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瞧一眼懷中已然行將就木的歸牙，起身。

    那一瞬間，那身白衣上的抹抹刺眼顏色深深叫只以一副旁觀者目光站在一側(cè)的令九一番動容。

    東華那身白衣上沾染的盡是歸牙魂魄散去時留下額鮮血。

    歸牙選擇了最痛的一種方式來結(jié)束自己的性命，也選擇了一種最為刻骨銘心的方式，讓東華永生永世都要記住自己！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令九知道，是歸牙騙了自己。歸牙這個女人根本就沒有打算殺掉東華，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讓令九將她那縷被困在離恨天的魂魄放出來，來見東華一面，來以這種方式報復(fù)東華讓她永遠(yuǎn)都不要忘了自己而已??！

    令九眉頭亦是一皺，明明知曉了歸牙打的鬼主意，腳下卻是無法挪動去阻止東華帶著歸牙一步步離開九重云霄殿。

    令九明白的，要殺東華只有在今日，只有在此時此刻，若是這一次讓他走了自己便再沒有機會可以接近他。自己的復(fù)仇大計，顛覆九州六界的大計便全數(shù)在這里止步了！

    垂下的雙手用力一握，令九才向著東華離開的方向邁出一步，東華那微顫的身形便已然停在原地。

    令九亦是跟著頓住了腳步。

    以靈魂姿態(tài)飄離至歸牙身側(cè)，瞧見是歸牙緊緊抓住了東華的衣襟，似是有話要說才讓他頓住了腳步。

    “你，恨我么？”歸牙的聲音極輕，即便是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究竟在說什么，可東華卻聽得很明白。

    他眸光中隱隱多出了一分死寂，在聽到歸牙這一句話后才恍然明白，原來這一次照樣是他負(fù)了她。

    原以為自己留下了歸牙的一縷魂魄可以助她重生，去到一個再沒有他的地方，彼此相忘彼此安好，可這一切終究還是他錯了。

    歸牙她，不愿意就這樣重生，亦是不甘心東華就這樣將她忘卻。

    所以，歸牙才選擇了這樣毀滅性的方式，只是為了讓東華能夠記住她而已。女人一旦為情所困，便會不由自主瘋癲成魔。誰都不明白這么做的意義何在，就連歸牙都不明白，可這一瞬間，她卻是滿足的。

    對一個什么都已經(jīng)失去了的女人來說，這樣的結(jié)果，已經(jīng)夠了。已是最好。

    東華不怪她，只是怪自己，一次又一次讓歸牙一個人承受這樣的痛苦?？v使身為九重天帝又如何，到頭來護得了天下蒼生卻連自己最愛之人的性命都保全不了。

    若真是這樣，這個天帝的虛名，他不要也罷！

    “不恨，是愛，我很喜歡你，也很愛你，你知道么？”這一刻東華的聲音異常平靜，這份心情若是現(xiàn)在不說怕是日后都沒有機會再同她說了。

    歸牙淺淺一笑，微微一閉眼，“原來，聽見你，說，說這番話的心情……也不過，如此啊……”

    東華喉結(jié)微動，歸牙道：“答應(yīng)我，永遠(yuǎn)不要，忘了我……”

    音落之后，沒有任何動靜在云霄殿內(nèi)傳出，東華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動不動，而他懷中的歸牙已是沒了氣息。

    是東華周身的仙氣迫使著歸牙那四散的靈魂暫時不要離開太遠(yuǎn)，在九重云霄殿內(nèi)來回盤旋。

    歸牙她，死了。

    她同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讓他不要忘了她。

    良久的死寂在云霄殿內(nèi)蔓延，一幕幕回憶開始在東華腦海中不停放映。好的壞的，愁的喜的，總歸對他來說都是最美好的回憶。

    因為那回憶之中的女子是歸牙。最初在人世間的那驚鴻一瞥，青衣女子，瀟瀟灑脫，就像是那人世間最美麗獨特的一道風(fēng)景般，直直撞入了他心中。

    只是那時候，東華卻始終不肯承認(rèn)而已。盡管第一眼看見這個女子，便已經(jīng)深深陷入了其中。

    不明所以，沒有任何原由。

    此后，他告訴她，他的名字叫做白衣，同她交好，利用她的妖界主君身份進入十二魔淵。而那時候，不管是白衣還是東華都不會料到，這個讓他一眼記住便再不可忘記的女子會成為他心中永遠(yuǎn)的柔軟。

    于是，他開始強迫自己不要再將目光放在她身上，他開始想法設(shè)法按耐住自己這一顆開始蠢蠢欲動的心。

    可，他終究還是騙不了自己不是么……因為在乎她是妖界主君的身份，所以會在意她能不能對那些殘留在人間的妖氣痛下殺手。而這本不需要他關(guān)心的事，他卻破天荒地插手了。

    一人收拾掉人間的所有妖氣，只是為了不想讓她為難而已。

    他知道的，她從來都是最善良的那一個，從來都不愿意傷害任何人，更何況是自己的族人？

    而那一次過后，他的心意便一發(fā)不可收拾。原來守護在她身邊事一種可以令他體會到快樂的事情，那時候的東華這樣想。

    而后在他被妖王派遣去人間天山時，他一直都知道歸牙就在身后跟著他，一直都在關(guān)注著他。而他，亦是在時時刻刻牽掛著這個女人。

    東華曾無數(shù)次地問過自己，是不是瘋了，是不是在這人間待的時間太久而忘卻了自己拿重肩負(fù)著天下蒼生性命安危的重任了？

    可不管他怎么否定自己的心意，喜歡就是喜歡，愛上了，便是愛上了。

    沒有任何理由，他開始接受自己的心意，將那個他第一次也是最愛的女人占為己有。盡管曉得這樣的日子并不會長久。

    一切也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樣，他和歸牙終究是要站在正邪對立的兩方，終究，他是要負(fù)了歸牙。

    百年又是百年，直到一千年，兩千年，他卻始終都忘不了這個被他深深愛著的女子。

    他多想在每日醒來之時能夠再看見一眼這個讓她魂牽夢縈的女子，這樣一想便已過漫漫千年。

    在這千年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改變，唯一不變的是他那顆愛歸牙的心，思念歸牙的心。

    每日每日坐在那個九州最高領(lǐng)袖的位置，瞧著這九州山河，這些，全部都是屬于他的啊……明明是擁有著最強大的靈力，有著最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可是，東華卻覺著異常孤獨。

    自己登上這個位置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呢？

    是真的愿意犧牲一切去換取九州六界的安寧么？他真的，一點私心，一點想將一切都拋擲腦后的感覺都沒有么？

    在俯瞰著這所有的一切時，東華常常這樣問自己。

    要是從沒有遇見過歸牙，那么一切會怎么樣？

    要是自己能在當(dāng)時選擇歸牙而不是九州六界，那么，這一切又會如何？

    沒有答案的想法，沒有任何意義的思考。

    只是在無數(shù)個時刻，東華都后悔了。

    后悔，放棄了那個給他帶來真正的意義，亦是被他真正愛過的女子。

    忽然之間，那些殘存在東華腦中放映的畫面盡數(shù)在這九重云霄大殿內(nèi)鋪張開來。

    似乎是察覺不到自己腦中的記憶開始四散一般，東華已經(jīng)抱著歸牙靜靜站在這大殿之中。

    而令九卻是眉頭一皺，微微仰首環(huán)視這在九重云霄殿中漂浮的所有記憶。

    這些，都是屬于東華與歸牙的。

    很多歡喜，亦是很多憂愁?？墒?，這是他們最后所能擁有的了。

    令九再一次心軟了，腳下再一次挪動不了。

    她從沒想過，原來這個高高在上的九重天帝也會真正去愛一個人，也會有這么貪戀小愛的時候。更是沒有想到，原來這兩個說著相互憎恨，說著不愿意再見彼此一面的人，卻是愛彼此愛得最為深沉。

    終究還是，令九不懂么？

    面對著這個現(xiàn)下沒有絲毫防備的東華帝君，令九卻不知究竟該不該繼續(xù)進行下一步計劃。

    而這一瞬間，大殿內(nèi)踏入一個黑色身影。

    這是計劃之中的事情，可令九卻還是眉頭深深一皺。

    是凌骨，他來了。抱著令九的身軀，緩緩向著東華走近。看樣子凌骨已經(jīng)將冰夷的魂魄從令九體內(nèi)給抽離了出來。

    而這副空空的軀殼，只等令九重新回來。

    凌骨面上帶著嘲諷的笑意，非常清楚東華前一瞬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瞧著東華抱著冰夷的身軀遲遲不肯放，凌骨大概猜到是令九這邊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于是開口，帶著那種譏諷到了骨子里的語氣：“九重天上的東華大帝，你終于還是輸給我姑姑了是么？”

    是的，東華終究還是輸了，輸?shù)煤軕K，輸?shù)醚緹o歸，輸?shù)迷贈]有信念可以支撐自己走過接下來的漫漫余生。

    一個沒有歸牙的世界。

    東華的眸光異?？斩?，不知道是在瞧著哪里?；蛘吒揪蜎]有任何聚焦點。

    凌骨將令九的身軀好生安放在一旁。

    現(xiàn)在，為了自己那因為一個男人便受了千百年囚禁之苦的姑姑，凌骨也要好好問清楚！

    東華不說話，亦是不在乎現(xiàn)在這個站在他面前的人究竟是天界中人還是妖界中人。這些，他都沒有心思去在乎了。

    凌骨瞧一眼那被東華抱在懷中的身軀，已然沒有了靈魂啊。

    她姑姑的靈魂卻還是被東華強制用仙力禁錮著，在云霄殿內(nèi)遲遲沒有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