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天氣說變就變,原本一早還是陽光明媚的,一下午的功夫天氣就變了臉,起了風。
陶陶剛掛上去的燈籠被風吹的搖搖晃晃,陶陶本已經(jīng)從梯子上下來了幾階,抬頭見那燈籠在被風吹的似要掉下來似的,她心生一計,又爬了上去。
元謙提著一口氣,不敢輕舉妄動,更怕她分心。扶著梯子等她弄好。陶陶在上面喊著桃子給她遞一根繩子來、桃子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看了看元謙。
“給她......”元謙點了頭。
“陶陶快下來吧,這會兒風大。”裴夫人提心吊膽的。
“馬上就好了?!碧仗沾饝?。
桃子匆匆的跑開,又匆匆的跑回來,手里拿著線繩親自遞給陶陶,可剛好一陣風吹來,卷起地上的塵土,饒是站在房前的裴夫人和允和都吃了一嘴土。而正仰頭遞繩子的桃子,卻迷了眼睛。
陶陶只顧著夠那跟繩子,另一只手卻不自覺的松開了,眼見著她就要從的梯子上摔下來了,元謙眼疾手快的朝陶陶摔倒的方向跑去,伸手抱住了她。
陶陶摔下來的時候速度太快,硬生生的砸在元謙的身上。元謙緊緊的護著她,因為太快,完全沒給元謙反應的機會,那會兒他想到只是要護著陶陶不發(fā)生意外,可還是疏忽了,他沒來得及護住陶陶的另一只胳膊,因為撞到了梯子上,可能引起骨折了。
陶陶看著自己身下的元謙,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二哥.....疼......”
元謙從地上爬起來急切尋的問:“哪疼?”
“我......我的胳膊......不能動了?!?br/>
“別怕.....”元謙替她擦擦眼淚,“二哥馬上叫大夫,陶陶沒事的?!?br/>
“嗯......”陶陶低著頭,可憐極了。元謙恨不得將她摟進懷里,可他不能這么做。因為母親和允和都在。
允和也第一時間跑了過來,看到滿臉淚水的陶陶,不禁抱抱她,“沒事了......已經(jīng)去叫大夫了。能走嗎?”
陶陶試著一點點的站起來,腿似乎沒有事,只是因為心有余悸,走的并不快。元謙這會兒也站了起來,立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向裴夫人走去。
“哎呦......”裴夫人也是膽戰(zhàn)心驚,看到陶陶一臉受驚的樣子也是心疼極了。卻還是忍不住要嘮叨一句,“好在有驚無險,快進去,大夫一會就來?!?br/>
陶陶抽噎著,似有話要說,裴夫人阻止,“以后再說.....”
大夫風風火火的趕來了,一檢查確實是脫臼了,還伴有輕微的骨折。然后又幫助陶陶矯正了。
大夫又幫助她矯正了,陶陶靠著允和,咬著牙忍著痛。最后又交待了注意事項.....元謙親自送大夫出來,不放心又特意詢問了一遍。
郭大夫是裴家的私人醫(yī)生,這么些年也算是看著元謙長大的人。說了些體己的話,“五小姐的胳膊沒事,倒是二少爺,您沒事吧?”
元謙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上已經(jīng)滲出了血。他用另一只手擋了一下,語氣輕松:“沒事,就是擦傷,等會兒回去,擦點您給的藥就行了?!?br/>
郭大夫嘆息一聲,“您可別仗著年輕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得空了,來我這給您看看?!?br/>
“好?!痹t笑著答應,“郭叔您走好?!?br/>
看著老醫(yī)生走遠了,他才回身,這一轉(zhuǎn)身允和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后。一臉關切的看著他,“你確定沒事嗎?”
顯然他和郭大夫的談話,她聽到了。
“沒事......”
允和不放心走過來,伸手要卷起他的袖子,卻被元謙擋了一下,“我不想母親擔心?!?br/>
他都這么說了,允和也不能一再強求,只能跟在他的身后,一起進了屋內(nèi)。
此時,裴夫人正數(shù)落著陶陶,“幸好你二哥回來了,這要是摔個好歹......你讓我怎么活?!?br/>
“母親,都是我不好,硬逞強,卻什么都做不好。害您擔心......”陶陶的聲音細弱蚊蠅,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裴夫人見允和和元謙又進來了,忙催著他們回去休息。“這一路的風塵仆仆的,回去休息吧,好在有驚無險的,這孩子總是要吃點虧的,才能長記性?!彼f著用手狠狠的戳了下陶陶的額頭。愛之深,責之切。
允和回到房間就開始找醫(yī)藥箱,左翻右翻的也沒找到,還是既明不費吹灰之力從元謙的書房內(nèi)拿出了藥香箱。
允和搶過藥箱里面看著里面的瓶瓶罐罐犯了難,既明走過來,“兒少奶奶我來吧?!?br/>
允和這才讓出空間來給他,這一刻,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她好像真的是多余的.....看到他受傷的那一刻,她的心里說不出來感受,有一絲心疼,還有一絲難過。這種感覺讓她覺得害怕。就像是這一次她和元謙一起回裴家,她居然沒有反感,心里居然還有一絲期待。她不知道這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看到他胳膊上大面積的淤青還有那血肉模糊的一層皮,她都已經(jīng)受不了了,可是在既明幫助他清理的時候,他居然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只是眉頭輕皺。她轉(zhuǎn)過身去,不忍心去看。
既明很快的清理好了,他的熟練,讓她產(chǎn)生樣一種以前元謙受傷是不是也這么處理的錯覺......
“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若傷了骨頭就不好了?!?br/>
“不礙事,明天再去也不遲。”
“可若是耽誤了......”
“我有分寸......”
他這是什么態(tài)度嗎,允和轉(zhuǎn)身就回房了,她是好心,怎么他就不領情......真以為她愿意關心他似的。
因著這個關系,她就不怎么和他說話了,以至于陶陶還悄悄的問她,他們是不是鬧矛盾了。她搖頭說怎么可能呢。
她心里還想,有那么明顯嗎?后來,她不放心,還是偷偷問了既明,他到底有沒有去檢查,既明讓她放心,只是擦傷,沒有大礙,她才放下心來......
許是因為永謙在外打仗的關系,裴家今年的除夕夜過得并不怎么熱鬧。裴夫人老早的就說累了要回屋休息。裴卓云謝絕了一切訪客,和裴元謙下了幾盤棋,允和看了會兒熱鬧也回去休息了。
元謙和父親是很少有時間這么坐下來下棋的。一是父親這些年天南海北的奔走,每逢節(jié)日才回來,回到家里也是各種的應酬,連說一會話的時間都是奢侈的更何談能坐下來下棋呢。二是他們父子的矛盾。
“你這幾年棋藝是越發(fā)精湛了?!备赣H稱贊他一番。
“還不是跟您學的?!痹t的棋藝就是從小耳濡目染的結(jié)果。
“穆老可是很看好你,他可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夸你了。書局的事......過了年我打算......”
“父親,若是您退下來,我自然......再說您也知道輪船公司的事才剛剛起步,我總歸是不適合?!?br/>
他知道父親一直想讓他回商務印書局,當初他在書局內(nèi)的改革觸碰了一些人的利益,逐漸被邊緣化,父親一怒之下將他發(fā)配到上海。并將明生商務輪船公司交給他打點。而他也將全部精力放在輪船公司上, 到現(xiàn)在逐漸的做出了一點小成績。
其實,他和父親的矛盾不止是因為商務書局改革的事,還因為當初和陳家的聯(lián)姻。他已經(jīng)很努力的四處求人,甚至還動過要父親放棄商務書局股權(quán)的想法,可他是一個不允許失敗的人,怎么眼看著自己的成果落入別人的手中呢?所以他最后向陳家妥協(xié),換來了裴陳兩家的聯(lián)姻。元謙憤恨的說他看不起這個父親。所以即使明生輪船最初慘淡經(jīng)營,他也不向這個父親伸手。
而裴卓云也知道他的婚結(jié)的不情不愿,所以為了彌補,他特意請來元謙最敬重的企業(yè)家張源來做他婚禮的證婚人。
還有這次的美國之行,也是他和姚遠爭取來的,即使不怎么光彩,但他也盡著自己的所能在彌補對元謙的虧欠。
“我知道......”裴卓云嘆息一聲,他還是不愿意。他也不能強求。不過他心里還是自豪的,因為不管是元謙還是永謙都沒有讓他失望。
“時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br/>
元謙將棋子一顆一顆的收好,看著父親的背影,藏在心里的話想說又沒能說出口,可若是他提早知道以后發(fā)生的事,今夜他是無論如何都會把心里話說給父親聽的。
元謙從父親的書房出來,信步走在回廊下,其實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父親,其實人很多時候不是你說一句“大不了從頭再來,”這樣的豪情狀語就可以的。這樣的口號誰都會喊,但當你達到一定高度,你是身不由己的,許多事都容不得你從頭來過。就像在南京,他明知道永謙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才能幫助他。他討厭妥協(xié),卻又每一次都選擇了妥協(xié)。
他抬起頭看著那一排排懸掛著的燈籠在風中搖曳,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絳雪軒。
此刻,絳雪軒已經(jīng)熄了燈,只有門廊上懸掛的燈籠,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弱的光。他走進了院子,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致,他已經(jīng)好久沒進來過了。
院前的那顆槐樹,只剩下光禿的樹干,只是記憶中的槐花香仿佛又盈在鼻端......樹下翩翩起舞的少女,爽朗的笑聲,明媚的笑容,一遍又一遍的叫著“二哥......”奔向他的懷抱。