡地響，整個人有些精神不濟。

    這頓飯斯微吃得沒什么胃口，一碗面吃了一半便走了。

    她走在街邊，半低著頭沒注意人，直到耳邊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小姑娘，剛才多謝你了。”

    斯微應(yīng)聲偏頭，身邊站了個老婦人。

    她一眼沒認出來，仔細回憶了一遍細節(jié)，才回了句“不客氣”。

    老人見斯微還挺好說話的，又說：“我原打算坐公交車去找我孫子，可現(xiàn)在錢丟了，所以……”

    斯微看出她的為難，自己身上又沒零錢，考慮道：“您去哪，我陪您一起?！?br/>
    “六芳街，我孫子就在那。”

    斯微有片刻怔忡，還是點了頭。

    末班公交基本沒什么人，上了車，老人就靠在斯微身邊睡著了。

    經(jīng)過三站，就到六芳街。

    把人送到，斯微得自己打車回去。

    “小姑娘你先等等，我這老太婆總不能讓你白幫忙，一會兒見了我孫子，我讓他把錢還你?！崩先死∷f道：“我孫子的營地就在前面，他是做消防的?！?br/>
    起先的猜測瞬間得到證實，斯微眼皮直跳，想說不用了，結(jié)果老人非得拽她走。

    想不通，她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會架不住一個年邁的老人！

    于是，十分鐘后，斯微站到了營地門口。

    老人敲下門房玻璃，很快值班的門衛(wèi)出來：“請問您找誰？”

    “我來找你們隊長，宋居安，我是他奶奶?！?br/>
    這是什么驚天趕巧橋段，斯微思緒全亂了，剩下他們說什么都沒再聽。

    反復(fù)回憶幾次，終于想起宋居安的確有個奶奶的事實。

    另一頭，宋居安洗完澡就被門衛(wèi)的電話叫走了，他一口氣跑到門口，先看到奶奶，再就是她身邊的斯微。

    四目相對，心思各異。

    宋居安移開眼，目色異常沉靜：“您怎么來了？”

    “最近心里總是很不安，就想來這陪陪你?！崩先苏f。

    宋居安似是很疲憊地按著眉心：“我經(jīng)常出任務(wù)，沒辦法照顧您。”

    “這個你不用擔(dān)心，我在周圍找個房子住，你周末有時間就回來?！崩先搜酆谠S。

    “我周末沒…”冷淡的話音一頓，他突然看向斯微，克制著眼中翻涌的情緒，改口：“您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焙蟀刖涿黠@溫和了些。

    斯微隱約感受到這祖孫倆間的隔閡，再看老人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插話：“讓奶奶去我那住吧，我晚上下班也能照顧她?！?br/>
    宋居安眼神幾番轉(zhuǎn)變，冷漠堅決：“這件事你不要管。”

    他很少顯露出這種態(tài)度，不同于平日的冷靜淡漠，在這一刻，更傾向于對親情的漠視乃至抵觸。

    至于原因，斯微能猜到幾分。

    “不管明天怎么安排，今天奶奶先去我那睡一晚，其他事之后再說。”

    斯微走進一步，用比他還堅決的語氣說道。

    老人看出他們明顯是認識的，但現(xiàn)在也顧不得想這個問題，附和道：“小姑娘說的對，我也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br/>
    宋居安來回看這兩人，終究是不忍心讓斯微失望，答應(yīng)了。

    而后，他開了隊里的車，把人送到小區(qū)樓下。

    臨走前，宋居安降下車窗，看著擋風(fēng)玻璃，說：“明天我會再過來一趟，你們早點休息。”

    留下一句話，車子發(fā)動開走。

    回來的路上，斯微給許禾言發(fā)了消息，兩三句交代完情況，進門后就看到許禾言穿著睡衣在客廳徘徊。

    她一向和誰都是自來熟，跟老人也是一樣。

    安頓奶奶睡下后，斯微去洗了個澡，晚上和許禾言同睡一張床。

    兩人都沒什么精神，后腦勺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

    夢境中，滿身酒氣的男人提步逼近，扼住女孩的手腕重重甩向旁邊柜子，隨之再壓下去。

    恐懼的驅(qū)使下，她抬腳往對方腿上招呼。

    那人被踹了好幾腳，始終不罷手，就在她幾乎絕望時，伴著“砰”地一聲巨響，男人放大的臉猛的一滯。

    淚眼朦朧中，女孩盯著那雙驟然睜大的眼睛，鮮血從他的發(fā)間流出，地面玻璃渣四濺。

    男人怔了幾秒，最終倒在地上。

    女孩愣神，在那人倒下后，一張模糊的五官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凌晨時分，斯微再度從噩夢中驚醒，她緩緩坐起來，緩緩地呼吸著，腦子里那個揮之不去的畫面越發(fā)清晰。

    她滑下床，窩在床腳顫抖地抬起手，完全將自己的眼睛遮住，直至不安褪去，天都亮了。

    朝霞掩映，小區(qū)公園里空氣清新，斯微戴著耳機沿著小徑跑。

    這個點，天還未大亮，零散的幾個人在器材上鍛煉。

    中央操場有七八個年輕人在打籃球，朝氣蓬勃。

    跑累了，斯微就在公園的木椅坐下，觀察那些人的神態(tài)，記憶他們的走姿、體型，辨別他們的聲音，分析他們此刻的行為心情，這是她最熟悉的日常。

    “早！”

    男人清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很快在她身旁坐定。

    斯微茫然地看著他，宋居安穿了便裝，黑色風(fēng)衣配黑褲，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下午我會送她走?！?br/>
    她，指的是奶奶。

    斯微疊弄著手中的白毛巾：“她變了很多，我相信你能感受到。”

    耳邊良久的沉默，宋居安嗤笑一聲：“但我忘不了以前她是怎么對我和我母親的！”

    他轉(zhuǎn)向她，在清晨微涼的冷氣中，聲音更添涼?。骸斑@一點，你應(yīng)該清楚才對。”

    斯微知道宋居安此刻的眼神是怎樣的，卻還是鼓起勇氣直視他，“可我更清楚，你不是個冷漠的人?！?br/>
    ——

    自從在巷子里表明心意后，宋居安每天都會纏著斯微。

    那個暑假沈淑宜去了外地，家里沒人，宋居安就可以更加肆無忌憚地進出，除了跟她開幾句玩笑，并未有出格的舉動。

    最過分的一次，也就是把人逼到角落處，宋居安不疾不徐地跟上前。

    他的氣息越來越近，直到從未有過的近，他忽然壓低身，女孩明顯一縮。

    他也停下了，側(cè)眸戲謔地打量她。

    那眼神好像再說，你腦子里在想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呢？

    斯微被盯得炸毛，對他大吼：“宋居安，你這么混蛋，你家里人都不管你嗎？”

    和他相處的久了，她也會罵人，不過反復(fù)就是“混蛋”“不要臉”這些詞。

    在這之前，斯微也這樣罵過他，宋居安每每都嬉皮笑臉地湊到她跟前，說咱能不能換個詞，實在不會他可以教她兩句。

    可這回，宋居安的眼神瞬間暗淡，臉上沒有絲毫調(diào)笑的欲-望，雙肩垮下來，頹敗地靠在斯微的肩上。

    他個子高大，大半個身體的力量壓下來，差點令斯微腿一軟跪下去。

    “你起開，別耍無賴！”女孩皺著小臉推他。

    宋居安準(zhǔn)確無誤地按下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細細摩挲著。

    他說：“我就是沒人管，以后你管我啊。”

    雖然說出的話還是沒個正行，可聲音里的低落，任旁人聽來，心都會跟著一揪。

    正因如此，斯微在那一刻沒有再選擇推開他，而是任由他靠在自己身前，緊緊握著她的手。

    當(dāng)他們靠在一起時，如同走在窮途末路的流浪者，在歷經(jīng)萬難步入絕望時，找到了值得彼此流連的溫柔光芒。

    后來，斯微從沈淑宜那里得知，宋居安的父親早年做生意欠了一身債，每天酗酒不歸，在債主來討債搶家的那天，宋居安的母親被失手推倒，撞上桌角身亡。

    至于他的奶奶，整日都躲在小屋里，對家里的一切不聞不問，間接導(dǎo)致宋居安的母親失去性命。

    這成了他多年來的心結(jié)。

    宋居安叼了根煙，輕輕吸一口，煙霧從嘴里慢慢吐出：“我是消防員，心怎么能冷漠。可是對她，我除了做到恭敬贍養(yǎng)的義務(wù)，其他的…”他撣了撣煙灰，面向斯微：“我做不到?！?br/>
    斯微猶豫著，想要解開他的心結(jié)。

    只是她連自己心中的恨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資格去插手他的愛與憎。

    良久，誰也沒再開口，宋居安望著操場上那群打球的少年，看他們揮灑汗水，眼中有向往。

    他手不自主地探向右膝，那里還在隱隱作痛。

    就好像無時無刻在提醒他，在這段被摧毀了根基的人生中，那段過去永遠得不到補償，無論是懵懂的愛情，亦或是耀眼肆意的少年時期。

    余光捕捉到他臉上的落寞遺憾，斯微心念一動，她站起身，來在他身前。

    視線被擋，宋居安抬起頭，就見她又上前一步，忽然朝他伸出手。

    在宋居安發(fā)愣的同時，斯微手環(huán)向他的后腦，將他的頭攏到腹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

    她向著東方，在霞光從云霧里投射出第一縷光芒前，開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過去的傷痛會愈合，未來……也會改變。

    被她這樣擁著，宋居安說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心頭不斷蕩漾。

    他緊抿下唇，手搭向她的胳膊，暫時地褪下這些年練就的剛硬一面。

    宋居安的心底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沒有多么熱烈磅礴，只因為是她主動，便充滿了悸動感。

    論開解人，斯微很擅長，但她不會說煽情的話，比如現(xiàn)在，除了給他一個擁抱以外，她想不到別的。

    其實這樣就是恰到好處的溫暖，愛情的萌芽期就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