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月趕到楚顏住的地方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岑星月敲門,楚顏開門,已經(jīng)鬧翻了的兩人再次見面,尷尬和難堪的只有楚顏。
岑星月倒沒有特別的表現(xiàn)出什么,只是掃了眼楚顏住的酒店房間,淡淡的問:“說吧,什么事?”
楚顏側(cè)身讓了讓:“你進來。”
說完,楚顏就先行進了酒店房間。
岑星月跟著走進去的時候,才看見茶幾上狼藉一片,堆滿了嬰兒用品,那個奶瓶還倒在桌上,大概是蓋子沒擰緊,里面奶白色的液體流了半張桌子,浸濕了胡亂放在一旁的尿不濕。
而原本要同時被五六個人照顧的傅楚成,這會兒正被放在沙發(fā)的一角,身上裹了一床小毯子,但是露在外面的一雙腳丫子卻是什么也沒穿,一雙小腳丫子略微有點紅紫,應(yīng)該是被凍得。
見岑星月在打量孩子,楚顏趕緊在沙發(fā)上找了一雙屬于傅楚成的襪子,極其不熟練地往他小腳丫子上套,這一套,原本熟睡的傅楚成就被弄醒了,開始哇哇地大哭。
楚顏又急又累,哄了半天沒哄好,突然對著傅楚成尖叫了聲:“能不能別哭了???”
岑星月都被她嚇了一跳,隨后皺眉看著她懷里哭得更兇的傅楚成,忍不住說了句:“他才出生一個多月,他懂什么?”
“那又怎么樣?!”楚顏瞪大眼睛看向岑星月,見岑星月面含警告地看著她,她才移開視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她抱著傅楚成蹲下來,在傅楚成的哭聲里跟著大哭,“我真的太累了,每一天每一秒都要照顧他,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我已經(jīng)很累了,我真的好累,可是他每天都哭哭哭!”
岑星月連婚都沒結(jié),自然不懂一個人帶孩子有多痛苦,所以她也沒接楚顏的話:“我等會兒還有個飯局,你非要讓我過來一趟,究竟想說什么?!?br/>
楚顏還是哭,像是沒聽見。
岑星月本就不耐煩,被傅楚成一哭,覺得腦仁兒都有點疼,站起身作勢要走。
楚顏立刻過來,單手抱著傅楚成一把攥住岑星月的手:“星月,你幫幫我吧。”
岑星月看著她懷里似乎馬上就要掉下去的傅楚成,皺眉:“怎么幫?如果你是要我繼續(xù)去幫你對付聶長歡,不好意思,我……”
“不是的。”楚顏立馬搖頭,“我太累了,我想休息,可是有一個孩子,我根本沒辦法休息?!?br/>
“所以呢?”今天一早,主流媒體都在大肆報道傅行野跟楚顏早在三年前就已經(jīng)分居并且和平分手的消息,所以岑星月也沒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既然三年前就已經(jīng)和平分手,那么只要是個人都可以從中推測,楚顏現(xiàn)在剛生下的這個孩子并不是傅行野的種,所以楚顏現(xiàn)在才淪落到要住酒店的地步。
楚顏吞了吞口水,厚著臉皮說:“星月,你也知道成兒還小,我不可能隨便找個人來帶他,這樣太危險了。所以我……我想,你能不能從你家里找一個能干并且底細清楚的保姆過來幫幫我?!?br/>
岑星月微愣,隨后笑:“楚顏,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岑星月太清楚楚顏的本性,知道她突然這樣,肯定又在打什么算盤。
楚顏趕緊搖頭:“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我還能做什么?星月,我只是想休息,我真的好累。你放心,等我找到合適的保姆,我立刻就讓人回你那兒去!”
岑星月盯著楚顏看了幾秒,然后她抬起腕表看了眼時間,她又看了眼楚顏懷里一直在哭的傅楚成,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行,回頭我就讓人過來?!?br/>
楚顏眼睛一亮,眼淚又滾下來了:“謝謝你星月。”
岑星月沒有跟她多說,丟下一句“你趕緊哄哄她吧”后,就走了。
楚顏看著岑星月的背影,終是慢慢勾唇笑了下。
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岑星月就找了一個人過來。
來的人楚顏認識,確實是在岑家做了快十年的保姆,這兩年主要是負責照顧岑星月特別寶貝的那兩只柯基的。
岑星月派一個照顧她狗的阿姨來照顧自己的兒子,楚顏也并沒有多生氣。
也不知道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他在也不是傅行野的兒子,楚顏雖然依舊很心疼這個兒子,但是很多時候,她對他就是少了很多耐心,像之前岑星月來的時候那樣吼他,這幾天已經(jīng)是家常便飯了。
所以阿姨一來,楚顏簡單跟她交代了幾句就把傅楚成塞她懷里了。
阿姨雖然平時主要的工作是負責照看狗的,但是岑星月的狗比尋常人家的孩子還要精細金貴,加上阿姨自己也是有過兩個孩子的,所以很快就上手了,甚至比楚顏帶得好得多。
楚顏躲在臥室里、靠在門板上,聽著傅楚成慢慢地不哭了、聽見阿姨細聲細語地哄他,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口氣,但眼角卻有眼淚洶涌地滾下來。
這個套房有兩個臥室,楚顏睡了一間,晚上,阿姨就帶著傅楚成睡在另外一間。
只是第二天一早,阿姨給傅楚成穿戴好,想要去上個廁所,就抱著傅楚成去隔壁臥室敲門,敲了半天也沒人應(yīng)。
阿姨疑心,就直接擰了門把手,結(jié)果房間里哪里還有人,只有化妝臺上放著一個錢包以及錢包下面壓著的一張對疊起來紙,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字,阿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忙不迭地給岑星月打電話。
……
傅行野接到岑星月的電話時,他的車子已經(jīng)下了高速公路,已經(jīng)進了言城,距離聶長歡的別墅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了。
距離上次聶長歡答應(yīng)他要考慮一段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一周,但這一周里,他根本沒有信守承諾,幾乎每天都要開車過來,他沒敢出現(xiàn)在聶長歡面前,哪怕是聶長歡的別墅大門外站一會兒或者在車里抽幾根煙,心里才會舒服一些。
岑星月這個電話,讓他眉宇緊皺。
岑星月在電話那頭說:“我已經(jīng)讓人找過了,她跑了,消失的無影無蹤。但是這個孩子與我岑家和岑星月沒有任何關(guān)系,所以你看這件事,到底要怎么解決?”
“你認為這個孩子該我來管?”
面對傅行野的反問,岑星月說:“至少你能聯(lián)系到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br/>
一提到那個男人,傅行野忍不住扯唇:當初那個男人亦是被楚顏收買要灌他酒的其中一個,只不過這男人一表人才卻是個慫貨。
當初,他先是悄悄跟傅行野說了楚顏的打算,后面看見傅行野勃然大怒,這個男人趁機就說有辦法給楚顏一個教訓。原本傅行野是不想浪費時間和那功夫的,但是一想到自己這幾年失去的東西和毫無色彩的日子,一時起了惡趣味,竟也陪著男人演了那出戲,并且還允諾了那男人,要是真的事成了,可以給他一個國外的項目。
然后,楚顏真的上當了。
事后傅行野才知道,當時那個男人在房間里點了一種不常見的熏香,那種香可誘情也可讓人意識迷亂。那晚關(guān)燈前在臥室的人確實是傅行野,但楚顏自己關(guān)燈以后,人就換了。
但是傅行野并不在意這些,只是按照約定給了那個男人所允諾的東西,然后第二天,那個男人大概也知道自己在醉酒的情況下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在當天就捐款逃跑了。
如今一年過去,傅行野哪里還知道那個男人的蹤跡,也沒那個閑心去找他。
但他并沒有同岑星月說這些,只是道:“抱歉,我?guī)筒涣四??!?br/>
只這一句,傅行野就掛了電話。
岑星月再打來他要么掛斷要么就干脆不接聽,他現(xiàn)在一門心思在聶長歡和自家女兒身上,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別人的兒子。
岑星月連打了數(shù)十遍,正猶豫著接下來該怎么辦的時候,抱著傅楚成的阿姨著急又小心翼翼地問她:“大小姐,現(xiàn)在該怎么辦啊?”養(yǎng)狗可比養(yǎng)娃輕松多了,而且養(yǎng)狗還是養(yǎng)的岑家的狗,在岑家養(yǎng)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算怎么回事?
岑星月被她問的心煩,就捏著手機起身,踩著高跟鞋去了落地窗邊。
傅楚成被她的高跟鞋聲音吵醒,又開始哇哇地大哭起來。
岑星月被哭得腦仁兒直疼,轉(zhuǎn)過身看了眼阿姨。
阿姨也知道她煩,自己也怕攤上這麻煩,她在岑家做得好好的,可不想因為這個辭職,于是絞盡腦汁的想了下,眼睛一亮:“對了,楚小姐留下的信里不是說,要是你也不要傅三少也不要,就讓你把這個孩子送到言城的那個……那個聶什么那里嗎?”
岑星月當時知道楚顏丟下孩子跑路以后,整個人都氣昏了,根本沒仔細看楚顏留下的信,此刻被阿姨一提醒,她又去翻出信看了一遍,最后冷笑了聲:楚顏啊楚顏,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但事已至此,岑星月別無選擇。
從阿姨將傅楚成抱回來到今天下午,傅楚成每天起碼都要哭個十來次,岑星月一家人都被吵得火氣直冒,岑星月自己也幾天沒睡好。
哪怕楚顏拉她下水要她來當這個惡人,她也沒有反抗的余地。
她看了眼傅楚成:“準備一下,帶他去言城?!?br/>
……
傅行野沒敢將車停的太近,怕聶長歡發(fā)現(xiàn)了生氣。
于是就將車停在兩三百米之外的地方,自己下車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言城這幾天一直在下雪,地上已經(jīng)積起挺厚的一層,加上別墅區(qū)人少,傅行野一路走過去,留下一串腳印。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傍晚了,別墅里沒有開燈,院子里也沒人。
傅行野掃視了圈,猜測里面沒人,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一直站在大門口,朝里望著。
聶長歡站在窗戶后面,遙遙望著門口站著的傅行野,又回頭望了眼已經(jīng)有些空落的房間,垂眸時突然就有些猶豫。
因為這一周以來,傅行野每一次出現(xiàn)在大門外,默默地站一會兒又默默地離開這件事,她都是知道的并且親眼看見的。
傅行野總是在傍晚時分過來,而這個時間段,素姨在煮飯,聶長歡也習慣在書房的窗戶邊坐著看書或者發(fā)呆。
之前的幾天,傅行野通常只待二三十分鐘就走,可今天,他在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了才轉(zhuǎn)身往車里走。
聶長歡看著他坐進車里,準備等他開車離開以后、自己也下樓。
但她等了好一會兒,傅行野也沒走,大約十幾分鐘后,他反而又從車上下來,重新回到了大鐵門邊站著。
他往嘴里塞了一根煙,可能是風太大,他嘗試了幾次都沒有將煙點燃,最后他干脆就那么咬著煙站在那兒,又往別墅里張望了一眼。
素姨推開門進來,見聶長歡沒有在看書而是在看窗外,才放開聲音:“可以吃飯了,你趕緊來,我去叫夏果他們。”
見素姨轉(zhuǎn)身要走,聶長歡猶豫了下,還是叫住她:“素姨,想請您幫個忙?!?br/>
“行啊,什么???”
聶長歡輕抿了下唇,將自己的想法說了。
沒過一會兒,素姨就出現(xiàn)在院子里一路朝大門走去。
聶長歡看見,站在門外的傅行野明顯慌了下,立刻轉(zhuǎn)身就往停車的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又回頭,結(jié)果素姨也跟著出來,雖然她低著頭沒有看見他,但是她要去的方向,跟傅行野的方向是一致的。
然后聶長歡就看見本打算停下來的傅行野立刻裹了裹衣服,疾步鉆進車里了,并且將車窗鎖的死死的。
聶長歡想象了下傅行野此時此刻的心理活動和有些狼狽的樣子,原本沒什么表情的小臉蛋上,不自覺地就浮現(xiàn)出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等素姨裝模作樣的走了一圈回來后,傅行野依舊沒離開。
素姨湊到聶長歡身邊,故意擠眉弄眼地問:“心軟了?準備看到什么時候呢?”
“沒有心軟?!甭欓L歡收回視線,“我們明天就要搬走了,今天讓您出去把他趕走,算是對欺騙他的一種補償吧?!碑吘固爝@么冷。
聽到聶長歡說這話,素姨嘆了口氣:“你們這些小年輕的感情我也不懂,只是現(xiàn)在這世道,確實要自私一些。這個傅行野看著雖然是不錯,但是總覺得現(xiàn)在你們倆還不是時候?!?br/>
頓了頓,素姨又說:“悄悄搬走也成,一來以后就清凈了,免得你三天兩頭的受傷讓人擔心,二來你搬走以后他若是能找到你,那也算是你們倆的緣分?!?br/>
“哎,長歡。要我說,他現(xiàn)在到處發(fā)了新聞,說和那個楚顏早就分居并且那個孩子也不是他的,那他的身份就是干凈的。要是后面他真的能夠再跟你相遇,你也不要再顧慮那么多了,真的就考慮重新跟他開始算了?!?br/>
“我知道你們現(xiàn)在崇尚自由平等的婚姻,但是在我們這一輩的觀念里啊,孩子才是維系婚姻的重中之重。他畢竟是好好的親爹,你選他,總比選別的男人要好。我是不相信真的能有人把別人的孩子當成親生的一樣對待的。如果你選別的男人,那個男人要是對好好不好,那你再幸福也會覺得膈應(yīng),何況你還帶著一個錚兒?!?br/>
在素姨說這些話的時候,聶長歡垂著眼眸,沒有回答。
素姨瞥了她一眼,這才趕緊笑著說:“當然了,我沒讀過什么書,思想也很老派,我說的話你聽一聽就好了,千萬不要跟我計較。”
“沒有。”聶長歡笑了下,又控制不住地去了看眼依舊停在那里的那輛車,收回視線的時候她聲音低了些,“您說的很有道理。”
素姨松了口氣,趕緊說:“下樓吃飯吧,你去叫夏果他們,我下樓把菜熱一熱!”
聶長歡等素姨走了,沒再看窗戶外面,也跟著出了書房。
……
傅行野坐在車里,終于點燃了一根煙。
將煙喂進嘴里的時候,他降下了駕駛座的車窗,瞇著眼睛看著不知名的地方,想到剛才自己慌亂似做賊的樣子,不免也勾唇失笑。
他坐在車里接連抽了兩根煙,才覺得快要被凍僵的手腳勉強恢復了知覺。
他側(cè)身,正準備在車載煙灰缸里摁滅煙頭,一晃眼看到后視鏡里有一輛慢慢開近的車子。
然后他驟然瞇眸,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就擋在了路中央。
那輛黑色的商務(wù)車立刻踩停,受了驚嚇的司機趕緊地回頭看了眼后座,說了句什么。
很快,后座的車門打開,穿著雪白皮草的岑星月從車上下來。
看見傅行野,她臉上閃過驚訝,但很快收住,喊了聲:“傅總?!?br/>
傅行野手上還捏著已經(jīng)燃盡的煙頭,臉上的表情也是冷的:“你來這兒干什么?”
“楚顏之前留了書信,要是你不肯接收這個孩子,就讓我送來給聶長歡。”岑星月在傅行野面前半句廢話也沒有,但說了這話心里畢竟有些犯怵,所以她避開傅行野的目光,“沒辦法,你別怪我,我也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