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緊要的一瞬，她抱住他的背脊，只覺得眼前白光暴燃，整個(gè)人都似浸潤在春水暖陽之中——

    這算不算是……傳說中邪道的采陽補(bǔ)陰呢？

    這一瞬，她居然在心中開起了這樣的玩笑。

    ****

    更殘漏盡，窗外北風(fēng)呼嘯，殿中卻是紅燭高照，錦衾橫陳。

    一彎雪白臂膀露出被外，床上之人好似感受到料峭寒意，輕嗯一聲，幽然而醒。

    丹離揉著眼，緩緩坐起身來。

    昭元帝早已不在，只有身邊微溫的被褥，昭示著那一場瘋狂暢快的情事。

    最后的兩只明燭已燒到了盡頭，噼啪一聲，燈花一兩，隨即整個(gè)寢殿都昏暗下來。

    她隨意披上外袍，雪白雙足落到白玉地磚的那一瞬，全身都激靈靈一冷。

    她隨意拖了軟屐，到了窗邊小榻旁，自斟了一杯清茶。

    以盆中銀炭巧妙暖護(hù)，玉壺之中茶水仍是溫?zé)?，一飲而盡后，她舔著唇邊水珠，仍是不知饜足。

    于是繼續(xù)牛飲，連續(xù)三杯后，才感覺嗓子的火熱稍減。丹離站在床邊，靜靜聽著風(fēng)聲嗚咽，信手一推，窗戶向外展開。

    風(fēng)卷得屋檐上的殘雪碎屑紛亂落下——這般寒冷的天候，冰雪本就難融，于是凝結(jié)成條，卻又被北風(fēng)無情摧殘，最終落得支離破碎。

    丹離伸出手接住，靜靜的，仿佛無意識的擺弄著。

    她伸出手指，沾著冰屑，將它們一一擺好。

    零散的冰屑在窗臺上逐漸現(xiàn)出形態(tài)——那高聳的是山，迎風(fēng)搖擺的是樹，樹旁是一間小屋。

    雖然簡陋，卻是活靈活現(xiàn)，指尖雖然冰冷，卻滲著溫馨的氣息。

    漸漸的，她的手指停下了，丹離垂下眼，任由冷風(fēng)撲打在自己的臉上。

    下一瞬，她嘟起唇，用力一吹，那些冰屑?xì)堁┍闼纳⒍ィS著北風(fēng)飛向天涯海角。

    “走到這一步，早已不能再回頭……”

    她唇邊勾起一道燦爛笑意，聲調(diào)之冷，卻是透入骨髓。

    她盈盈起身，正要更衣離去，此時(shí)卻聽半空中忽現(xiàn)一道鶴鳴，白光一閃后，一只紙鶴突兀落在她掌中。

    她略一看完，眼中光芒閃過，卻是無奈皺眉道：“深更半夜，他找國師做什么？”

    然而說歸說，她仍是將紙鶴拆了，三兩下翻折，掌心出現(xiàn)了一個(gè)小小紙人。

    她輕吹一口氣，“去吧！”

    白光又是一閃，紙人瞬間消失，她隨即閉上了眼，以心神附著在紙人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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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墻一側(cè)，國師府三個(gè)大字高懸門上，真正是鐵鉤銀劃，墨色凝玉。

    大門洞開之后，門中一片白霧，惟有朱紅女子甄兒緩緩步出，襝衽道：“萬歲，國師剛剛醒轉(zhuǎn)。”

    昭元帝批了黑風(fēng)，隨意而立于門前，卻有著天然的威儀。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深夜驚擾國師，朕實(shí)在是有要事縈繞心頭?！?br/>
    白霧之中，無翳公子的聲音帶笑，卻另有三份沉凝之肅，“今夜乃是多事之秋，皇上無法入睡，也是該然之事?！?br/>
    他話鋒一轉(zhuǎn)，仍不改調(diào)侃親嘲，“皇上不愧是真空天子，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居然還有閑心召幸宮妃，真真讓我佩服。”

    “之事偶遇而已……”

    昭元帝的眼前瞬間浮現(xiàn)出丹離燦爛的笑靨，那般漫不經(jīng)心的神情，他面上神色都為之一緩。

    好似要揮去這感覺，他停了一停，又解釋道：“我與侍衛(wèi)們剛從宮外回來，卻聽到西北叫略有凄厲尖叫聲，過去一探，卻正好撞見她們幾個(gè)偷偷摸摸的回宮?！?br/>
    說到此處，他居然為之失笑，雖然只是一瞬，面上冰冷卻也瞬間融解化清。

    “哈，果然是多事之夜。”

    無翳公子悠然一笑，意味深長的說道：“先是金翅鳥先是神跡，再是宮中出現(xiàn)被吸盡血液的干尸，這一夜，到底有多少人徹夜忙碌啊……”

    他說起“金翅鳥”三字，昭元帝周身氣息頓時(shí)變得冷冽冰寒，雙眸也閃過極端之怒——那般深幽，是比雷霆更可怕的感覺。

    無翳公子好似渾然不覺，竟是繼續(xù)調(diào)笑道：“聽說那位羽織圣女，與陛下頗有淵源，如今反目成仇，竟是如此決絕呀……”

    “夠了！”

    昭元帝低喝一聲，雙目如電一般射去，卻讓一旁的甄兒嚇得嬌軀一震。

    昭元帝深吸一口氣，嗓音已然恢復(fù)了平靜，“國師又何必用話來激我？若我所料不差，與金翅鳥鏖戰(zhàn)的那一雙龍鳳，只怕也與您脫不了干系吧？”

    無翳公子輕笑一聲，宛如冰玉落地，說不出的清脆好聽，隱隱間，卻帶著說清道不明的惑人意味——

    “若我說是，只怕萬歲心疼之余，又要怪罪我唐突佳人了吧……”

    昭元帝目光一閃，頓時(shí)面若沉水，“國師未免小瞧朕了?！?br/>
    他聲音仍是那般低沉，一字一句，卻是清晰的完圖利刃劃過心頭，“清韻齋與朕，此刻已成死敵，她們要扶持哪位‘圣人’作天子，朕現(xiàn)在仍是一無所知?！?br/>
    “哈……沉得住氣，才能藏得夠深。從這點(diǎn)來說，清韻齋主比起天寰、天樞兩位宗主，可算是勝出一籌?！?br/>
    “說起這兩位宗主，朕倒是有一問……”

    昭元帝只是迷霧后的那片虛無之境，目光越發(fā)犀利冷然，“我那個(gè)不成材的弟弟也就罷了，另一位姬家后裔，到底是誰？”

    他停了一停，平心靜氣的說起自己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姬氏落敗已久，族譜已是散亂難尋。洛陽的那一支只有一子留存，年僅七歲，還有兩支失散的更是杳無音訊，至今都續(xù)不回族譜，嫡系的這支就定居在天都，家主之子接連夭折，但是旁系卻不下數(shù)百人……”

    他雙眸中閃過森然殺意，卻引得無翳公子哈哈大笑，“春秋時(shí)候屠岸賈為了殺絕趙氏之子，要將全國適齡嬰孩都處死——萬歲何不將姬氏各支都清除干凈，永絕后患？”

    “朕雖然不禁殺，卻并不是濫殺的暴君。”

    昭元帝的聲音越發(fā)冷然，“姬氏乃是先朝皇裔，若朕連這點(diǎn)容人之量都沒有，天下人更會小覷于我！”

    “哈哈……陛下倒是胸襟寬闊?！?br/>
    無翳公子笑得意味不明，半晌，才打了呵欠道：“陛下害得我披衣而起，如今說話之間，卻又染了困意……若是無事，我可要去輸了回籠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