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從那個缺口鉆了進去。
這間曾經(jīng)是控制室的房間已經(jīng)大變樣了,墻壁和地板上都有著厚厚的粘液結(jié)成的硬殼,空氣惡臭,之前被螺栓固定在墻上和地板上的試驗臺之類的器具已經(jīng)被粘液腐蝕成了形狀古怪的鐵塊。
在地板上積著由渾濁的修復(fù)液和粘液以及血水混合而成的液體。
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那些混合液體的表面有碎玻璃渣在反射著微弱的冷光,而被隨意堆砌在玻璃渣旁邊的是人類碎裂的肉塊和骨頭,曾經(jīng)在這里工作的人類所有可以留下來的殘骸都在這里了。
文森……蘭德印象中永遠優(yōu)雅陰冷的哥哥像是惡龍一樣盤著尾巴,盤踞在這些令人作嘔的尸體上方。他的身體長得非常的大,不正常的膨脹,光溜溜的皮膚就像是死魚的肚皮一樣泛著帶著臭氣的白光,毛細血管開裂,在皮下形成了像是潰爛一樣的紫褐色的巨大淤血塊。文森的臉是歪斜的,紅色的眼瞳幾乎占據(jù)了他的半張臉,這讓他看上去格外的令人覺得可怕——蘭德在看到他的瞬間,幾乎哀聲哭泣出來。
“哦,不——文森!”
他踉蹌著在泥濘的粘液中朝著文森的方向走了兩步。
但是他的聲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明顯地讓文森感到了刺痛。它蠕動著自己龐大的,病態(tài)的身軀,像是嬰兒一樣蜷縮了起來,將臉埋在了自己的腹部。
“蘭德……別看我……別看我……”
他不停地重復(fù)著這句話,像是已經(jīng)壞掉的機器……或者是別的什么更加可悲的東西。
“文森……”
光是看到這樣的文森,蘭德的心便感受到了好像被什么東西撕開了一般的痛苦。
文森……尸體……殘肢……
蘭德嘴唇顫抖,小腿的傷口前所未有有的疼痛過了起來。
雖然神智還清晰,但是蘭德卻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噩夢中一樣,無法理解為什么一切會變成這樣。
“文森,別這樣,我是來幫你的……”
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潮濕的哭腔。
他艱難地向前走了一步,可是這個舉動深深地刺激到了已經(jīng)慌亂到極致的文森。
在那一瞬間,它忽然彈跳了起來,口器從嘴里射·出來,牙齒在尖端閃閃發(fā)亮。
“嘶——”
一聲肉體被撕開的聲音想過之后,蘭德被一股沖擊力擊倒在地。
而芒斯特在剛才越到了他的前面,尾巴非常瘋狂地在地面上拍動著。
它所有的長發(fā)都立了起來,這讓它的體積看起來好像膨脹了好多倍。
“蘭德……你……你不是蘭德……”
文森用手捂著臉,哭泣著哀嚎道。
“我的弟弟……我的弟弟還很小……你怎么可能會是蘭德……”
他空洞地目光穿過了芒斯特,也穿過了蘭德,越到了非常遙遠的地方去。
文森的記憶出現(xiàn)了混亂,他太過于不想面對蘭德,因此在意識層面干脆否認了蘭德的存在。
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他始終渴求著的弟弟……是那個天真懵懂的,沒有經(jīng)歷過綁架的可愛孩童的蘭德。
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死死看著它,瞳孔中倒映出它可悲可怖模樣的黑發(fā)男性。
在芒斯特愈發(fā)緊張的示威面前,文森思維上的瘋癲和作為野獸特有的猙獰交織在一起,讓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可悲……也如此的危險。
芒斯特非常緊張,它擺出了攻擊的狀態(tài)。
“蘭德!它太危險了!”
它嘶嘶叫著,提醒道。
蘭德咽下一口彌漫著甜腥味的唾液,虛弱地對芒斯特搖了搖頭。他的表情出現(xiàn)了變化,看上去似乎用哪怕一根羽毛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就會像是碎裂的瓷器一般化為碎片。
他身上彌漫出來的極大的悲哀讓芒斯特感到心痛。
“我知道……”
蘭德喃喃地說道。
“——蘭德?蘭德·西弗斯!你可以聽到嗎?”
就在這個時候,模糊的聲音帶著風(fēng)吹過麥克風(fēng)時刮起的呼呼聲驟然出現(xiàn)在了通訊器中。
……
浮島頂部。
天空是鐵灰色的,狂風(fēng)和暴雪混在一起形成了白色的鞭子,抽打著暴露在空氣中的每一個人。幸存者——西蒙這么稱呼基地內(nèi)還有人類神智的人,像是凍僵的企鵝群一樣簇擁在一起。
他們其實可以躲到基地內(nèi)部去,那條從內(nèi)部通往外界的走廊還開著,只是沒有人想要進去。
就在不久前,在塞壬感染體們遁走的之后,機械警備也像是被什么東西擾亂了一樣陷入了故障之中。接著難得的機會,西蒙帶領(lǐng)著當(dāng)時正在進行試驗的人,還有士兵們逃離了基地,并且比預(yù)定時間要早得多的來到了甲板。
此時,西蒙整個人被包裹在防寒服內(nèi),他躲在甲板處的一個角落,保持著鎮(zhèn)定回看了一眼身后。
肖恩博士以及那些未曾接受感染的士兵聚集在那里,有人組成了防風(fēng)墻,而另外一名士兵正在擺弄無線信息接收器——西蒙簡直不知道他們是從哪里把那個該死的老古董挖出來的。
但是它的出現(xiàn)儼然給他們搖搖欲墜的計劃加上了更加不樂觀的變數(shù)。
基地內(nèi)部的殘存人員正在努力跟美國北極軍事基地取得聯(lián)系。
“……一旦軍方接收這里,之前的試驗成果和實驗動物很有可能會被回收,而這個該死的塞壬計劃將會在某個地方繼續(xù)進行下去?!蔽髅赡樕l(fā)青地對著通訊器那頭的蘭德說道,他的身體在顫抖,但是很有可能并不是因為寒冷,“抱歉,蘭德,我得提前引爆實驗室——在軍方的人趕到之前!我會在十分鐘后開始倒數(shù)……蘭德,逃出來,快點逃出來……”
他的手指在口袋內(nèi)摩挲著自己的手機,在那上面,有一行黃底黑字的警告正在跳動。
【警告!是否確認開啟自毀模式!】
【警告!是否確認開啟自毀模式!】
……
十幾分鐘后,伴隨著愈發(fā)凜冽的寒風(fēng),有人發(fā)出了歡呼——
他們已經(jīng)得到了北極軍事基地的回應(yīng)!
“西蒙!”
肖恩博士一瘸一拐地沖過來,抱住了他的肩膀。
“我們成功了!我們可以得救了!”
西蒙驟然睜開眼睛,他過了好久才發(fā)出虛弱的聲音。在肖恩博士看來,隔著防風(fēng)鏡,這名過于年輕的天才臉上掠過了與處境不符合的難過。
“……那真是太好了!”
西蒙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與此同時,他在口袋內(nèi)部微微動了動手指,按下了【確認】鍵。
“全體人員請注意——全體人員請注意——基地現(xiàn)在處于6級失控狀態(tài)——現(xiàn)已開啟了自我清除模式,再重復(fù)一遍,現(xiàn)已開啟自我清除模式。距離第一次爆炸還有十五分鐘,請所有幸存人員棄船……”
一道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機械電子女聲驟然回響在整個基地的上空。
“這是怎么回事?!”
肖恩臉色大變,驚恐地跳了起來。
而在他來得及反應(yīng)之前,西蒙已經(jīng)一把拽住他,將他拖往騷動的人群。
“……也許是主腦故障!現(xiàn)在大家全部上飛機!趕緊離開這里!快點!”
在肖恩博士的耳邊,西蒙的聲音聽起來有一些奇怪。
只是在這種極為讓人緊繃的情況下,他也不可能在對情況作出任何多余的懷疑了……
“……自爆程序已開啟,倒數(shù)開始……900——899——898……”
同樣的電子音不僅僅回響在肖恩和西蒙的耳邊,也回響在蘭德和芒斯特的耳邊。
蘭德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在那個聲音響起的瞬間,光線暗了下來,并且變成了一種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血紅色。
在這樣的燈光下,文森身上腐臭的鐵銹味兒像是實質(zhì)的液體一樣擁入蘭德的身體。
他搖搖欲墜,只能靠芒斯特來穩(wěn)住身體——
文森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視線混沌得像是盲人。他們在機械的倒數(shù),粘稠的惡臭和彼此之間越來越沉重的呼吸中對峙著。
“蘭德……”
文森的嘴歪斜了一下。
它朝著他撲了過來。
芒斯特的尾巴在地上重重的拍打了一下,它從側(cè)面朝著文森撲去,但是在文森那不自然膨脹的身形面前,它顯得有些渺小——它沒能像是以往對付自己的敵人那樣將其撞飛。文森的身上發(fā)出了一聲沉悶的撕拉聲,芒斯特的身體落回了潮濕的地面,嘴里銜著一大塊皮肉。
黑紅的血水和膿液從那個缺口處噴涌而出,蘭德被壓在了文森的身體下方。
“文森——”
蘭德大喊道,但是已經(jīng)徹底混亂的文森甚至沒有因為疼痛停頓一下,它徑直大張著嘴,朝著蘭德咬了下去。
蘭德將自己的手架在了臉前,緊接著他因為劇痛而發(fā)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文森的牙齒深深地陷入蘭德的手臂,新鮮的,人類的血液流入了它的舌尖。
文森覺得有人在它的大腦內(nèi)部燃燒著篝火,劇烈的疼痛和灼熱攪動著它的腦漿。
它無法判斷周圍的情況,沒有疼痛。
如果說它還殘留著一丁點神智的話,
那就是……
【要……變得正常起來……要回到……蘭德身邊……】
“……我要……嘶嘶……保護……蘭德……”
文森死死咬著蘭德的手臂,含糊地說道。
它的眼眶往外流著血。
因為芒斯特正在瘋狂地撕咬它的身體。蘭德感到了一些沉重的肉塊從袋子一樣的皮囊中跌出來,落在了他的身上。文森驟然甩起了尾巴,它沒有痛覺,因此在面對小體型的芒斯特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占據(jù)了全部的優(yōu)勢。
芒斯特被擊打了出去,隨后又彈了回來。
它企圖從文森的口中奪回蘭德,但是每到這個時候,文森便會顯得狂怒。它開始尖叫,用尾巴卷住芒斯特,在地上猛烈的敲擊和甩動。
芒斯特用嘴和爪子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文森的尾部,它瘋狂的在那些發(fā)白的,死人似的皮膚表面和內(nèi)部撕扯和咀嚼。它竭盡全力地在文森的腹腔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但是塞壬特有的生命里,讓文森即使是在這種可怕的傷勢面前依然保有垂死掙扎一般的生命里。
“不——”
蘭德撕心裂肺地吼叫。
鮮血噴射·在他的臉上和身體上,他的手臂痛到好像快要燃燒起來。
然后他朝著文森開了槍——與此同時,芒斯特咬斷了文森的脊椎。
奇怪的是,至始至終……這只可怖的,可以說是是世界上攻擊力最強大的塞壬實驗體(哪怕它是失敗的),卻并沒有真正的傷害到蘭德。
至少,在可以輕易咬斷鋼板的咬合力中,蘭德的手臂血肉模糊,卻并沒有直接被咬斷。
或者,在它那已經(jīng)變成泥沼的內(nèi)心深處,還保有那么一丁點的……一丁點的冷靜。
蘭德感受到文森最后的掙扎,它激烈地扭動著,下顎慢慢地松弛。
最終,蘭德將自己的一只手從文森的口中抽了出來。
文森的頭“砰”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它的眼睛依然看著蘭德……角膜是濕潤的。
它眼底依然殘留著那種野獸一般的狂性和暴虐,但是漸漸的,那種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
像是從噩夢中清醒過來的人一樣,文森深深地看了蘭德一眼。
他的嘴唇囁嚅著,喊出了音量低微的音節(jié)。
“是你……蘭德……天啊……是你……對不起,蘭德,對不起……”
蘭德的眼中涌出了淚水留。
他俯下身抱住了文森。
“……我把一切搞砸了,蘭德?!?br/>
他聽到了文森的聲音。
“文森,不——文森!”
即將到來的事情,已經(jīng)不需要用語言來描述了。
蘭德知道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情,但是他發(fā)誓……自己絕不接受。
他胡亂地用手摸著文森的臉,強迫文森看著他。
“聽著——文森,我不需要抱歉……你覺得我會讓你就這樣死了嗎?不可能的!我不會讓你這樣做的!”
“這是你應(yīng)該做的,蘭德……我已經(jīng)變成了……怪物……殺了我,蘭德,殺了——”
蘭德回過頭,便可以看到逐漸向他靠近的芒斯特。
這只小怪物受了重傷,但是并沒有傷及性命。它的尾鰭缺了很大很大的一塊,可以預(yù)想到接下來它會因此而傷心很久很久。
可以看出來它非常厭惡文森,但是在看到蘭德現(xiàn)在的狀況之后,它還是強打起精神撲了過來,并且當(dāng)著文森的面用自己的尾巴纏住了蘭德。
文森在看到它之后眼神從渙散變得尖銳起來。
“不……蘭德……這是一只怪物……”
蘭德拉過芒斯特的頭發(fā),在那只喘息的怪物嘴上印下了一個親吻。
“文森,如果你死了,我就會跟它在一起生活,我會和它結(jié)婚,做·愛,生一打魚仔子——我不在乎它是不是怪物!就像我也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怪物一樣!”
然后——
蘭德將文森的頭……還有一部分殘肢……夾在了腋下,站了起來。
他將自己的另一邊肩膀留給了芒斯特,支撐著這只小怪物飛快地朝著門外走去。
機械女聲還在倒數(shù)。
“298……298……297……”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了,若是在這件事之前,蘭德或許還會因此而按到恐懼和驚慌。
但是這一刻,他的心卻無比平靜。
如果,在他腋下的文森能不那么喋喋不休地要求蘭德將他發(fā)向來以后,就會更好了。
“你會死……蘭德!”
蘭德不知道為什么差點笑出來——他只是忽然覺得這樣夾著文森有一些可笑……
如果文森恢復(fù)了正常(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這么想),回想起今天的這一幕,或許會覺得非常的丟臉……不,他一定會覺得非常的丟臉。
蘭德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非常的不正常,死亡的利刃已經(jīng)對準了他的頭頂,他幾乎已經(jīng)可以聞到死神那冰冷,黑暗的氣息,可是在感受著文森和芒斯特的氣息之后,蘭德卻在微笑。
“在我死的時候,我和你們在一起?!?br/>
蘭德低下頭,對臉色漸漸變得青灰的文森說。
“我會一直跟你們在一起的。”
他嘟囔著,拖著自己所愛的這兩者朝著走廊奮力地跑去。
他能夠獲救的希望微乎其微,蘭德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實際上,在他心靈的底部,有一個人依然在不停地對他說:放棄吧,蘭德!你做不到的!
這是很久之前的那個蘭德·西弗斯的幽靈。
一直以來,他始終被動的過著自己的人生……他在面對羅杰斯的殺戮時封閉自我,在面對自己變身為怪物的事實面前陷入瘋癲……在看到深白的感染體之后,消滅它們……因為無法相信它們能夠克制自己的欲望,戰(zhàn)勝身體內(nèi)部的痛苦……
事實上,他從未鼓起勇氣面對任何問題。
他從未相信過自己。
面對命運他永遠順從,而從未掙扎。
……
唯有這一次,天啊,只有這一次,蘭德決定做一個不同的決定。
他祈禱運氣,拯救,和奇跡。
這個世界永遠都在冷酷的運行,殺戮和厄運按照劇本依次上演,只是偶爾,偶爾也會有那么一絲細微的可能,上帝會愿意在布滿荊棘的道路上放置福袋。
它會讓這個世界變得可愛一些。
那個可愛一點的世界讓蘭德支撐著穿過漫長的走廊,在來到廢棄的電梯井前時,機械女音已經(jīng)數(shù)到了雙位數(shù)。
他們還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抵達平臺。電梯井是唯一的希望,在緊急情況下,電梯會在二十秒內(nèi)將他們帶往頂部平臺。蘭德用力地將自己的胸牌按在電梯的電子感應(yīng)器上,可是那里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
“不……上帝……不要這樣對我……”
蘭德身體徹底脫力了,他猛的跪在了地上。
已經(jīng),來不及了嗎?
……
“噔——”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金屬纜繩摩擦的聲音從電梯門后響起。
蘭德驟然抬頭,正好看到一把斧頭從門縫中擠出來——
“嘿,蘭德!”
西蒙用一把斧頭在金屬門之間撬開了一條一人寬的細縫,臉上因為劇烈的運動而布滿汗水,喘息聲讓他看上去幾乎已經(jīng)連話都要說不順暢了。
“沒有多少時間了,進來!”
他沖著蘭德喊道,將他和芒斯特一起扯入了電梯。
當(dāng)然,在看到蘭德緊緊抱著的文森殘骸后,他似乎更想要暈過去了。
“準備好……這該死的電梯可不好受……”
西蒙只來得及對蘭德這樣說道,然后他抽出了卡在門口的斧頭,用力拍下了電梯一側(cè)的緊急制動按鈕。在漆黑的電梯井內(nèi)部,一根纜繩驟然崩斷——
金屬的電梯廂內(nèi)部猛烈的晃動了起來。
它在失衡中驟然上沖,僅僅憑借著電梯井內(nèi)部的物理性防墜裝置進行緩沖,強烈的重力感幾乎將電梯內(nèi)的所有人在地板上壓成餅狀。
在最后十秒,電梯廂撞擊到了第一層金屬網(wǎng)格——這原本是用來給機械師檢查電梯井和電路的維修梯,而西蒙的設(shè)定下,它們違背常理地一百八十度平平地攔在了電梯井內(nèi)部,人為開始為失控的電梯減速。
第二層——
第三層——
“砰——”
一聲巨響中,蘭德被拋向半空。
芒斯特的長發(fā)驟然張開,將他死死包裹住……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忽然變慢了,蘭德可以看到芒斯特的眼睛,它專注的,沒有任何保留地依戀在這一刻潮水般涌入他的心靈。
在那短短的瞬間,蘭德感受到了死神落下的鐮刀。
“轟隆——”
電梯廂的上部分變形了。
蘭德在那上面重重地撞了一下,但是在芒斯特的包裹下,他并沒有受到重傷。
西蒙摸了一把臉上的血(他的臉被翹起的金屬片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傷口),然后將蘭德扯了起來。
“你還有力氣嗎?”
他沙啞地說道。
“把它踹開——”
他指的是電梯內(nèi)部某個變形的部件——看上去,它之前是電梯門。
蘭德笑著點了點頭。
他抬起腿,而芒斯特在這之前,已經(jīng)一尾巴掃向了那里。
破碎變形的金屬板在結(jié)冰的平臺上滑行了很長的一段距離,最后嘩啦一下沿著平臺的邊緣落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冰冷的風(fēng)和雪花驟然撲向觸不及防的蘭德,他微微睜大眼睛,看著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基地外部平臺,幾乎有一種不真實感。
而在平臺的另一個方向,一架直升機正低低的盤旋著。
“走!”
不需要任何指示,蘭德和西蒙已經(jīng)一起朝著直升機狂奔而去。
“20……19……18……”
基地的主腦依然在冰冷的倒數(shù)。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
蘭德聽到了飛機引擎劇烈的轟鳴,感受著飛機葉片掀起的狂風(fēng)。
在跳上那布滿油污的甲板的瞬間,蘭德一個腿軟差點滑出傾斜的機場。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蘭德抬起頭,看見芒斯特滿是血污的臉。
“不要離開我……”
它低聲說道。
飛機已經(jīng)騰空而起,蘭德被芒斯特和西蒙共同拉進了機艙。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感受著心臟瘋狂撞擊著胸腔帶來的悶痛。
在他的懷里,文森的睫毛輕輕的顫動了片刻。
“3”
浮島基地黑暗的內(nèi)部,塞壬實驗體們茫然地,繼續(xù)晃蕩。
“2”
研究區(qū)域內(nèi)部,一些資料落入積水之中,紙張被浸濕。
“1”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在飛機身后響起,飛機被爆炸掀開的氣流沖擊,引起了一陣顛簸。
“萊恩?!”
西蒙用紗布捂著自己的臉,驚慌地喊道。
“別擔(dān)心,只是一些氣流而已。”
某位cia……不,應(yīng)該說,前cia秘密探員轉(zhuǎn)過臉,沖著西蒙比了比手指。
就像是他說的那樣,很快飛機就平穩(wěn)了下來,靜靜地飛行在波濤洶涌的冰冷海面之上。
在海平面的另一邊,浮島肢解時發(fā)出的咔嚓咔嚓聲依然依稀能聽到,過不了多久……它們便會與那些悲哀的生命一齊沉睡在深深的海面之下吧。
蘭德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周圍。
芒斯特盤著尾巴將他摟在自己懷里,文森緊閉著雙眼——皮膚依然柔軟溫?zé)?,西蒙正在處理自己的傷口,萊恩在專心開飛機——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
蘭德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融化的蠟燭一樣開始變軟。
因為太幸福,一切如此沒有真實感,他忍不住捏了捏芒斯特的手指,發(fā)現(xiàn)它指間的蹼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消失了,它的手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正常的,骨節(jié)粗大,手指修長的男人的手。
很快就察覺到了蘭德的小動作,芒斯特用力地回握住了蘭德的手。
“一切都結(jié)束了。蘭德,我們活下來了?!?br/>
它在蘭德耳邊輕輕地說。
蘭德怔怔地重復(fù)了一遍。
“是啊,活下來了……”
蘭德從未如此感到幸福和安寧。
“活下來了可不代表一切都結(jié)束了,”西蒙抬眼看了一眼那礙眼的情侶一眼,心中暗自嘀咕不知道他們是否有注意到文森的眉頭正在皺緊,“我們還有一場辛苦的旅程,老天,為了你們……現(xiàn)在我們都是逃犯了?!?br/>
他扶著額頭呻·吟道。
蘭德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哦,以做逃犯來說,我很有經(jīng)驗……”
……
一只白色的北極熊在布滿瓦礫和堅冰的冰原邊緣抬起頭,它看到天空中有一顆小小的黑影飛快地掠過海面。
而在它們的前方,有極光散發(fā)出了鮮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